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紫川 老豬 第2頁,共2頁

「長老大人,您說吩咐二宇,真是折殺下官了!」與林睿輕鬆的態度形成了鮮明對比。白川在椅子上坐得身形端正,腰桿筆挺,她沉聲說:「一般事務我們也不敢勞煩您的。只是此次任務實在過於重大,若無您支援。我們恐怕力不從心。」

「哦?不知是什麼大事呢?」

白川把紫川秀交託的任務介紹了一番,林睿聽得很認真,他專注地望著白川,目光深邃,神色平靜。

等白川說完,他說:「簡單來說,秀川大人是要打算給遠東引進工廠和技術?」

「正是。」

「要從頭建設一個國家,事情千頭萬緒。不知你們側重哪方面呢?」

「根據遠東的優勢和我們的需要,我們想先建設大型的鋼鐵廠、兵工廠;希望能從河丘引進優良的種子和種植技術,儘快實現遠東糧食自給。然後,我們還想在遠東開設一批基礎學校和大學,建設大型醫院,以啟發民智,改善民生質量——這些,我家大人都希望貴國能鼎力相助。當然,購買的機器和聘請的專家,我們也會支付合理酬勞的。」

聽白川說完,林睿一擊椅子扶手,嘆道:「秀川大人志向遠大,目光深遠,我輩遠遠不及啊!老實說,先前我只當你要購買糧食和武器,沒想到,秀川大人思慮深遠,他已想到普及教育啟發民智這一步了。有這樣的領袖,遠東未來輝煌可期啊!」

白川起身深深一鞠:「謹代表遠東,代表我家大人,感謝長老您鼎力相助!」

「不必客氣。白川,我幫你們,也是幫我們河丘的商家開拓市場,這對大家都有好處。我會盡快照會河丘有實力、信用良好的大商家,跟他們說明利害。這事利人利己,他們該會給我面子。

當然,我也只能起牽線搭橋的作用,具體細節,恐怕得是各家商行和你們細談。白川,建議你們在河丘開設一個常駐辦事處,派駐代表在此負責引進工廠,吸引投資,也可以順便銷售遠東的特產和資源。」

「太好了,長老,我們也有這個意向!如此,多謝大人您了!」

二人越說越投機,白川越說越興奮,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在林氏家族的大力支援下,大批的工廠、學校和醫院在遠東拔地而起,遠東大地呈現一派蓬勃的生機。

林睿卻忽然眉頭一皺,嘆道:「但是,我始終擔心一件事。」

「啊?長老您請說。」

「我勸導商人們去遠東開闢工廠,開辦學校,這些都不困難。商人重利,只要有利可圖,路途再遙遠他們都不會怕。但是……」林睿頓了下,嘆息道:「但是,遠東這地方,太危險了。那裡戰亂不斷,充滿暴力和血腥,沒有法律,沒有秩序,聽說在大叛亂中,有數十萬人類遇害?商人看重利潤,那是沒錯,但他們更看重的是生命啊!」

白川連忙分辯道:「長老大人,自從我家大人入主遠東以後,大力整頓,建立章程,頒佈法制,遠東如今變得非常和平,絕無危險。」

林睿溫和地說:「我說的是一般人想象中的遠東。」

白川立即啞了。不錯,儘管在紫川秀的帶領下,自己和同僚們做了很多努力,遠東的景況也有了很大的改善,但長期以來的印象絕非一日能改變,在外界的眼中,遠東確實還是一片矇昧野蠻的土地。

「對於商人來說,要有多大的利潤才能吸引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到萬里之外貿易呢?還有,現在紫川家也在重建中。在東南地區和帝都地區都有很大的利潤和商機,幕僚長官哥珊大人正在極力爭取河丘的企業進入,給出了不少優惠條件。我想,比起傳聞中很危險的遠東和魔族王國來,河丘商人或許會覺得,紫川家內地是更好的投資目標。在爭奪投資方面,遠東地區並不佔優勢。」

白川承認,林睿說得很有道理。看著窗外飄飛的深秋落葉,她想到的卻是紫川秀那雙疲憊又憔悴的眼睛。她黯然說:「長老大人,還得麻煩您向各家商行闡述:遠東的危險,主要是來自魔族的侵襲。但現在,整個魔族王國都已經被秀川大人所降服。各部魔族都已經臣服,遠東的環境已非常安寧。秀川大人擔保,諸位商家的投資和產業,都會得到遠東軍的保護。」

林睿意味深長地說:「遠東的威脅。並不僅僅只有魔族王國一個啊!」

白川一震:「長老,您的話,下官不是很明白。」

「呵呵。」林睿笑而不答,忽然轉換了話題:「我聽說,昨天你到河丘時,跟羅奇鬧得很不愉快?」

白川早就料到了,昨天城門前那一幕,肯定會有人稟報上去的,她也不怎麼驚訝:「下官一時不合,與羅奇閣下起了點小爭執。現在很後悔,不該如此孟浪。不過這是枝節小事而已,何足辱長老清耳?」

林睿淡淡一笑,像是根本沒聽進白川的話:「聽說,秀川大人已在瓦恩斯塔登基為皇?」

「長老明鑑,確實有一些魔族部落在瓦恩斯塔推舉我家大人,大人不得已答應了。」

「這麼說,秀川大人稱皇的訊息,那就不是謠傳了。我們還沒來得及向大人祝賀呢,真是失禮。稱皇之後,秀川大人該有意一統天下了吧?」

「長老您說笑了,我家大人依然是家族忠實臣子,不敢有那種非分之想。這完全是為羈絆魔族而使的權宜之策而已。」

「我對秀川大人很瞭解、我當然知道他不是那種人。」林睿眉頭一皺,痛心地說:「但是並非人人都像我這樣瞭解秀川大人啊!有人說,秀川大人麾下強師百萬,即將揮師西進啊!又有人說,家族已經派遣了斯特林大將軍統率三十萬大軍進軍遠東,捉拿叛逆紫川秀,現在兵馬都出瓦倫關口了。唉,聽到這些訊息,我心都亂了,真為秀川大人擔心啊!」

「流言止之智者,想來以長老之睿智,定然不會被無知之輩的胡言亂語所惑。」

「我會不會被迷惑,那倒不是問題。參星殿下會不會被迷惑,那才是關鍵。」

「家族對我家大人的信任和倚重一如從前。家族已任命我家大人擔任極東軍區統領。」

「聽說,紫川家正在重修瓦倫要塞?」

七八四年末,衛國戰爭勝利前夕,敗退的魔族軍隊放火焚燬了瓦倫要塞。戰勝後,因為來自魔族的威脅消失了,家族也苦於資金緊張的困擾,重修瓦倫要塞的事情一直沒能排上議事日程。但當紫川秀在遠東稱皇的訊息傳出後,重修瓦倫要塞的工程立即就開始了。

「瓦倫山口自古就是軍事要地,要塞古已有之,只是被魔族破壞了,現在家族將其重新修復,那也是很正常的事。」

「聽說,東北各省本是秀川統領從魔族手中首先光復的,但最近,家族對這幾個行省進行了一次清洗,撤換了不少總督、省長和駐軍首腦。那些被撤換的官員大多是當初秀川統領任命的?」

林睿老是這麼天馬行空地變換話題,白川真有點難以適應。想了一下,她才謹慎地答道:「東北各省本來就是統領處的管轄區。當時我家大人任命官員,那只是戰爭期間不得已的權宜之策而已。現在家族有所調整,那也是正常的。」

「正常調整嗎?」林睿搖頭:「只怕未必吧?」

白川黯然。她沉聲說:「可能家族對我家大人有所誤解,但日久見人心,誤會終將消除。」

「依我看,這並非什麼誤會,也不可能消除。」林睿正容道:「秀川統領一人統掌遠東與王國。麾下驍勇之師近乎百萬!他掌握如此恐怖的實力。老朽軟弱的紫川家怎容得他下!」

林睿到底在想幹什麼?

白川心下疑感,反應卻是很快:「長老,您可能不瞭解我家族的傳統。遠東軍區歷來是重兵強藩,手握重兵的遠東統領,我家大人並非第一個。」

「不錯。歷史上確實有不少掌控重兵的遠東統領。但他們跟秀川大人根本不可比!」

「以前的遠東,軍隊的高階將領全由總長派遣,中級軍官須經軍務處任命,人事權全在帝都手上,軍隊對國家有著極強的向心力,軍隊中又有監察廳和軍法處等情報機構。統領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報告;而在地方上,貴族勢力極強盛,官員又全部是由統領處任命,並不屬遠東統領管轄。並且,他們還面臨著魔族王國威脅,只能倚靠紫川家的支援才能支撐下去。

但七八零年的叛亂已經割裂了遠東與家族的歷史淵源。如今的遠東軍全由昔年的叛軍組成。對帝都並無情感上的認同;各級軍官都是由秀川大人一手任命,唯大人之命而從。就連軍法處也是由秀川大人親信把持,帝都已完全失去對軍隊的控制。在民間,貴族勢力被叛亂一掃而空,民眾只知效忠光明王,不知有帝都,不但如此,就連昔日大敵,魔族的兵馬都成為了秀川大人麾下的勇士。

而對比之下,紫川家國力疲憊,民生凋零,國勢已衰弱到最低點。白川閣下,我和你家大人是知交好友,也不怕直說了:權高國疑,致禍之道啊!」

「林長老,您的意思是?」

「呵呵,如何做,這要看你家大人自己決斷了。不過,若是他下定決心有所舉動。朋友們當然也不會袖手旁觀,大夥都會幫他一臂之力的。」

「朋友們?」白川的瞳孔漸漸縮小:「除了長老您,我家大人還有什麼朋友?」

「白川,你又在裝糊塗了。西北的那位——呵呵,大家彼此心照吧!」

就在林睿接見白川會談的那天,七八五年的十二月十五日,來自遙遠東方的寒流終於抵達了帝都皇畿的達克城,寒冷的風呼呼地吹著軍營上空的飛鷹旗,獵獵作響。

遠征軍主力歸國快兩個月了,不知為何,總長府一直沒有下令解散遠征軍讓各部隊返回各自駐地。容納了十多萬軍隊後,達克城儼然變成了一座大軍營。

這天,彤雲密佈的天際下,在達克通往帝都的大道上,蹄聲轟隆。迎著那紛紛揚揚的雪花,一隊騎兵正在快馬疾馳。騎兵們腰挎馬刀,揹負刺槍,身形彪悍,他們寬大的黑色斗篷披風迎風在雪中上下翻飛,猶如一群不祥的黑色蝴蝶正在風雪中飛行。斗篷上邊角上金色的飛鷹,顯示他們是隸屬家族最精銳的禁衛軍部隊。

帶隊的是一員瘦削的年青武將,劍眉星目,臉色蒼白,嘴唇緊抿。他不戴斗篷,任由撲面的狂風吹亂他的髮髻,冰涼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寒風颳得他的面頰都發白變青了,他卻恍無知覺,只顧拼命地抽馬加鞭,因為風雪雖然寒冷,卻撲不熄他心頭激動的火焰。

「斯特林申請退役,紫川秀形同獨立。老一代的三傑,即將退出紫川家的舞臺。」

烏雲重重的地平線上,逐漸浮現了黑色的城牆輪廓。望著那偉大的都市,青年將軍心潮激動:「新的時代,已經到來了。只要能抓住這次機會。取代他們成為家族新一代的三傑,這並不非幻想!」

黃昏時分,雪停了,雲層散開,騎兵隊伍終於趕到了帝都城下。這麼大隊人馬衝來,驚動了守城的衛戍部隊。鎮守城門的軍官從哨卡里探頭出來問:「你們是哪個部隊的?帶隊的是哪位長官?」

那位臉色蒼白的青年將領自矜地昂起了頭,沒有應答。一個騎兵響亮地答道:「我們是禁衛軍不死營的。這位,是我們師團長大人!」

對這些守衛城門的衛戍軍官來說,一位師團長,那是很高不可攀的人物了,何況還是家族威名顯赫的皇牌部隊禁衛軍不死營的長官。衛戍軍官不敢怠慢,連忙從哨卡里跑出來,向馬上的青年將領立正敬禮:「向您致敬,大人!風雪很大,您一路辛苦了!」

青年將領也不下馬,神情淡淡的抬手在額邊輕輕一劃,算是回了他的禮。

那衛戍軍官更加的恭謹,鞠身說:「大人,很抱歉耽誤您了。但按照軍務處的命令,帝都不同尋常城市,兵馬進出得奉命的。請問,您可有調令?」

青年將領皺眉,深深地望了那衛戍軍官一眼,銳利的目光有如實質,嚇得對方嗦嗦顫抖。然後,他彷彿很不情願地伸手進了口袋,摸出一張被汗水浸得發黑的紙片,居高臨下地遞了過去:「看吧。」他的聲音裡有著濃重的鼻音。

衛戍軍官恭敬地雙手接過,慢慢展開,一字一字地輕聲讀著:

「嘉獎晉升令:

不死營師團長林迪紅衣旗本在遠征戰事中堅定勇敢,屢立戰功,其出色表現為我鷹旗增添光輝。為此,家族特令予以嘉獎,晉升副統領。

命林迪接令後即日率本部立功將士一同趕赴帝都述職受獎!

軟此!

總長:紫川參星

七八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讀完後,衛戍軍官的態度更加恭謹,連忙將嘉獎令遞還,臉上浮現出討好的笑:「原來是林迪將軍。真是天大的喜事,下官給您道賀了,恭喜大人高升了……」

「開門放吊橋!」

「啊,對不起,耽誤大人您了!下官這就辦……快給大人開門!動作快點,快!」

城門開啟了,蹄聲轟隆,騎兵們一陣風似的席捲而入。在他們頭頂,初雪過後,紅霞滿天,映得天空血一般的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