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看著她赤腳撿起一件件衣服,哭泣著把它們收進皮箱裡,最終又把那幅破碎的畫一片片撿起,像儲存深秋的最後一片落葉一樣把它們收好,最後孤獨地走進了巴黎的深夜。
一個猶太血統的女人在宵禁的巴黎獨自行走在街上,我不知道等待她的命運將會是什麼,但我知道,那跟我已經沒有關係了……
她走後的一個月,我從未清醒過,那種感覺就像是人的脊骨忽然被抽出了身體。每一天都從某個酒吧開始,醒來後卻發現自己在另一個酒吧之中。我聽別人說她從閣樓離開時已經懷孕了,天曉得那是跟哪個「僱主」育出的野種。
也許是皮埃爾吧,那傢伙本來就是巴黎出了名的浪子。
可是我後來見到了皮埃爾,同樣是在一場宿醉中醒來,發現他正坐在吧檯的另一端,把白蘭地像喝止咳藥水一樣灌進自己的肚子。
他也發現了我,端起酒杯醉醺醺地走過來。我抑制住了自己想要拿起吧檯上那把削檸檬的刀捅死他的衝動,因為我早已經麻痺了……為那個女人殺人根本不值得。
「原來你在這裡,我已經找了你很久了。」皮埃爾慘笑,嘴巴咧開得像一道傷口。「在我喝完這杯酒之前,請你滾開。」
「我是來向你道歉的。」他擁抱了我,或者說是跌倒在我身上,「對不起,那幅畫本不該出現在畫展裡的。」
「這有什麼意義麼?」那個傢伙身上的氣味像是剛從豬圈裡出來,哪裡還像是個年輕有為的畫家?我為我們的遭遇感到悲哀,一時間遏制住了想要把這個已經沉入深淵的年輕人推進塞納河裡的衝動。
「不,你不明白!一切都是我的錯!」皮埃爾激動地噴著口水,「你不能怪艾琳,是我逼她的!」
「你在說什麼?」我不耐煩地推開他。
「是我逼她的,是我逼她最後做一次我的模特。」皮埃爾痛苦地撕扯著自己金色的長髮,「失去了她之後,我已經無法作畫了,她是我的繆斯女神。我想要最後一次機會,創作一幅完美的作品!我威脅她如果不答應,就把她骯髒的過去告訴你,還要把你窩藏猶太人的事情告發給當局,讓你對她失望透頂,讓你們受到審判!」
「然後呢?」一個月的酒精在那一刻忽然消散了,我感到有些冷,冷得像是巴伐利亞的冬天。
「她哭著懇求我,懇求我的寬恕,她說你是個善良的人,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你是她的救贖,你是特別的……」
「所以你畫了那幅畫……」我手中的杯子無聲碎掉了,滾熱的血漿噴出。我終於弄懂了那個如鬼魂般糾纏我的問題。之所以我進入艾琳人生幻境,看到的都是美好快樂的,是因為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是真實地快樂著;而皮埃爾的那幅畫中的哀傷,也是真實的。
「是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也不想傷害她,我還愛著她……」皮埃爾跪在我的面前,像一個在主面前懺悔的罪犯,「可她現在已經失蹤了,只有你能找到她,求求你……她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女人。」
「去死吧!」我憤怒地舉起拳頭,卻沒有砸下去,因為我沒有這個權力。
是我把艾琳趕出了家門,是我把她推入了深夜的巴黎,是我撕碎了我們第一幅畫,親手撕碎了我們之間的一切。我有什麼資格譴責面前這個可憐的人呢?他已經受到了良心的譴責,而我是最應該被譴責的人。
我的老師曾經對我說過,人心要比那些歷經千年的古董還要複雜,不要以為看到了迷宮的角落就能判斷他所有的人生。可我卻忘記了老師的教誨,狂妄地認為自己洞悉了真實,判決了這場愛情的死刑,我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那間酒吧,把同樣悔恨的皮埃爾留在身後,獨自走進黑暗裡。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我只想找到艾琳,在一切壞事情發生在她身上之前找到她,我已經不能讓她承受更多的痛苦和不公了。
我去了每一個我們曾經去過的地方,找了每一個認識她的人,甚至去了黨衛隊總部偷偷翻閱被捕猶太人的花名冊,可是一無所獲。她就像一滴落進汪洋大海中的淚水一樣消失了,無影無蹤。
一個月之後,我回到了我們曾經彼此相擁的那個閣樓,坐在破碎的傢俱中間,眼中全是她的影子。
那把椅子她最喜歡了,是我們一起在美院街的一間小傢俱店選的;那個花瓶是她在我們去陶藝作坊參觀時做的,那天她的鞋子被我笨手笨腳地用泥巴弄髒了,她為了「報復」抹了我一臉陶泥;那床上的枕頭她曾經熟睡在上面;那扇窗投進的月光曾經灑在她迷人的裸體上……
「你是特別的!」
那句話彷彿就像是剛剛才在耳邊說過,而那個世界上最珍惜我的人已經不見了,而她在被我趕出這裡時,還懷著我的孩子……
老師曾經警告過我,不要用我進入幻境的方式去畫人,因為當失去那個人的時候,我就會失去所擁有的一切。
他的警告真的成了現實,從那天開始我已經不能再進入幻境了,甚至不能用畫筆畫出一條筆直的線。那個上天賜予我的禮物,當年來得那麼突然,卻也走得那麼突然。我終於懂得了他警告中的意思,就算我沒有用妖物的畫法去畫艾琳,在失去她之後我也不能再畫出令自己滿意的作品了,就像皮埃爾一樣。
在我離開那間小酒吧的第二天清晨,人們在塞納河裡撈起了皮埃爾的屍體……
我像魔鬼逃離聖光一樣逃離了巴黎,那座城市已經烙下了深深的印記,在那裡的每一秒我都為自己犯下的罪惡感到羞恥。可皮埃爾卻比我幸運,起碼他已經得到了解脫,而我卻只能苟且偷生下去。
因為我還抱有一絲希望,希望自己能夠找到她,找到我的艾琳,償還我虧欠她的鉅債。
我的上司以精神崩潰為由將我免職,而希特勒稱霸世界的野心也同樣在一夜之間崩潰了。盟軍在諾曼底登陸,蘇聯人開始反擊,在紅軍的旗幟插上柏林國會大廈的那一刻,鋼鐵和鮮血鑄造的帝國最終可恥地崩塌了。
戰爭結束了,因為我只是一名服從命令的軍人,所以並沒有遭受到審判。可這已經沒有任何必要了,我早已被判處終身服刑。我回到了家鄉的莊園,卸去了貴族的稱號。在和平來臨之後,利用自己的財富和品評藝術品的經驗,做了一名收藏商人。
我的財富越來越多,我的腳步走遍了世界,我在世界上每一個大城市都開辦了自己名字命名的辦公室,我買了一艘遠洋輪船,自我放逐在大海之上,辦起了巡迴畫展,舉辦各種盛大的舞會。
而我做這一切的目的只是為了讓艾琳看到我的名字,讓她能夠找到我,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如果她肯原諒我的話……
現在的我已經年過百歲,我已經無法支撐長途的旅行了,這是我的第五次世界之旅,也將是最後一次。
我不再抱著能找到她的希望,這只是我贖罪的儀式。我不會傻到認為自己死後能夠上天堂去和她相見,我想迎接我的,只會是來自地獄的烈火。
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那火燒得更劇烈一些。
「所以你要找我做什麼?」白起喝完了杯中的烈酒,靜靜地看著海因斯,他依然是那個一無所有的老人。
「我知道您有一種藥物,叫做桃源鄉,能讓人重新回到自己最美好的夢境回憶……」老人懇求著,「在我臨死前還有一個奢望,我想回到那一刻,回到我們初見的那個夜晚,那個舞會,那個閣樓,看到那個美麗的、快樂的、跳舞的艾琳。為此我願意獻上自己所有財產。」
「這個交易不能達成,因為你的財產對我來說毫無意義,你最珍貴的那個東西已經失去了。」白起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還有,桃源鄉的虛幻對你來說只是個安慰劑,對你找回那件東西沒有任何用處。」
壁爐中的柴火漸漸熄滅,只剩下零星的火星,窗外的風吹捲進來,灰白的餘燼飄散在空中,像是被汙染的雪,狂亂中碎成更小的灰燼,直到消失在肉眼中。衰老的男人望著它們,眼中寫滿了哀傷。
伍
林夏直到現在想起那個場景都覺得反胃!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真正的藝術創作就要有犧牲!」紫薯興奮地給她指了指滿牆裸女的畫像,「這些女孩都曾像你一樣,可是現在你看這些畫多麼的自然!衣服和道德都是束縛藝術的鎖鏈,我現在就是要幫你打破枷鎖,解放——」
「解放你個頭!」
紫薯話只說了一半,臉上就捱了一擊飛踹,緊接著是一段十二連擊接超級必殺技。
林夏憤怒地走出畫室時,畫家先生已經腫成一坨行為藝術了。
他應該慶幸林夏是閉著眼睛打的,而且壓根沒有用自己最擅長的掌法打他,否則落在林家六十四路金絲纏刀手之下豈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