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聽聞裴瑪逃跑的訊息,猶如一個晴天霹靂打在雲淺雪頭上,他耳朵嗡嗡作響,以同樣的聲量回吼卡蘭:「殿下,這不可能!我知道裴瑪,他不可能這樣做!」
「雲,你睜大眼睛自己看!除了羽林軍,現在還有哪支部隊在抵抗!你派人去十一軍的陣地看看,看看還有沒有人在守!」
雲淺雪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的好友,那個豪邁、勇敢的貴族將領裴瑪會逃跑。但他不知道,在平常時候,人往往能表現出人性中較好地一面。他會顯得優稚、大方,遊刃有餘。但是在危機時刻,當恐懼和壓力大到他不能承受的地步時,人就露出他的怯懦和弱點來。
裴瑪也是如此,晝夜不眠不休地戰鬥壓垮了他的意志和判斷力。
當流風霜的騎兵朝著他指揮部衝來時,被這支生力部隊的聲威所懾,裴瑪失去了理智,不顧所有幕僚和親衛的阻攔,他幾乎是搶過一匹戰馬,自個逃出了指揮部。得知主帥臨陣潰逃,本來就疲憊不堪士氣低落的十一軍被流風霜一擊擊潰。
不必派人去查探了,出帳篷就可以看見了,潰敗地十一軍士卒逃得滿山遍野,黑壓壓地一片朝這邊湧來。雲淺雪鐵青著臉下令羽林軍對逃過來的十一軍士卒放箭,命令他們重新走上戰場。於是可憐的潰兵被羽林軍的刀槍和流風霜的鐵騎夾在中間,進退不能,跑去又跑來,驚慌失措,被大片大片地砍殺,哭號慘叫聲震天,潰兵們已經興不起反抗的念頭了,遇刀刃下死,碰劍劍底亡,那種狼狽和淒涼,完全不似曾縱橫大陸、征服過半個紫川家和整個遠東的無敵勁旅。
看到十一軍潰敗的悽慘情形,卡蘭臉都白了,他更加起勁地催促雲淺雪快快撤退,不然就真的來不及了。但云淺雪卻還在遲疑,王國還存有最後的希望,十五軍團沒有參加會戰,近二十多萬魔族官兵還留駐達克城。雖然目前局勢極端不妙,但若十五軍能及時趕到地話,必能對戰局產生極大的變動,王國還是有希望的。
但下午六點鐘左右,一隊兵馬自西奔來,宣告了魔族軍最後希望的破滅。他們帶來訊息,遭到帝都軍的圍攻兩日後,懾於帝林的可怕威名,經七個小部落族長協商,十五軍軍團長雷豹公爵決定向人類的帝都軍團投降。但雷豹公爵還是留了點情面的,他沒有把十五軍中塞內亞族的監軍使送給人類宰刀,而是在投降前把他們全部禮送出城,放他們回去向魔神皇報信。
「皇子殿下,羽林將軍,帝林大軍得城後並沒有據守,而是揮師直撲巴丹而來!帝林兵力雄厚,其軍中有可怕的強弓勁弩,其射程超過一般弓箭的兩倍,更能連發,成力十分可怕!必須及早通知陛下,早做提防!」被雷豹放回來的監軍使見到雲淺雪就象見到親人一般激動,一口氣說了下去,卻沒注意到卡蘭皇子和羽林將軍陰鬱的臉色。
雲淺雪緩緩點頭:「知道了。陛下就在左翼,離這裡大概有三里路,我派人給你帶路。」
監軍使感謝地下去了,雲淺雪和卡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恐懼。
「沒有援軍會來。」
「帝林也正在朝這邊趕來。」
「阿雲,」卡蘭的神色少見地嚴肅:「這次是當真的了。我請楚父皇的性格,這次敗得這麼悽慘,他絕不可能下令撤退的。我們只有兩條路,要麼陪父皇一起殉葬,要麼就得逃命了。」
「毋寧死,不能逃。」雲淺雪說得斬釘截鐵:「殿下,我是統軍大將,我對陣地負有責任,而您不是。殿下,我安排人馬,送你從東南方出去,我留下來陪陛下戰鬥到最後!」
「雲,你根本不明白!」卡蘭暴躁地說:「我自個逃出去,那絲毫不難!但丟下父皇自己逃生,回到王國我也難逃一死,卡頓不會放過我的!他隨便安排個罪名都能把我給搞死。但帶著羽林軍回去,有這支強軍保護我,卡頓就對我無可奈何了!」
「說什麼都不可以!羽林軍一撤,王國大軍就全面崩潰了!」
「王國輸定了,即便羽林軍死守到最後也改史不了敗局的!」
「起碼,」雲試雪憂鬱地說:「敵人不是從我地陣地上突破的。
即使死,九泉之下見到陛下,我問心無愧。陛下對我恩重如山,將我提撥為親軍長官,又將唯一愛女許配給我,這是最後關鍵時候,我不能離陛下而去。皇子殿下,您的命令,我一向言聽計從,但這次,恕末將不能從命了。若要離開就請抓緊,我會為您準備好快馬和衛隊。「
卡蘭皇子臉色變幻,沉默良久,他用一種古怪的聲調說:「雲,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我就陪你堅持到最後吧。」
不明白卡蘭皇子為何突然改變了心意,但云淺雪還是很高興:「謝謝,殿下!我們一同到前線去,會合凌步虛大人,大家一起商量,看看還有些什麼法子。」
「嗯,你帶路吧。」
雲淺雪轉身,正要跨步出帳篷,突然背後風聲響動,他還沒來得及轉身,只聽剄「砰」一聲悶響,雲淺雪艱難地轉過頭來,留在視膜裡的最後景象,是卡蘭皇子那張驚惶的臉。
「殿下,你!」
眼前一黑,雲淺雪整個人向前樸倒,已昏了過去。
雲淺雪不知道自己在昏迷中躺了多長時間,他感覺好象並不長,似於連五分鐘都不到,只是身下連續不斷地搖晃把他給晃醒了,他醒過來時,首先感到的就是一片寂靜,面前有一個熟悉的臉孔,正在關切地望著他。
卡蘭皇子。
看到雲淺雪醒來,皇子很露出如釋重負地表情:「好啦,終於醒過來了!我還一直擔心下手太重,把你打壞了呢!老妹非得找我拼命不可。」
雲淺雪摸了摸腦袋,腦子依然裡是一片嗡嗡作響。他慢慢地坐起身來,發現自己是在一輛馬車裡面,車子正有節奏地晃動著前進。從馬車視窗望出去,可以看到大隊的羽林軍士兵行進在馬車的周圍,部隊行進在鬱鬱蔥蔥的樹林之間,殘陽在森林上露出了最後的餘暉。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晚上七點多。你昏過去大概一個鐘頭吧。」
「我們在哪裡?」
「在馬車上。」
「廢話!我問的是地點!」
迴避了雲淺雪咄咄逼人地目光,卡蘭輕聲說:「在往塔倫城地道上。」
「就我們自個?」
「還有羽林軍。」
「你怎麼能調動他們的?」
「你暈倒了不能理事,我就接手指揮權,然後我就告訴團隊長們,陛下有軍令,差遣我們到塔倫城執行緊急任務。」
「這個謊撒得太假了!」雲淺雪怒吼道:「不可能有人相信的!
這分明是臨陣逃脫!大家不可能看不出來!「
卡蘭皇子聳聳肩膀,攤開手:「沒有一個團隊長反對,大家都很高興地服從了命令。」
「怎麼可能!」
「你可以自己看,事實擺在眼前,整個羽林軍都和我們一起走了。」
雲淺雪睜大了眼睛,呆呆地望著窗外行進的羽林軍兵馬,什麼也說不出來。
卡蘭親熱地欖住他肩頭:「雲,不要再一廂情願了,沒人願意為父皇殉葬,他瘋了,我們沒必要把大好的生命陪他一起葬送在這裡,不是嗎?回國以後,我登基後,你就是我的護國大將軍,我倆好好開創一番事業,我絕對不會虧待你的,呵呵!」
雲淺雪轉過頭來,冷地盯著卡蘭,對方那張微笑的英使臉蛋此刻卻顯得那麼令人憎惡。
察覺到他目光中的兇狠,卡蘭向後靠了一些:「怎麼了?」
雲淺雪冷冷說:「我很想一拳打塌你的鼻子!」
吃驚地跳後一步,卡蘭連忙舉手虛檔在面前:「別!雲。我們是斯文人,你要報復就打屁股好了,別打我的臉。」
沒有理會他,雲淺雪揚聲喊道:「停車!」
馬車停住了,雲淺雪推門跳下了馬車,雙腳踏上堅實的大地,他頭腦一陣眩暈。被卡蘭暗算那拳的後遺症還沒有過去,後腦還隱隱作疼。
一隊羽林軍騎兵經過,雲淺雪向帶隊的百人隊長說:「把你的戰馬給我。」
百人隊長立即下馬,將韁繩交給雲淺雪,雲淺雪翻身上馬。這時,卡蘭從馬車裡探頭出來叫道:「雲,你要去哪裡?」
雲淺雪冷冷說:「到該去的地方。」
一抽馬鞭,逆著羽林軍佇列行進的方向,戰馬向來路奔跑起來。
雲淺雪聽到身後傳來了卡蘭皇子地喊聲:「雲,我在塔倫城等你!我們在那會合,記得過來!」
雖然聽到了,但云淺雪根本沒把皇予的話放在心上,這時他一心一意想的只有戰局。他心頭藏著極大地恐懼:卡蘭皇子突然把羽林軍從陣地帶走,神族大軍是否已崩潰了?
雲淺雪急馬回到戰場上時已是晚上八點多了,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混亂而驚恐的景象。一片喧囂,烈火燒紅了夜幕的天際,紛亂的人群,喧嚷的叫喊,誰都看不清誰了。潰敗的兵馬不斷地從雲淺雪身邊衝過,雲淺雪甚至來不及看請他們的旗幟和服裝。
正如雲淺雪所擔心的那樣,羽林軍的撤退不但在流風軍面前敞開了件地,更沉重地打擊了魔族軍士氣。羽林軍歷來是護衛皇室的親衛軍團,雲淺雪本人也是王國數一數二的大將,知道他們都跑了,詛喪和被被判的憤怒溢滿了心頭,很多部隊發生了騷亂,血流滿面的魔族官兵拒絕作戰,他們憤怒地把武器砸在地上,叫道:「大夥都死了吧,還打什麼?」有些地方,軍官不得不殺掉了動搖得最厲害的一些士兵。
連塞內亞族戰士,魔神皇最忠誠、最堅定的捍衛者們也開始驚慌失措,那是魔族王國徹底崩潰的一個訊號。
這是魔族王國地最後關頭了,魔族軍團在各個方面遭到四面突擊。流風霜從背後猛攻葉爾馬,紫川秀則正面阻擋了葉爾馬,裴瑪被擊潰,雲淺雪被擊退,凌步虛在努力支撐,他一個軍團竟然要阻擋文河、斯特林和蒙那三路大軍的圍攻。
晚上八點鐘時候,魔族軍中路巳被英木蘭突破,蕭元佔領了魔神皇原來的駐地魔王坡,與斯特林的主力會師,費加則從側後突破,切斷了魔族中軍與左翼的聯絡。這時候,魔族大軍已經不復作為一個整體而存在了。魔族各個軍團,不得不為了自己的生存而與四面八方湧來佔絕對優勢的人類軍團浴血奮戰。
最艱難的苦戰依然是在中路。由於羽林軍的突然撤退,凌步虛的各個團隊被從缺口處滾滾湧來的斯特林大軍給打得支離破碎。作為軍團長,凌步虛失去了和他所有團隊的聯絡,血戰到最後,他守著一面大旗,身邊僅剩不到十名衛兵。
文河喊話指降他:「凌步虛將軍,投降吧,你和我們人類沒有血債,可以話命!」
凌步虛回喊道:「狗屎!」
七八四年十二月十三日,晚上八時,西南大將凌步虛公爵戰死。
一個小時後,魔族軍團長裴瑪公爵被俘。
先前,裴瑪曾從陣地上逃跑,但當他清醒過來後,他痛哭流涕。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自己是個堅強、不怕死的勇士,直到生死關頭,他才突然明白,自己原來是個膽小怕死的懦夫,這個打擊對他來說實在巨大。
他想回到原部隊繼續柏揮,但十一軍垮掉了。他想到雲淺雪的軍中去,但找不到雲淺雪的柏揮部——他還不知道雲淺雪和卡蘭已經撤離了。
此時,戰場上已經亂成一團,人類的各路大軍齊頭並進,魔族軍徹底崩潰,潰逃的官兵紛亂如潮,人嚎馬嘶,誰都顧不上誰了。這個失去了自己軍隊的將軍徘徊在這片混亂中,逆著人潮前進,失魂落魄。到後來,他遇到了一群十一軍的潰兵,命令他們跟著他走,他們據守在一個小山岡上頑抗。一隊流風家騎兵從這邊路過,只放了一通箭,於是潰兵們一鬨而散,只剩裝瑪一個人。
此時,裴瑪已不再是為什麼希望和勝利而戰,他純粹求死。他舉著長劍瘋狂地大叫:「我是王國公爵,我是軍團長!來啊,來啊!
殺了我,給我光榮一死!「可是流風家的騎兵只當他是瘋子,風一般地從他身邊掠過。魔族軍大潰,追擊正是時候,流風家軍功賞賜最為豐厚,誰也不想為了個瘋子耽誤了殺敵立功。
接著開過來的是斯特林魔下的各個步兵團隊,人類步兵卻以為這個外貌與人類一般無二的魔族皇族是人類——魔族要不戰死,要不逃跑了,怎麼可能還留在這大喊大叫呢?——就在這種慣性思維的作用下,他們也避開了這個大叫大喊的瘋子。
裴瑪又舞又叫,直到嗓予沙啞,再也發不出聲來。他放聲大哭,,淚如雨下,卻沒能發出哭聲。人類軍隊一隊隊潮水般從他身邊湧過,卻沒人停下來給他一劍,直到斯特林純領騎著馬從這邊徑過,看到那邊有個手舞足蹈的人,問:「這人是哪個部隊的?他是瘋子嗎?」
警衛們上前檢視,直到這時,人們才察覺到裴瑪的身上的服飾與人類截然不同,注意到他帽子上凌亂的金黃色的羽毛。一片驚呼聲:「他是塞內亞皇族!是魔族的貴族!」
斯特林策馬近前,用魔族語喝道:「我是東南軍統領斯特林!你是誰?」
聽到斯特林的名宇,就如被一盆冷水迎頭澆下,裴瑪從瘋狂的狀況中請醒過來。他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一手扼殺了魔族希望的人類,用沙啞得幾於不似人聲的聲音,他咬牙切齒地回答:「王國十一軍軍長,裴瑪!斯特林,決鬥吧!你我只有一個能活下來!」
他揮著長劍就向斯特林樸來,勢若顛虎。對這個敗將的舉動,斯特林只是報以憐憫的目光,沒等裴瑪撲出兩步,斯特林的衛士一擁而上,毫不費力地將裴瑪手中長劍打飛,將他按例在地上。
「你這敗將,還想跟我們大人決鬥?你不是做夢吧!」
衛士們發出歡快的笑聲,象打一條狗一般毫不憐憫地用槍桿將裴瑪痛打。裴瑪被打得發出陣陣慘叫,臉上青筋畢露。
聽著那慘叫,斯特林默默地想,勝負真是隻有一線之差,若及時趕到的不是流風霜而是卡頓的話,那現在象條野狗般被按在地上痛打的人該是自己而不是裴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