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在身邊計程車兵也一個接一個地哭出聲來,現場哭聲一片。
最後,還是雲淺雪先恢夏了平靜。
「去吧,找個高處,把旗幟掛起來!讓大夥看看,王國還沒有被打垮,皇族依然和大夥在一起!」
在黃昏的落日映照下,皇旗孤獨地飄蕩在高坡上,黃金獅子在發出無聲的咆哮。誰也沒有想到,那面招展的皇族竟有如此大地魔力,勝過無數的話言和呼喚。看到皇旗,魔族士兵無聲無息地聚攏到了高坡前,傻傻地、痴痴地抬頭望著頭頂的旗幟。那飄揚的旗幟就象磁鐵吸引鐵粉一般吸引著他們,他們徘徊在高坡前,遲遲不肯離去。他們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地聚成了一片。
士兵們都望著他,望著黃金獅子旗下面那位被人攙扶著的、裹著紗布的青年將領。雲淺雪眼睛通紅,看著眼前的魔族官兵,一陣酸楚湧上心頭。士兵們疲憊,乾瘦,虛弱,衣衫襤褸,黑黝黝的臉露出了死人一伴慘白的臉色。他們只是比死人多了一口氣罷了。
現在,誰來理會這些離家萬里之外的孩子們呢?
本來忍住地眼淚再次抑止不住地奪眶而出,想好的那些激勵人心鼓舞士氣的話語,此刻卻象被鉛哽在了喉頭。最後,雲淺雪只能哽咽著,流著淚,斷斷續續地告訴了士兵們,王國目前剛剛經歷了慘敗,損傷慘重,王國的各主力軍都遭到人類的沉重打擊,神皇下落不明。各路軍團長也失去了聯絡。
「王國戰敗,作為大本營的幕僚長官,我的責任不可推卸。在那個時候,我自然會負起自己的責任,承擔應有責罰。但在那之前,我還有一個任務,那就是把王國流浪在外的孩子們帶回家。士兵們,請遵守軍紀和秩序,讓我帶你們回家。」
五千多人聚集在高坡前寂前無聲,唯有云殘雪那顫抖的聲音在低低地迴響。士兵們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雲淺雪身上。不避諱失敗,不迴避責任,這個受傷的青年將軍有一種難以言述的魅力,人們能感覺到,他含淚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出自肺腑,他將用生命來實踐自己說出的諾言。這是一位值得信任和託付的帶路人。
對潰兵的重新編整開始了。在皇旗下面設立了十幾個報名點,蘇木隊長帶著衛隊來維持秩序,潰兵們整齊有序地排著長長的佇列到高坡前重新編入名冊。軍官們則自動從隊伍中走出來,拿著身份牌向雲淺雪自報身份:「我是第三軍十六團百人隊長切諾亞。」
「我是第五軍十一團隊的副團隊長,哥斯夫。」
「第十一軍第八團掌旗官康西雅。」
在這艱難時期,雲淺雪表觀出了一個優秀將領的才幹和明快決斷能力。不管哪個軍團什麼部隊的軍官,只要來投靠他的,他統統接受。他任命了十幾名百人隊長,命令他們自行召集散落在外計程車兵前來會合。另外。他任命蘇木擔任糧草隊長,專門負責帶隊蒐集糧草——說白了,就是趁士兵們還沒被餓趴下,把附近能搶的村子和城鎮純純給搶個精光!沒有糧食,這支倉促重編的隊伍立即就要土崩瓦解了。
因為這裡距離巴丹並不遠。遠東軍或者東南軍追兵隨時有可能殺到,雲淺雪也不敢長時間停留。搜糧隊洗劫了三個小城鎮後,隊伍連夜出發。有士兵還習慣以前的做法,沈劫時殺了三個村民,結果給雲淺雪當場行了軍法,下令把他們吊死在村口的樹上。結果他的同伴們不服,集體鼓譟起來,湧到雲淺雪跟前要討個說法。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還敢那麼放肆!」對暴動邊緣計程車兵們,雲淺雪態度依然強硬:「我們孤軍身處敵後,遠東軍隨時有可能追上來,我們不能不和人類留點餘地!想想,萬一將來被人類俘虜了,這些害群之馬會把把我們大家全都給害死的!想想溫克拉的下場,他屠殺人類太多了,帝都下令,凡是第六軍的官兵,一律不接受投降!想想,你們不想也落得這個下場吧?我們要的是安全回家,不要多生枝節!」
平息了一場未遂的暴動,雲淺雪帶著士兵急行軍連夜趕路,部隊走了三十多里,到第二天清晨,天空先是下起了小雪,繼而雨雪交加,本來泥濘的道路更加難走,士兵們在泥水裡打著滾,幾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前挪,苦不堪言。隊伍裡少得可憐地十幾匹馬馱著糧食,累壞了,走在路上不斷地撅蹄子。一匹戰馬終於支撐不住肩上的重負翻身側倒了,瘦骨嶙峋的戰馬在泥水裡猙扎著。
在一個紅著眼睛的軍官指揮下,十幾個魔族士兵圍著那匹戰馬在泥水裡面翻滾著,他們努力地想把戰馬扶起,將散落在泥水裡的糧包背出來,好搶救出馬背上珍貴的糧食。
一時間,雨聲、人聲、馬嘶聲混雜成一片,誰也沒往意到,就在道旁的坡上,被擔架隊扛著的羽林將軍雲淺雪已在那停留了好一些。
看著士兵們筋疲力盡地滾在那泥水裡,渾身上下溼個精透,被清晨的寒冷凍得發抖。酸楚的感覺湧滿了雲淺雪心頭,怎能料到呢?偉大的魔族王國竟淪落到了這種地步,一匹戰馬和區區百來斤大米,竟然牽動了整個隊伍的心。
考慮到還在敵佔區,必須讓士兵們留下體力應變和趕路,雲淺雪下令隊伍休息。命令剛下,士兵們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了,在泥水橫流的道邊隨便找塊稍微乾燥點的地方就躺下了,連正在下著小雪都顧不上了,把大衣蓋在頭上就睡著了。
看著士兵們的疲憊,雲淺雪深感憂慮。隊伍的情況實在是悽慘。差不多一半人都是受傷計程車兵,因為缺少乾淨的水和食物,隊伍裡疾病流行,傷寒、霍亂、敗血症、破傷風和發燒症困擾著所有人。隊伍裡有兩個軍醫,但卻沒有任何藥材,連乾淨的紗布也沒一塊,於是軍醫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傷員們被劇疼折磨得吼叫如牛,病患們奄奄一息地死去,死去計程車兵都顧不上掩理,只能丟棄在路邊用荒草蓋住。
糧食也快吃光了,雲淺雪不得不限制供應,士兵們飢腸漉漉,眼裡象狼一樣泛著綠光。隊伍處於崩潰邊緣。雲淺雪派人去塔倫城向皇子殿下求援了,雖然大家同是突圍,但皇子是成建制地突圍出去的,景況比自己好上很多。雲淺雪懷疑,卡蘭皇子若不派人來接應,自己這支士氣低落的隊伍未必能堅持到塔倫城。
支援隊伍前進的唯一動力只剩下雲淺雪的堅強和熱情了,這位擔架上的將軍雖然受傷,但他高昂的鬥志卻鼓舞著隊伍裡地每一個人,他不住地宣揚:「不怕累,不怕餓!加快步代,卡蘭殿下就在前路!會合了殿下,我們就有吃的了!」
全是靠了這位擔架將軍熱切的鼓舞和鬥志,這支體力透支了的部隊才能繼續艱難的前進。走了兩天一夜,總算雲淺雪運氣好,沒碰上人類的軍隊,七八四年十二月十七日清晨,雲淺雪率領人馬距離塔倫城已不到五十里了。
離會合地地點越近,雲淺雪的心裡就越是忐忑。他不知在心裡暗暗祈禱多少次了,保佑卡蘭皇子能順利突圍,羽林軍不要損耗太大;他更在擔心,害怕卡蘭皇子候他不到已經帶著兵馬先走了,擔心兩人會錯過——不知怎的,他心裡總有種不祥的預感,覺得前路不會象自己料想中那般順利。
前方灰濛濛的雨幕中出現了一些身影,戰馬賓士的震動聲從道上隱隱傳來,前路的警戒哨兵高聲叫道:「是自己人!我們派出的先遣隊回來了!」
道邊計程車兵們讓開一條路,名叫魯卡的信使直奔雲淺雪跟前。
魯卡被雨水淋得溼透,雨水不住地從頭髮上往下滴落。他的臉色發白,嘴唇哆嗦得厲害,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他眼睛裡有著一種讓雲淺雪琢磨不透的味道。
「你可找到羽林軍了?」雲淺雪迫不及待地問道。
魯卡回答的聲音中帶著顫音:「找到了,大人。」
「你見到卡蘭殿下了嗎?你可把我們的情況告訴殿下了?」
魯卡緩緩搖頭:「大人,我沒法見到卡蘭殿下。」
「為什麼!」激怒地紅暈湧上臉龐,雲淺雪生氣地叫起來:「我不是給你寫信證明身份了嗎?我不是告訴你,一定要親手把信交到皇子手上嗎?我們只有那麼二十一匹戰馬,我就已把八匹馬給了你們,就是因為這任務事關重大,關係到數千個弟兄的性命!你怎敢如此懈怠!沒完成任務,你怎麼敢回來,就不怕我砍你腦袋?」
魯卡站在路迫站得直直的,臉色發白,任憑雨雪澆淋在他的身上,淋了個溼透。對著雲淺雪憤怒的咆哮,他慢慢地扣上了軍服上的一個紐扣,隨即又把它解開了。
「大人,」他說話的聲音很低,但聽眾無不感覺到,這麼小的聲音也是集中了他全部意志力才說出來的:「我沒法與死去的人見面。」
「你說什麼?」
「卡蘭殿下已經死了。」
即使一萬個霹靂同時打在雲淺雪頭上也不能使他更震憾了,在那瞬間,他甚至反應不過來「死了」是什么意思,只能呆呆地重複著魯卡地話:「卡蘭殿下死了?死了?死了?」
清晨的天空灰濛濛的,佈滿了鐵青色的烏雲,看不到一絲陽光。
整個平原和丘陵都籠罩在一片濛濛的雨雪中。彷彿身上的某些東西突然被打了個粉碎,初冬的東風是如此刺骨地寒冷,冷得連他的心臟都凍結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雲淺雪啞口無言,他沒有再問下去了。皇子死了,這個巨大的事實已佔據了他的全部思維能力。至於卡蘭怎麼死的,雲淺雪已經不再關切了——沒必要問了,卡蘭皇子死了,王國也滅亡了。
但還是有人關心這個的,蘇木隊長出聲問:「殿下是怎麼死的?他被人類害了?」
「不是,他是被大皇子卡頓殺了。」
「卡頓殿下到這來了?」
「倖存的羽林軍士兵告訴我們,前兩天晚上發生了很多變故,卡蘭殿下帶著羽林軍突圍,卻在塔倫城碰到了卡頓親王——親王帶著大軍就駐在城裡面。親王的兵馬駐在城裡面,卡蘭皇子的羽林軍在城外不得進。兩個皇子在城門口會晤過一次,但不知為什麼事談不攏,卡頓親王就關上了城門不讓羽林軍進城。就在前天晚上,入睡後,親王的兵馬突然開進羽林軍地營地,說要接管指揮權。羽林軍不服,雙方衝突起來了。混亂中,卡蘭殿下被卡頓親王的兵馬抓走了,當晚就殺了,腦袋就掛在羽林軍大營的旗杆上——卡頓親王是想用這個來警告那些不服的羽林軍官兵。」
「這畜生!」蘇木隊長狠狠地罵道:「王國現在都這樣了,他還在鬧內訌!這傢伙不會有好下場的!」
「大人,你說對了。」魯卡苦澀地說:「卡頓親王也沒能得意多久。卡蘭的腦袋掛上去沒多久,他自個地腦袋也跟著上去了。」
「什麼?誰殺了卡頓?羽林軍的官兵為皇子報仇嗎?」
「不是羽林軍乾的。殺了卡蘭以後,卡頓親王和蒙汗舉宴慶祝,慶祝羽林軍落入了他掌握中,結果蒙汗在酒席上理伏了人手,把卡頓和隨從們全殺了——那時卡蘭殿下的血還沒凝固呢!」
魔族軍人目瞪口呆,蘇木忍不住問:「卡頓殺了卡蘭,是為了趁機剷除能和他爭奪陛下繼承權的人選罷了,但蒙汗又是為什麼突然對卡頓親王下毒手?大家同為神族一脈,如今大難臨頭,正是團結一致對外的時候啊!」
幾位軍官輕聲議論著,雲淺雪陰沉著臉沒有出聲。他沒心情說話,但心下卻是雪殼:蒙汗野心勃勃,鮮卑寡恥,眼見塞內亞族實力在巴丹會戰中喪盡,陛下陣亡了,塞內亞族的力量降到了最低點,那個志大才疏的卡頓怎麼放他眼裡。他不趁這時候下手,那才是怪事。
蒙汗對卡頓突然下毒手,這預兆著又一輪殘酷的皇權戰爭即將展開。蒙族趁火打劫,塞內亞族面臨滅頂之災。
「魯卡,那邊情形現在如何?」
「很亂!蒙汗殺了卡頓親王后,想趁機吞掉他地舊部,但遭到了親王舊部的抵抗,交戰從昨天早上就開始了,蒙汗和卡頓親王的舊部在城內交戰,城外則是復仇的羽林軍和卡頓親王、蒙族的軍隊大打出手。塔倫城內外一片混戰,神族的子弟兵們大打出於,昔日的兄弟戰友白刃相見,毫不留情,那種廝殺令人痛心,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了!因為塔倫城正在交戰,我沒法進城,只能在城外轉了一圈,碰到羽林軍的人馬,知道您在附近,他們都很高興,讓我們快回來報信,求大人您快帶人馬過去支援他們!」
雲淺雪無聲地在嘴角露出一個冷笑。先前自己還期望羽林軍前來接應自己呢,真沒想到,自己帶著的這支殘軍,竟然成了別人期待的救星了!
他坐在原地,昂頭望天,讓豆大的雨點冰冷地打在自己臉上,臉色鐵青得象戴了一張金屬面具。
部下們都在殷切地望著他,此時,這個擔架上的青年將軍已成了他們最後的希望了。他們都在期待著雲淺雪能想出中什麼法子來,帶領他們走出這個困境。沒有人敢出聲,都害怕打擾了羽林將軍的思考。
他們不知道,此時此刻,雲淺雪什麼都沒想,只想死。
家破人亡,國家淪喪,內憂外患,接踵而來,最尊敬的魔神皇陛下死了,愛妻和兒子也死了,最後,連自己寄託最後希望的卡蘭殿下都死了,王國所剩無幾的精銳部隊正在忙著自相殘殺——打擊一個接一個過來,即使堅強如雲淺雪也崩潰了。他已經放棄繼續抗拒命運了。
「沒辦法,這是天意要滅王國。上蒼的意旨,凡俗人無法揣測,無法阻擋。多麼玄妙啊!曾經鼎盛無雙,領土覆蓋半個大陸的龐大帝國,竟然如此輕易地覆亡了。若早知結果如此,當初我就該和陛下一同去了。」
雲淺雪平淡地想著。當下定最後決心時候,他心頭並無多少波瀾。望了眼身邊圍著的眾人一眼,他摸向了腰間的劍,吃力地抽出了佩劍。
凝視著劍鋒上那一抹鐵器的鋒銳光競,雲淺雪苦笑著,慢慢地把劍鋒例轉過來,單手用力握住了劍柄。
眾人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動作,唯有那個信使魯卡看出不對來了,他猛然撲上來,一把抓住雲淺雪握劍的手,失聲喊道:「大人,不要!」
但他的動作還是慢了點,雖然受傷,但云淺雪的力量依然不是一個普通士兵能比擬的。幸好這時,蘇木隊長也反應過來了,雙手閃電般抓住了劍柄。
眾人合力,依然還是檔不住雲淺雪決意尋死的一劍,劍鋒刺破了雲淺雪胸口的制服,深深地刺八了肉中,血急速地湧出,染溼了胸口的衣裳。
有人奪過了雲淺雪手中的劍,有人高呼:「軍醫!軍醫!軍醫快過來!」在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中和忙亂中,雲淺雪安靜地躺在擔架上,象是旁邊的喧囂與他一點關係沒有。雖然肉體還停留在人世,但他的思想,已經飄到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在那裡,沒有戰爭,沒有飢餓,在那裡,有他尊敬的陛下,有他的妻子和兒子,還有他的擎友。在那喧嚷的人群縫隙中,他看到了,看到了卡丹公主窈窕的身影,妻子臉上那驚駭欲絕的表情,還看到兒子那紅撲撲的臉蛋。
他不解地想:難道我已經到天堂了嗎?
雲淺雪猛然從擔架上坐起來,失聲叫道:「卡丹!」
俏麗的卡丹公主抱著懷中的孩子,定定地望著雲淺雪淚水不住地從她眼中流出。飄飛的雨雪不住地打在公主姣潔的瞼上,一滴滴淚水被凍成了晶瑩的冰珠。
雲淺雪也不知從哪來的力量,猛然從擔架上躍起來,單手將卡丹母子擁入懷中,兩人都是泣不成聲。卡丹溫柔地撫摩著雲淺雪的臉龐,昔日的翩翩少年此刻已滄桑滿臉,巨大的苦難在他臉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卡丹哭著說:「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幹這種傻事!」
雲淺雪只是一個勁地搖著頭,他使勁地抱住公主的肩頭,聞著愛妻溫謦的氣息,不住地吻著妻子懷中的小孩,粗硬的鬍子茬將孩子刺得生疼,大哭起來,於是雲淺雪就象孩子一般失聲痛哭,淚水不住地順著凍得僵硬的臉龐往下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