第九章
曉鷗持續的沉默讓段凱文從心驚肉跳到逐漸平息。他想梅曉鷗大概在聽完他朋友合理化賴賬的故事之後,放棄了向他追討債務的初衷。段凱文一開始就直覺到她的識大體,這件事證明她果然如此。
曉鷗在幾個月之後的大年初五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的樣子就像剛想起世上還有梅曉鷗這個人。
刺探他春節假期的行蹤分成許多小截,一截一截地刺探。段總一家出去度假的訊息,他的公司裡沒一個人知道,但曉鷗派阿專刺探到了。阿專是從段總女兒的大學裡刺探到的。段雯迪在倫敦大學當助教,去年畢業的。這資訊是老劉曾經無意中說了那麼一句。阿專給段雯迪系裡打電話,冒充段雯迪的中國同學,到倫敦出差,急於知道段雯迪在倫敦的手機號碼,好約她晚餐。系裡的秘書把段雯迪的手機號碼告訴了阿專。阿專打通了段千金的手機,自稱是派到倫敦的廣東學者,系裡推薦雯迪作為他的學術交流物件。雯迪馬上抱歉,她正和父母、弟弟在中國的三亞度假。假如他需要學術上的商討,可以打電話到她的中國手機,這樣她可以少花費國際漫遊通話費。阿專順口說三亞的酒店他最喜歡麗絲卡爾頓,段雯迪也順口回一句,她家住的就是卡爾頓。阿專又順口來了句恭維,當然啦,段雯迪有那樣偉大的父親,一定是住三亞最好的酒店。段千金得意了,問阿專怎麼知道她父親是誰。阿專說誰不知道她段雯迪的父親呢?好多次上過報刊的!他在通話結束前祝段雯迪和她父母共度一個幸福春節。
八小時後,三亞的麗絲卡爾頓酒店大堂裡出現了一個著裝不合時宜的瘦弱白皙女子。絕大部分的酒店客人把海灘擴充套件延伸到酒店大堂以及馬路上和街邊商店裡,因而把海灘服飾穿到那裡。梅曉鷗穿著春秋西裝,顏色和膚色都反諷著熱帶風情和風俗。清算段凱文的心太切,她衣服都沒換就上了去香港的輪渡,又從香港搭乘去三亞的飛機。
前臺把電話接通到段凱文先生家包皮的套房。無人接聽。前臺服務員問曉鷗是否有段先生手機號,有急事何不打他手機。曉鷗說段總度假時間從不接手機。大堂裡又新到達一家子人,從北京來的,男人是美國人,孩子們是中國大嗓門加美國大嗓門,把幾個前臺服務員都佔用了。曉鷗被冷落得相當徹底。所有不住這家酒店的人都不值當前臺浪費時間和笑容。曉鷗看了一下房間價錢的當天牌價,用手機打了個電話到訂房部。回答是房間早就訂滿。連應急的也沒有?有,豪華套房,旺季市價,沒折扣。
曉鷗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那個天價。訂下房,她給阿專打電話,讓他馬上請保姆把兒子帶到三亞。安排佈置完畢,她囑咐阿專好好服侍她的客戶們。春節賭客讓曉鷗和阿專繁忙得能和媽閣海關相比,她把客戶交給阿專一個人其實是會得罪客戶的。但她太想看段凱文被她奇襲的好戲了,她更想看那個敬畏段總的梅曉鷗向段發起總攻的好戲。在沉默中埋伏了若干個月,突然橫空出世,襲擊段凱文的時候該說什麼?第一句話一定要經典,讓段和她自己銘記到他們生命的最後一刻。"段總,真太巧了,您怎麼也在這兒啊?"不好,奇襲的猛勁不足。那麼,"段總沒想到我會在這裡吧?"也不好,比較陰險,不夠正面人物氣派。"段總你好,找到您真不容易。"假如語調處理得好一些,這句臺詞還算中肯。難道找他容易嗎?他公司的一切有關人員都為了對付她被培訓了:不準把外線電話接到他辦公室,您有什麼急事嗎?我會讓段總給您回電話。當曉鷗決定打破沉默,卻無數次被前臺小姐和男小秘擋在電話這一頭。不對,不能暴露她如何找過他。她幾個月的沉默是讓他自省的。所以,"段總,好久不見了。"這一句就夠了。其他都不必說,他會明白這幾個月的沉默曉鷗沒有一天不想飛到北京,找到他家,當著他妻子和孩子的面清算他。她延遲行動的每一天,都是他該用來自省而被他活活浪費的一天。她沉默的幾個月,是她靜觀他的一百多天,靜觀他欠著一個女人三千多萬,錯了,加上利息該是近四千萬,怎樣以為僥倖、以為捏到了一個最軟的軟柿子因而可以心安理得把它捏個稀爛。低調處理的好戲,更有看頭。"段總,好久不見了。"這句簡單的招呼可以蘊藏萬般情緒,從無奈到悲涼再到憤怒再到無奈,收中藏放,弛中有張,被動含著主動,太極般的心理運動,就在這個平淡的句子中。段凱文走完一生之後,瞑目或不瞑目之前,一定會想到梅曉鷗清算他的大行動是如何由一句簡單招呼開始的。
不過到了好戲上演的一刻,她什麼都沒說出來。她忘了一個女疊碼仔的臺詞,而作為一個普通女人把自己幹晾在臺上。戲劇衝突完全被毀了。段總是依然如故的主動和從容,說了聲:"曉鷗你太讓人驚喜了吧?"同時向她伸出他做大事的手。她還能怎樣,木偶一樣把手伸給他,讓他像久別老友一樣緊握了良久。
在找到他之前她可是夠忙的,一面安排兒子過來度海灘假期的所有細節,一面就在她的豪華套房裡給段家試打電話。一直等到傍晚,段家的套房裡才有人接聽電話。段總離開三亞了,段太太告訴曉鷗。曉鷗自稱是酒店客人,也是跟一家老小來度假的,偶然聽北京的朋友說段總也在此酒店下榻,想順便跟段總做個簡短採訪,因為她投資的成功企業家電視專題節目正在進行前期人物選定工作。段夫人倒毫不掩飾她的自豪,說曉鷗的專題節目把老段選進去絕對正確。段太太膠東口音濃重。膠東出美人,美人卻出不了膠東,把膠東放在自己口音裡帶向全國各地。膠東美人歡迎曉鷗和全家到她的套房去做客,同時還不忘把曉鷗已經知曉的套房房號告訴她。曉鷗突然覺得這房號聽著耳熟,"2818",她意識到自己正在做段家的鄰居。段太太跟曉鷗保證,她一定盡最大力量支援曉鷗的專題節目,許多事可以採訪她,因為她比老段更瞭解老段。
曉鷗此刻站在自己套房門口,聽著段太太一門之隔地許諾。膠東口音的許諾比一切方言的許諾都爽直誠懇。這份純樸讓曉鷗消除了遲疑,把手指捺在"2818"的門鈴上。
一門之隔的對話頓住一下,被"雯雯去開一下門兒!"的膠東口音呼喊替代,緊接著段太太忘了剛才話停在哪裡,再次邀請曉鷗做客。
戴眼鏡微胖的雯雯站在開啟的門裡。曉鷗無法打斷段太太的邀請,一手拿著手機,應答著坐在落地窗前的段太太。
"請問您找誰?"段千金在為父親守大門。曉鷗這歲數的女人該算熟女,對她父親這歲數的男人仍然是好陷阱。
"找段太太。"
不美貌的段雯迪還是不鬆動把守。
"誰呀,雯雯?"
段太太從落地窗前走到門廳。果然高大豐腴,只不過是美人遲暮。段太太看著門口衝她微笑的梅曉鷗,拿手機的手停在離面頰半尺的方位。
"你找我有事嗎?"段太太戒備地走到女兒身後。
"是您請我來的!"曉鷗把嗓音和姿態弄得很咋呼。她似乎感覺到段太太是把咋呼混同於豪爽的那種女人。
"我請你來的?"
"對呀!"
段太太稀裡糊塗地看看稀裡糊塗的女兒。
"您把手機擱到耳朵上呀!"曉鷗比畫著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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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閣地方小得可憐,什麼事都瞞不住。老貓酸溜溜的,吃著雙份的醋:一份是作為男人的,曉鷗傍上了段凱文這種億萬大佬;另一份醋更酸,小小一個女人家,你梅曉鷗一夜就闊了兩千多萬。到這種時候,老貓對曉鷗是窄路上的冤家,你死我活。別把我老貓當寵物,老貓眨眼間就可以是個大流氓。
段太太照辦了。曉鷗也把手機拿起。手機仍在通話狀態。曉鷗笑著朝手機上招呼:"段太太,您請我來做客,這不?我來啦!"
段太太一揚英眉,大笑起來,對著手機說:"快進來!哪兒想到您這麼快就到了!"
曉鷗一指身後:"我也沒想到這麼快!從'2817'到'2818',總共三秒鐘就到達了!"
"你看巧不巧雯雯?這位是投資專題節目的莫女士,想做你爸的專題,沒想到跟咱住門對門!"
"梅"字在曉鷗給出自己姓氏時改成了"莫",媽閣語中的"梅"聽上去更接近"莫"。
"真不巧,我爸昨天去海口了。他十幾年前在那兒買了塊地皮,現在在建樓。"段千金說。她眼睛可沒有放棄守門人的審視。她直覺到事情不會那麼簡單,只是個巧合讓這位剛進入徐娘年華的女子住到她父親訂下的套房對門。
"那段董事長什麼時候回三亞?"曉鷗問。
"沒準明天,沒準後天。"段太太把曉鷗邀入房內,拿了果盤上的大火龍果放在曉鷗面前的茶几上,好像客人可以像啃大饅頭一樣啃火龍果。"他回來之前,你可以採訪我,咱倆從他上大學就好上了!那時候我在我姑家幫她帶孩子,常常把孩子抱到校園裡玩,老段一聽我說話就上來跟我搭腔。他家不是膠東,不過都是山東人。後來他跟我說,娶山東老婆,一輩子不想家。"
細看段太太還是漂亮人一個,丹鳳朝陽式的濃豔,十九歲二十歲一定讓得了思鄉病的窮小子段凱文不再想家。不僅不想家,連整個人類和世界都不想。可以想象摟著高大豐美的年輕版段太太是怎樣一種"給皇上都不做"的豐足感。曉鷗覺得自己對段太太印象很好,好得有點危險:兩人要成了朋友,她預謀的對段凱文的突襲就增加了難度。因此她找了個藉口很快告辭出來。反正她已經得到段在海口那片工地的地址。她回到自己套房裡就給帶兒子來的保姆發資訊,讓她把兒子安置到套房的小臥室,點兩份餐到房間吃。天黑之後一定不準去海灘。她也給兒子的手機發了資訊,保證第二天一定把事辦完回來陪他下海。
去海口的車十五分鐘後就等在酒店門口了。司機白制服汙漬斑斑,胸口上滴著醬汁,但一雙白手套纖塵不染。他為曉鷗開了門,白手套擋在門框上端。飛速開發使三亞的民俗粗陋和過度講究相容並列,讓曉鷗間或處於受寵若驚和極度不滿之間。
到海口天已經傍晚。段凱文購置的地皮離海口還有四十多公里,地皮在荒蕪的芭蕉林裡;它的左邊和右邊都是兩片建成的小區,似乎建成已久,樓體上一道道灰黑的水漬大概是下水管堵塞或破裂後,樓頂的雨水失去流通的渠道而氾濫的流域。
小區保安告訴曉鷗,沒人知道兩個小區之間的大荒地屬於誰。有時荒地上熱鬧一陣,一幫北方人在上面爭爭吵吵,推推搡搡,不久就鳥獸散,荒地還是荒地。
曉鷗聽見空氣中的嗡嗡聲響。荒地中的蚊群嗅到新鮮的血腥朝曉鷗潮湧而來。曉鷗在逃離之前瞥見一塊倒在荒草中的木牌:"買地請電13"。她一面讓司機關嚴所有車門車窗,一面用筆把手機號記在手心上。回過頭一看,她剛才站過的地方浮動著一團黑霧。這麼多蚊蚋要靠多少人的血來餵養?它們等著未來的業主們。
見到段太太的第一秒鐘,就是曉鷗改變決定的剎那。她決定和段凱文私下清算,不驚動段的家人。為夫為父的段凱文是他家的太陽和空氣,這點曉鷗馬上感覺到了。段家因為段凱文而享福,享的福就在段太太和段雯迪言談舉止中。她們都是有男人在前線為她們激戰而她們在大後方不知前方戰事的那種女人,盡享大後方無憂無慮的福,豐衣足食的福。梅曉鷗這種前線衝殺的女人不忍把戰火燒到她們的後方。反正她已摸清了段總的後方,總是能晚一點攻擊後方的。
荒地上倒塌的木牌給了曉鷗線索,在車上她就撥通了木牌上的手機號。對方一口普通話,字正腔圓。曉鷗接下去的重大發現是她正聆聽著一段錄音。錄音請有意買地的來電者留下電話號碼,以便儘快得到回電。
曉鷗難住了。段凱文早就熟記了她的手機號,萬一他正坐在那個售地錄音旁邊,曉鷗的突襲就敗露了。她跟司機做了個小買賣,給司機一百塊錢,借用他的手機打幾通電話。闖海南的各地人都多一點詭詐缺一點道德,對此司機早就習慣,只要付錢,他可以為任何人的詭詐缺德幫忙。曉鷗把司機的手機號留在錄音機上。兩分鐘後,司機的手機響起來。
"喂,你好!"曉鷗接起手機,"聽說你們公司在賣地皮?什麼價?"她的廣東普通話很流利。
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告訴她什麼什麼價。反正她對海南地價無知,反正她不打算買,她只是為了把一個廣州買家扮得更好而打聽此價錢有沒有商量,能否見面商量。普通話告訴她商量餘地不大,因為買主已經有七八個了。至於見面商量,他請曉鷗等通知。
普通話一定跟段凱文商量去了。兩分鐘的商討結束,曉鷗獲准面洽。
"你有決策權嗎?"
"……嗯?"
"因為我自己是公司決策人,談判成功了,當場可以籤合同付定金的。我不想這麼遠跑來,跟沒有決策權的人談判。"
"哦,那請你再等一等。"
這回曉鷗只等了不到一分鐘,對方回答她,公司老總將親自跟她談判。請問老總貴姓?見面不能只稱"老總"吧?老總姓段。
這就回到戲劇高潮的爆發點,段凱文看見突然出場的梅曉鷗的剎那間。在此之前是那個司機鋪墊的。司機先步入談判現場,抱歉通告,他的女老總會稍晚五分鐘,他作為法務部員工可以代表她先把合同看一看。段凱文打量著這個黑瘦男人,怎麼看都像個年輕漁民。他抬起手腕,看一眼表,年輕漁民的目光在合同上移都沒移過一毫米。他正要問要不要他手下來為漁民朗讀和解釋合同,曉鷗走進來。她走到離段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住。段所坐的沙發是三座的,前面一張長形玻璃茶几,右邊是捧著合同識字的司機。段凱文的臉和身體扭向右邊,活脫一個不耐煩的掃盲教師。曉鷗的亮相非常輕微,輕到段凱文頭一眼不去看她人,而看的是她的腳。她穿的是一雙臨時買的乳膠涼鞋,輕便廉價。暮色沉暗後過街天橋和馬路邊上都是這類貨品的市場。段凱文心目中,穿這種涼鞋比赤腳還貧賤。他想看看這雙腳的主人怎麼膽敢踏入這家四星級酒店,踏入他借用的小會議室。全過程大概只有一秒鐘,從段扭頭到由下而上的打量。
這一秒鐘曉鷗能來得及做的就是倉皇一笑。
"曉鷗你太讓人驚喜了吧?"段總從三座沙發上一躍而起。
要不是那個大眾化到極點的玻璃茶几擋路,曉鷗覺得段會躍上來擁抱她。他用的是擁抱的幅度和力量握住她的手,把她拽回自己左邊的沙發,拽倒在沙發上。"你這丫頭,跟我淘氣是吧?"
曉鷗發現被突襲的恰恰是她自己。什麼是變被動為主動?段凱文永遠讓你被動。他四下裡掃一眼,仍然是這裡的王者,那一眼他手下人看懂了,頓時溜出門。只有扮演法務部員工的司機還迷戀角色,坐在那裡吱吱作響地喝茶,把茶葉咂進嘴裡,再吐回杯中。
曉鷗對司機"不好意思"了一聲,把他請到外面喝茶去了。
"你不用開口。我知道。"段對曉鷗還那麼寬諒大度。他賴了她三千多萬的債,你把他想成什麼騙子無賴流氓他都知道,他原諒和理解你在腦子裡糟踐他。
"段總……"曉鷗眼圈又紅了。
段看見她充血的眼圈和鼻頭,馬上伸出一隻"暫停"的手。"你別。我都知道。我來海南急著處理那塊地皮,不就是為了你嗎?"
曉鷗又讓他給主動下去了。她只好安於被動,聽段講述他這塊地皮的一連串增值價位,某年增長多少,某年是幾倍的增長。哪怕是一片金礦,也掘不出那麼大堆的金子來。爭購這塊地皮的人太多,因此他決定拍賣。欠她梅曉鷗才幾個錢,不相信他段某的話,段某可以把梅曉鷗算成他地產的擁有者之一,擁有這塊地皮六分之一或七分之一。六分之一或七分之一的數目是如何得出的。這還不簡單?現在這塊地皮的最保守評估價數目之六分之一或七分之一就等值他段凱文欠梅曉鷗的三千萬啊!
"段總,您忘了賭廳的規定了:十天內還款不收利息,超過十天,就要算利息。"曉鷗溫馨提示。
曉鷗把一道道算式寫在便籤上,一筆一畫,白紙黑字,不怕你拿到普天下對證去。抬起頭,她嚇一跳,段的目光從眼鏡後面穿透過來,穿透了她:你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娘們;你的錢就是靠這種不光彩的方式賺的;你吃了賭廳又吃賭客,貪得無厭……
"利息夠高的,啊?"他笑了個不開心的笑。
"這是在您跟賭廳借籌碼的時候就跟您明說了。您是同意的哦。"曉鷗的話有警告的意思,不過仍然溫馨。
"利息太高了!"段凱文從沙發上站起。他早想跟曉鷗生氣了,現在利息成了他生氣的由頭。
"不是我規定的……"
"我知道不是你規定的!也不是賭場規定的,對不對?"他是在吵架了。
"對。是行規。媽閣賭業經營幾百年,行規健全,不靠行規早垮了。"曉鷗溫馨不減,感到主動從自己二十多分鐘的被動中派生出來,一直的"弛",終於開始"張"了。
"什麼狗屁行規!這叫敲詐!"他的咄咄逼人就是他的被動。
"您在跟賭廳借籌碼的時候,就該這樣抗議,您當時可以不承認這條行規的。"
段凱文背朝著女疊碼仔。他那山東大漢的背仍然方方正正,贅肉不多。健身房和他的年齡、飲食在他身上多年較量,爭奪著他。怎麼說段凱文都是個優秀男人,假如世界上沒有一座叫媽閣的城市的話。
"難怪你這幾個月不找我呢!日子拖得越長,你得到利息越多。"他背對著她揭露。
"這您是知道的呀,段總。"
"知道什麼?"
"日子拖得越長,利息越多啊。"
"我可以說我不知道。我可以說你從來沒跟我解釋清楚。"段說。有點流氓腔露出來。
"阿專聽見我跟您解釋了。"
"誰指望阿專向著我呢?當然向著你!狗還不咬餵它的手呢!"
曉鷗的手機上來了一條簡訊。來自史奇瀾。"已到越南,很快可以把你的債還上!"老史不聽勸告,還是帶著他史家表親到越南賭場去了。那個陰歷十五或十六的月圓之夜,她心裡還對老史暗自濫情了一番。
"難怪你幾個月不找我。"段轉過身,大徹大悟。
曉鷗從沙發上站起來。老史是個沒救的爛仔。她不該對他另眼看待。她活該……
"給了您幾個月的寬限,您把我一片好心當成什麼了?"曉鷗知道自己的控訴不實,幾個月的沉默是在跟段凱文打一場心理戰爭,"我以為給您幾個月,您可以安安靜靜地反思一下,您對我梅曉鷗編的那一幕幕的戲,好像真在安排匯款,真的有錢匯似的,您對我一個孤身帶孩子的女人那麼幹不臊得慌嗎?我給您幾個月,就是臊您的,讓您在我一個女人的寬限下害臊。"
段的臉上確實有了薄薄的臊意。但馬上就煙消雲散。
"我可以不要利息。"曉鷗說。
"用不著!那點利息算什麼?我段某又不是在跟你斤斤計較!"
曉鷗不推讓了。推讓會被當成小瞧他。那就連本帶利償還。曉鷗從手袋裡拿出預先準備好的紙,開啟,放到段凱文面前。
"請段總籤一下字。"
是一份簡單的契約,欠債方段凱文承認五天之內還上債權人梅曉鷗的全部欠款。段眼睛盯著曉鷗,兇巴巴地將契約嘩啦一聲抓過去。他腰帶上的手機響起來。他一看手機號,立刻按接聽鍵。那個緊繃繃幹架的姿勢頓時鬆弛,成了個慈愛得稍許被子女欺負的老爸。
"怎麼啦?"老爸笑著抗議,"明天回不去後天一定回,好不好?姐姐說我壞話呢?……誰?……採訪?……哪個電視臺的專題節目?……什麼樣的女的?"
段不知為什麼看了曉鷗一眼。
曉鷗雙臂在胸前緊抱,抵禦四星級空調的冷氣。用人工冷暖來造自然氣候的反,就是星級酒店的闊綽奢華。
現在在跟段說話的一定是從倫敦大學回來的段雯迪,段凱文不時看看曉鷗。曉鷗此刻在給老史發資訊:"莫、莫、莫。"繼父雖然讓她對中文倒了一生的胃口,但硬灌輸的詩詞由不得她地長在她心裡。
老史馬上回了資訊:"遠房表弟手氣不錯,贏了一百二十萬!他贏我能分成!"
曉鷗又回覆一條簡訊:"錯、錯、錯。"
她看見段凱文從小會議室出去了。跟他女兒的對話當著她曉鷗不方便。她給阿專發了一條簡訊,問他賭客們玩得怎樣。有無可培養成長期客戶的人選。
段凱文在她跟阿專通簡訊時回來。她手指熟練地操作簡訊,臉卻在對付段。
"好你個梅曉鷗,太厲害了!"段沒等她寫完簡訊就恐懼地感嘆。
曉鷗在手機上捺了一下"傳送",然後向段抬起臉。她當然知道他的"厲害"指什麼:她居然先潛入段家的敵後了。
"看不出來呀,動不動就淚汪汪的,好一個弱女子……"段不斷地深呼吸,驚愕和懼怕以及憤懣似乎非常消耗氧氣。"你打算跟家英說什麼?啊?!"
曉鷗不知道家英為何人。但她很快跟高頭大馬的段太太對上號。
"我就那麼訂了房,不巧在你家對門。"曉鷗老實巴交地說。
段凱文看著她,如同看著漸漸顯形的女鬼。女鬼已經在作祟了,用中國人曾經的政治俗語是:要"整"他了。她整他的手段、步驟是怎樣的,他無法預知,不過從她剛使的幾招看,手段不會差。他建設起一個幸福家庭用了二十多年,比建立一個品牌實業公司還難,因為用不得一分假情假意,多少個小三兒被成功擺脫掉,被擊潰在他的幸福城堡之外。太不容易了。而這個女疊碼仔不知怎麼就打通了暗道,等你發現,她已在城堡中心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段凱文用電視劇中的人物腔調問道。那種發現自己上了大當,已被挾持走上死路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