酋長們暗暗將剛瓦大罵,遠征軍倉惶撤離,明擺著是為了躲避野蠻人。這麼糗的事你還要問,那不等於是揭光明王大人的短嗎?若是大人發火,看你怎麼收場!
幸好,紫川秀沒發火。他淡淡說:「我軍已沉重打擊塞內亞人勢力,完成了遠征的目標,家族並沒有在王國東部地區駐軍的打算,撤退本就是計劃中的事。」
剛瓦:「但是我聽說……」
韃塔族族長羅斯急忙搶過話頭:「大人,我想請教。遠征結束之後,家族打算如何安排我們王國呢?」
羅斯是自己的親信,他的問題很明顯是想幫自己解圍。紫川秀嘉許地對羅斯笑笑,答道:「遠征之前,我曾與哥昂族的前任族長哥達汗定下了盟約,許諾扶持他登基為皇。在戰鬥中,哥昂族戰士與我軍並肩戰鬥,給我們有力的支援。現在,雖然爵爺不幸身亡,但家族是講信用的。我們願意履行我們的諾言,支援哥昂族的新任族長登基為皇。關於王國的將來——呃,哥昂族的監國長老哥溫閣下就在這裡,或許他可以為你解答。」
立即,大夥的目光統統投往會議桌的一角,目光中包含了種種複雜的感情:驚訝、羨慕、嫉妒、仇恨……在眾人的注視焦點下,哥溫長老顯得很慌張。他急忙站起身道:「大人言過、言過了!雖然說前任族長生前與大人確實訂立了盟約,但他已經去世了。至尊位的重任非凡人所能承受,光明王殿下您的好意,我們只能心領了。」
哥溫居然拒絕了魔神皇的寶座?席間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紫川秀不悅道:「哥溫長老,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你怎麼就放棄了?您可是有什麼顧慮嗎?不妨說來聽聽,或許我能幫上點忙的。」
哥溫連連鞠躬:「大人的恩情,哥昂族全族上下同感大德。但我族實在福薄,擔不起重任,只能有負大人錯愛了。十分抱歉。」
「可這事關我的承諾!我答應了要助哥達汗爵爺登上皇位的。若不能兌現,豈不是讓世人笑我紫川秀言而無信?豈不是讓哥達汗爵爺在天之靈不得安寧?」紫川秀大聲說到,像是很惱怒的樣子。
眼見紫川秀惱怒,哥溫顯得很慌張,但態度依然堅決:「微臣惶恐。但當初與殿下您約定的是前任族長大人,現在他已經不在人世了,不可能履行盟約了。為幫助我族,大人您已盡全力了,這是天意,並非大人您的過錯。大人一言九鼎的誠信舉世聞名。在座的諸位大人都是見證,是我族不願接受而並非大人反悔,誰敢恥笑?您對鄙族的錯愛,我族上下實在是感恩不盡,相信前任族長在天有靈,亦會銘感大人您的誠意,絕不會怪罪於您的。」
「唉,哥溫,你要陷我於不信不義之地啊!」
「微臣萬萬不敢有此想法,還請大人萬萬勿要有此想法啊!」
聽到兩人的對答,魔族酋長啊啊地陣陣驚歎,世上還真有這樣的怪事!一邊是硬逼著別人去做皇帝,一邊卻是拼命地推辭。天上掉下來個魔神皇的位置,哥溫居然都不去做!
只有紫川秀心下明白,哥溫是個聰明人。魔神皇這個頭銜是個鋒利的雙刃劍。哥達汗在世時,哥昂族是王國實力數一數二的大族,他登上魔神皇的寶座,那是如虎添翼,可以號令八方,威震王國。而到哥溫時,他連族長都不是,只是憑紫川秀的支援才勉強做了個「監國長老」,族內各方實力林立,根基不穩的哥溫即使當上了魔神皇也沒用,只會引來更多部族的覬覦,成為眾矢之的。做這樣的魔神皇,那就是弊大於利了。
可酋長們哪裡知道哥溫的苦衷啊!魯帝看見他們來回退讓,嫉妒得眼睛都紅了,嘴裡嘟嘟有聲。仗著自己是紫川秀的熟人,他涎著臉湊近前去:「大人,既然哥昂族的好人都不願當神皇,您就不要勉強他們啦。我們另選一位就是了。」
紫川秀斜眼望著魯帝,神情似笑非笑:「喔?你的意思,該選誰呢?」
「大人,這裡有一位跟隨您多年的忠實臣子,他德高望重、深孚眾望,在神族中享有崇高的聲望,乃神皇陛下的最佳候選人啦!」說著,魯帝挺胸凸肚,努力擺出一副德高望重的架勢來,可紫川秀只是掃了一眼他,很快把目光投向了旁邊:「你說的那個最佳候選人在哪啊?我怎麼沒看到?」
「大人,往這看,往這看啊!」
「……還是沒看到。魯帝,你站旁邊點,別擋住我視線。」
魯帝垂頭喪氣,訕訕地躲到了一邊。
雷豹公爵起身到:「大人,遠征戰事結束後,我們雷族想繼續追隨大人您的戰旗,為大人貢獻我們微不足道的綿薄之力。也希望大人能繼續照拂我們。不知大人能否同意呢?」
剛瓦侯爵跟著站起,粗聲粗氣說:「正是。大人,我們剛族非常尊敬您。我們都希望能繼續追隨您,為您而戰。」
紫川秀沉吟著,半天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
酋長們目光炯炯地望著他,等候他的答覆,大氣不敢喘。剛瓦竟緊張得手都在微微顫抖。
在座的都是各族首腦,都猜出了,人類遠征軍撤離後,失去了掌控者,王國會迎來一個新的混亂時代。八十年前黑暗時代的血腥大夥都還擠得呢,那是個殺人如草不聞聲的年代,滅族是家常便飯。
在混亂的巔峰時期,平均每個星期都有一個部族被徹底殺光。今天的殺人者明天就變成了被殺者,每個部族都在滅絕邊緣徘徊,人人自危。
這時候,有遠見的酋長們不得不未雨綢繆了。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找一個實力雄厚的大靠山是非常必要的。
良久,紫川秀沉聲說:「三個月前,我們聚在這裡,簽署盟約,約定共同討伐塞內亞人。在過去的幾個月裡,諸位努力戰鬥,奮勇前進,不惜流血犧牲,這令我非常感動。諸位以實際行動,誠實地履行了盟約,我也不會忘記自己對諸位的承諾。」
雷豹公決面露喜色,聲音微微顫抖:「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初步想了幾個條款,大家看看,有什麼不妥的。第一:凡是參加瓦恩斯塔聯盟的部族,聯盟保證其安全,保護其緇門和領土不受侵害。第二:聯盟成員必須聽從聯盟主席的命令,包括出動軍隊和提供物資支援。第三:聯盟成員若發生爭端,不得訴諸武力。若不能協商解決的,應提交聯盟主席進行裁決。第四:在對外戰事中獲得的戰利品,由聯盟主席按參戰部族的貢獻進行分配。」
紫川秀一口氣說下來,眾位酋長神色凝重。雖然只是四個條款,但族長們知道這等於讓部族喪失了獨立的軍事權,都在權衡著是否划得來。
看出眾人的猶豫,紫川秀微笑說:「當然,我這個人很民主的。如果誰不願加入的,我也不會勉強。但現在聯盟剛剛成立,這是難得的機會,加入聯盟的話大夥就是聯盟的創始人。以後再想加入的話就得全體聯盟成員們一致同意了。」
有個小酋長說:「請問大人,加入了聯盟,我們的安全就能得到保護了嗎?」
「只要你們履行對聯盟的義務,那盟約也有責任保證你們的安全。」想了一下,紫川秀換了個通俗的說法:「這麼說吧,如果你是聯盟的一遠,你主動去招惹別人,那聯盟能幫你就幫,幫不了你也別怪;但若是別人來找你麻煩,那沒得說,聯盟絕對負責到底!」
席間頓時變得雀躍起來。羅斯族長第一個站起來:「大人,請允許我加入聯盟!韃塔族願為聯盟效勞!」
緊接著,魯帝也站了起來,大咧咧地說:「我也要加入!」
他們二人可以說是最早跟隨紫川秀的魔族將領,心理有數,自己的命運早已和紫川秀聯在了一起,也不在乎多參加一個聯盟了。
緊接著,又有一些小部族的酋長們紛紛表態,願意加入瓦恩斯塔聯盟。他們也明白,自己部族反正是沒能力自護的,與其被那些大部族吞併,倒不如現在就傍紫川秀這個靠山。
對這些小部族酋長,紫川秀微笑著說:「諸位做了一個明智的選擇。」
雷豹公爵出聲問:「大人,您剛才提到了聯盟主席。請問,聯盟主席由誰擔任呢?」
「這就要看大夥推舉誰了。」
「大人,若是由您擔任聯盟主席的話,我們雷族請求全族加入!」
「也請允許我們剛族一同加入吧!」
現在,席間就剩下哥昂族和他們旗下的幾個附庸部族了。哥昂族本身是王國大族,不一定需要靠紫川秀的庇護才能自保,對以軍事權交換安全保證並不是很熱衷。所以,哥溫很是猶豫,遲遲不作表態。
望著哥溫,紫川秀微笑著:「監國長老大人好像有點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回去跟你們的族長大人商議一下?雖然說他只有十一歲,但畢竟是一族之長,這種大事,跟他商議一下也是應該的。」同時,紫川秀鼻子低低地哼了一聲。
哥溫立即臉色發白。他也是個極乖巧的人,明白紫川秀沒說出口的威脅:別忘了,是誰把你扶上這個監國長老位置的?也別忘了,你頭上還有個族長呢!惹惱了老子,換族長可能還麻煩點,換個監國長老那真是太簡單了,不過是給哥昂族長老會傳一個口信的工夫!
哥溫長老強撐著鎮定,侃侃而談:「古人說得好,分則力弱合則力強。如今王國正值風雨之秋,動盪不安,我等更應該抱成一團,守望相助。眾人齊心,才能守護家園。如今,光明王大人創造聯盟,維護王國和平,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我哥昂族決意追隨大人羽翼,共創美好未來。」
紫川秀微笑著贊同到:「不愧是哥溫長老,水準就是不一樣,看出了問題的關鍵。是啊,一人力量微
不足道,但只要我們團結起來,力量就大了,大夥就再不用整日擔心被外族欺負了,不是嗎?」
「大人說得真是太對了!」酋長們齊齊贊同:「我們就再也不用擔心被外人欺負了。」心下嘀咕:「只擔心被你欺負。」
既然哥昂族這個大族都表態了,瓦恩斯塔聯盟的分量立即就大不相同。紫川秀再強勢都是外來人,而
哥昂族歷史悠久的大族則不同。他們在王國由著根深蒂固的根基,更容易得到本土部族的信任。馬上,那
些剛才還遲疑不決的部族也紛紛表態,願意加入聯盟。
紛嚷聲中,有人叫道:「我們也神情加入聯盟,不知光明王大人是否同意?」
紫川秀隨口答道:「歡迎歡迎!請問閣下是哪個部族的?」
「我族名為塞內亞。」
像是一把鋒利的斧頭猛然落下,頃刻間將所有的嘈雜聲全部看得乾乾淨淨。人們驚愕地掉過頭去,紛
紛抬頭張望,卻找不到是誰在說話。
紫川秀目露寒光,森然說:「黃金族也到了嗎?是哪位大人,不妨現身一見?」
聲音是從一批小族長們中間傳出來的。現在,被紫川秀可怕的目光逼視下,那些芝麻綠豆大的族長們
連滾帶爬地向兩邊躲開,連連擺手,示意不關他們的事。
於是,依然站立在原地的頭戴斗篷的兩個人就像退潮湖兀立在海灘上的礁石一般顯眼。原來剛才一大
堆人亂糟糟地進來,門衛也沒查,小酋長們彼此來自天南地北,互相交往並不多,大夥也沒覺察中間有兩
個人不對勁。
兩個戴斗篷的人同時對紫川秀躬身行禮:「參見光明王將軍。」
紫川秀舒了一口氣,慢慢點頭:「不必多禮,卡丹陛下。既然到了,就不必藏頭遮臉了。」
兩人應聲揭開了斗篷。當代魔神皇盈盈站在那裡,皓齒明眸,一身戎裝。一個高個子的老魔族站在她
身邊,像岩石一般屹立著。
「真的是卡丹陛下!」酋長們轟地漢出聲來,聲音中充滿了驚訝。
不少酋長當年都是魔神皇卡特麾下的將領,都見過常跟在魔神皇身邊的卡丹。誰也沒料到,塞內亞族
的最高首腦,當代的魔神皇,竟有勇氣孤身跑到了遠征軍大本營來。
「卡丹陛下!她來了!」
「卡丹陛下!她來幹什麼?」
議論聲越來越響,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個靚麗的身影上。
卡丹在人群中一路走來,神態莊重,在她面前,剽悍的魔族戰將們潮水般退開,沒有人敢攔住她的去路。甚至,人群中還有不少酋長深深的彎下腰,對著昔日的主子行鞠躬禮,卡丹則莊重的點頭回禮。
在這個身材纖細、嬌小柔弱的女子身上,魔族的戰將們感受到了一種泊泊然、如流水般的威壓。當年覲見過魔神皇卡特的酋長們已回憶起了這種熟悉的感覺,只有在那個人面前,自己才會承受這種無法形容的威嚴和重壓。
獨一無二的皇者之氣啊!
坐在座位上,紫川秀面無表情,瞳孔卻是慢慢的縮小:塞內亞人統治近百年,正統觀念深入人心。酋長們雖然向自己宣誓效忠,但一旦他們正統的君皇出現時,卻依然是出自慣性的俯首聽令。
魔族真是一個古怪的民族啊!各地鎮守的諸侯敢對塞內亞平民兇殘的砍殺燒擄,但在直接面對塞內亞皇權(即使是一個已被擊倒的皇權)時,他們卻又變得這般的尊敬和畏懼。
就這樣,走到了紫川秀的面前,卡丹對著紫川秀躬身行禮:「參見光明王將軍。」
凝視著卡丹美麗的容顏好一陣,紫川秀才從椅子上站起身,躬身回禮道:「不必多禮。陛下遠來是客,請坐。」
不用他發話,一個酋長連忙從椅子上起身,讓出了座位給卡丹。卡丹坐下,那個高大的老魔族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威嚴的護衛著卡丹,目光銳利如電。在這個老魔族身上,紫川秀感受到了殺氣,那種久經沙場武將特有的殺氣。
名將凋零大半,除了雲淺雪之外,塞內亞族竟然還有這樣的武將,紫川秀不禁暗暗詫異。
注意到他的目光。卡丹介紹道:「這位是阿穆大將軍,是我國東大荒邊邊境守備總督。他長期與野蠻人作戰,是關於野蠻人問題的權威人士。」
阿穆大將軍沉默的對著紫川秀行了個軍禮,面無表情。他毫不迴避的與紫川秀對視。目光冰冷又堅硬——軍人對軍人之間、鋼鐵碰撞一般的味道。第一眼紫川秀就對他印象不錯:不錯,是條漢子。
他的目光轉向卡丹,微笑道:「好久不見,陛下靚麗依舊。不知陛下大駕光臨,有何貴幹?先宣告:不管如何,我都會保證讓陛下安全離開瓦恩斯塔,請陛下您完全可以放心。」
卡丹嫣然一笑:「正是因為相信光明王將軍的軍譽赫赫,我們才敢斗膽來此。恰逢聽聞諸位正在建立聯盟以維持王國秩序,我們塞內亞族與諸位志同道合,不知諸位可否讓我等共襄義舉?」
「陛下不是在開玩笑吧?您該知道瓦恩斯塔聯盟是幹什麼的?」
「維護王國秩序,守護和平,不是嗎?」
紫川秀啞然失笑,他連連搖頭:「陛下。你說得沒錯,不過還漏了一點。」
笑容一斂,紫川秀森然道:「將塞內亞這個滿手血腥的部族徹底滅絕。這才是我們的真正目的!」一瞬間,凌厲的殺氣湧出,紫川秀眼神鋒利如刀,鋒銳畢露。
感覺到面前的年輕人突然爆發出強烈的殺氣,阿穆大將軍岩石般冷峻的臉也不禁動容。他不動聲色的跨前半步,側身護住了卡丹。
卡丹神色不動,淡淡說:「西征戰役是場悲劇,無論對人類或是對我們都是如此。光明王將軍,發動和參與那場戰爭的絕大部分人都已經離開人世了。和人類一樣,我們同樣承受了慘重的損失。」
「荒謬。強盜受的傷,居然有臉到苦主面前哭訴?卡丹陛下,雖然您不曾支援也沒有參與過西侵戰爭,但既然您是現任的魔神皇,沒辦法,這筆血債要著落在閣下身上討還了!」
「我個人生死,無足輕重,只求將軍您能聽我進獻一言。」
紫川秀舒服的往椅子背上一靠,又恢復了平靜:「陛下說的什麼話。就是不說早年你我頗有淵源,就算你是我殺之而後快的大敵,你孤身來我營中,我也不能讓你在我這裡損一根毫毛的。你如果有話就只管請說,我雖然很忙,這點耐心還是有的——但就請你不要再說那種什麼我們侵略者也受了很大傷害,所以大家就此罷手言和這種廢話吧!」
卡丹垂下了眼簾,良久,她輕輕說:「光明王,我們可否出去單獨說話?」
注視著她好一陣,紫川秀平穩地說:「好。」
道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樅樹林,棵棵都那麼挺拔、茂盛、壯美,像是被選拔出來的精兵。一層層的白花如雪一般壓在樅樹林的寬闊樹幹上,羽毛似的團團白絮盤繞在細枝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