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秋天一個寂靜的午夜,剛剛下過雨,樹林裡溼答答冷颼颼地。月亮當空懸著。月色分外明朗,樹木比較稀疏的地方,時而,從林間的空地上看上去,在那白淨、皎浩的夜空背景上,精確地描繪出了白楊樹的禿枝背景。
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刻,位元行省境內的古奇山脈的山麓上。一名人類騎兵出現在這荒蕪人煙的野林中。他披著深棕色的蓑衣,馬刀斜斜地掛在腰間,在密林中的小道上控馬徐徐前進,銳利而警惕的眼神不時掃射四方。樹林間的水滴不時地落下,打溼了騎兵額前幾縷鬆散的碎髮。
在山麓地中段,樹林漸漸變得稀疏起來,出現了大片大片的空地。山下遼闊的平原上。隱約可見星星點點的黑點和大片大片的綠色原野,那是散佈在平原上人類居民點和城鎮鄉村田地。眼前所有這一切,整個平原都鋪著白布一般的月光,明朗,白淨,就彷彿孩子童年時的夢想。
居高臨下地眺望著富饒的人類平原,年輕騎兵眼中流露出迷醉的神色,晶瑩地淚光在他眸子內漸漸浮現,他跳下戰馬。全身旬甸,深情地在溼潤的褐色大池上一吻。
「租國,故鄉,夢魂牽繞的家啊!媽媽,你迷途的孩子回家了!」
站起身來,騎兵將指頭撮在唇邊,一聲尖銳而響亮的呼哨打破了靜謐的午夜。然後。他身後黑黝黝的樹林中響起了蹄聲,無數地人頭攢擁。在悄無人聲的荒蕪樹林中,湧出了千軍萬馬,湧出了刀劍,湧出了遠東的黑色鷹旗。
遠東的軍隊一隊接一隊地出現,人類騎兵。半獸人步兵,蛇族弓箭手。龍人步兵,矮人步兵。望著那美麗的人類平原,那片蔥鬱的原野和村莊,大地就如一副展開的畫卷,如畫江山徐徐展開在他們面前。
衣衫襤褸、疲憊不堪計程車兵們眼睛裡露出了喜悅和激動的光芒,他們歡呼著:「呼卓拉!呼卓拉!」無數的帽子被飛上了天空,歡呼聲排山倒海。成千上萬的兵馬從那密林中湧出,匯成了一道灰褐色的潮水,鋪天蓋地向著山下的人類平原撲去。
天還沒亮,遠東的先頭部隊就拿下了山下的城鎮。沒有遇到抵抗,鎮上並沒有魔族兵駐守,只有隸屬於魔族十六軍的傀儡部隊在充當守備隊。午夜中,叛軍士兵都是熟睡中被持著火把的半獸人從被窩裡揪出來的。看著殺氣騰騰的半獸人兵,守備隊長脫口問出:「你們是怎麼過來的?」
這個時候,不可思議的震驚甚至壓過了恐懼和對生死的憂慮。
站在鎮子的入口,紫川秀默默觀察著。可以看出,在那殘酷的春天,戰爭的鐵蹄曾經無情地踐踏過這個鎮子。戰鬥的痕跡到處可見,燒得焦黑的牆壁、被砍斷的大樹、濺在牆壁上已經發黑的血跡、烏黑的膏火殘骸。
紫川秀想起來了,在半年前,自己率部進遠東時,也是經過這個無名的鎮子。當時遇到了一個副旗本軍官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機智地消滅了一支魔族的先遣偽裝部隊。但那個軍官的名字,紫川秀卻再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他姓馬。
現在回過頭再看,魔族進攻的潮水巳將一切熟悉的人和物衝擊得面目全非。紫川秀忽然很想知道,對那個沉穩而智慧的副旗本,他如今到底如何了?他是死了,還是撤退了?
短短半年,世事早已全非了。
村鎮的街道上人聲鼎沸,到處是來回走動的明亮火把。半獸人士兵正在逐家逐戶的搜尋十六軍團的逃兵,鎮子上居民被趕到了街上集合。
一個秀字營軍官舉著大刺叭在向他們吼叫道:「紫川家的臣民們,這是個值得紀念的歡喜日子!你們期盼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來,家族軍隊反攻了,遠東統領率領大軍解救了你們!魔族即將被打敗,你們被解放了!你們恢復自由了!歡呼吧,一起慶祝這個偉大的日子吧!」
作為這激昂的演講背景的,是半獸人興高采烈從居民家中扛出大袋大袋糧食地場面。當地的居民心痛又恐懼地望著兇狠的半獸人士兵,絲毫沒有被解放的喜悅。
看著這個場景,紫川秀唯一能做的只有苦笑著無奈搖頭了。深切的悲哀沉澱在他心頭。遠東民族自由飆悍,半獸人狂暴熱烈,掠奪和殘暴那是軍隊的本性,更因為通道崎嘔艱難,靠遠東來給這支龐大的遠征部隊補給是不可能的。為了解決糧食問題,遠征軍唯一的出路只有就地掠奪一一或者說得好聽點,稱為「強行徵收」。看著居民那哀怨的眼神。紫川秀已經不敢想來自己在歷史上會留下個什麼名聲了。
為這路異族盟軍的入境,人類將付出的代價恐怕不會比魔族低多少。
「大人,向您稟告!」
不知什麼時侯,林冰出現在紫川秀身後。
看著她,紫川秀有點驚訝:「林長官,我記得您是在第二梯隊的軍中呢!」
「第二梯隊剛剛過來了,第三梯隊的白川還在翻山越嶺;第四梯隊的羅傑才剛到布魯村。至於收尾隊的一一他們還在瓦格行省的山路上掙扎呢。」
想象自己的十五萬大軍在崇山唆嶺中擺出橫跨數十里的長蛇陣,紫川秀只覺手心出汗,幸好行動瞞過了魔族,否則他們只要派兩個團狙擊,飢疲交加的遠東軍就要付出慘重代價了。
「大人,我軍戰士翻山越嶺,終於收復了祖國的第一個城鎮,這是個值得慶賀的喜事。您擅長演講,能否給戰士們和剛被從魔族手中解放的家族子民們說兩句呢?」
紫川秀把頭搖得跟拔浪鼓一樣。他堅決不肯幹。開玩笑,剛剛搶了人家糧食,做賊心虛的紫川秀只想在哪裡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現在林冰還要他出頭去嚷嚷幾句,這不等於給受害人加深印象嗎:「諸位,記得我啊!搶劫你們口糧的傢伙就是遠東統領紫川秀啊!」
「林長官,我想就不用費勁了。我軍長途跋涉。士兵們如今需要的不是一場演講而是一頓好的睡眠。傳令吧,除留下外圍的偵察斥候們,全軍就地進餐休息。」
遠處村外荒野地黑暗中遙遙傳來一聲慘叫,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頭過去看。只看到黑暗中有些影影綽綽的輪廓在晃動和馬蹄的聲響,再也看不到別的東西了。
紫川秀喃喃說:「又一隻漏網的耗子被逮住了。」
下山之前,紫川秀就下了嚴令。必須封鎖遠東大軍入關的訊息。遵照這個命令,秀字營第一分遣隊的騎兵佔領了通住外界的所有通道和道路。黑暗中無法辨認。凡是見到晃動的人影,騎兵們不由分說就射箭,自然,其中大多數是企圖從包圍圈中逃脫的十六軍團士兵,但不少也是無知的村民企圖躲連這突如其來的軍隊而遭了橫禍。
凌晨四點時分,一條火把的長龍蜿蜒在位元行省的大道上,這個長龍又分出數條分支,分別指向行省的各個重鎮。位元行省是農業行省,其糧食產量在整個東部地區佔有不低的份額。為了把行劣內的各個糧倉完好無損的給奪下來,人馬疲憊的入關先頭部隊休息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被叫起來,重新整裝待發。
三萬先頭部隊分兵數路,出其不意地對行省內的魔族駐軍進行了打擊。紫川秀親自指揮了對行省首府比爾特市的進攻,而林冰對指揮對行者重鎮莫爾卡的進攻,還有一個五千人的別動隊由半獸人將軍德昆指揮,他們負責奪取行省北部的糧倉。
遠東軍隊是在第二天黃昏時候到達比爾特市城下的。遠東大軍突如其來的兵臨城下,城頭呈現的是一片慌亂和惶恐,守城的人類士兵慌慌張張的來回奔跑,根本不知該幹什麼。有人還以為來的是大型匪幫或者盜賤團伙,但當紫川秀展開紫川家的黑色飛鷹旗後,只一個喊話,守衛城頭的人類官兵就全垮了下來,有人主動給進攻的遠東軍士兵開啟了城門,於是半獸人的大軍就順著敞開的城門滾滾湧入。
在措手不及之下,駐守城內的魔族兵也未能進行有效的抵抗,魔族兵大多是零零散散地在巷戰中被殺死了,最後殘餘的兩百多名魔族兵聚集在行省總督府閉門抵抗。但被半獸人用推車撞垮了牆,大兵蜂擁而入,魔族最後的防線潰不成軍,行省總督在府內被活抓了。
晚上十二點,遠東軍巳肅清了城內的抵抗,紫川秀當晚是在魔族總督府內過得夜。
連夜急行軍、迅如閃電的攻城、巷戰和勝利,到一切安頓下來。已經是午夜了。
紫川秀累個半死,躺在魔族總督的臥室裡,睡在大堆珍寶中間,快要閉眼入夢鄉時候,他才忽然想起一個念頭是:那個魔族總督叫什麼名字了?他還真是能刮啊,改天得向他好好請教了……
第二天中午,衛兵們揪著把紫川秀從床上給抓了起來:「大人。有軍情!」
紫川秀跳了起來:「魔族反撲了嗎?」
「不,是林冰和德昆二位大人派信使過來了!」
閱完軍情,紫川秀輕鬆地吐一口氣。
信使帶來的是捷報,林冰和德昆都得手了,順利地拿下了魔族的糧倉。還有,白川率領的第二波攻擊部隊也越過了古奇山脈,四萬多人正歇息在山腳地鎮子上,她報告說,只等軍隊喘過氣來。他們馬上就趕來與紫川秀的先鋒部隊會合。林冰也在
信中詢問,是否要留下一支軍隊鎮守莫爾卡,護衛位元行省左翼,防止周邊魔族軍的反撲。
看著這幾封信,紫川秀憤怒溢於言表:「休息什麼!時間就是勝利,現在我們是在和魔族的軍情信使比賽速度!還中林冰,現在她護衛什麼側翼?把糧食都帶走不就行了嗎?後續部隊跟上來自然會為我們護住側翼的。現在我們要做的是進攻再進攻!速度就是勝機,集合就是力量,她怎麼會犯那麼淺顯的錯誤?」
「大人,那我們得回信告訴她們啊!」
紫川秀估算了下,信使來回,時間起碼得一天。即使林冰和白川都能接信後立即動身率部趕來。趕到起碼也要兩天。若要讓自己的軍隊蹲在比爾特市乾坐著等上兩天,時間上的損失自己是承擔不起的。
「不等她們了!派人給她們送信。我們馬上出發!」
在接下來,紫川秀的行動直到二十年後都被帝都軍事學院稱為是「史上最瘋狂的戰例」。沒等後隊匯齊,他就帶著一萬五千多名疲憊不堪計程車卒衝出了位元行省。他督促兵馬,兼程趕路,半獸人士卒被他驅趕得都跑細了腿。從位元行省出發,紫川秀進軍快如流矢,揮師直撲古奇腳下的東北諸省。
在達瑪行省的大道上,他遭遇了帶著兵馬前來增援位元行省的達瑪總督哥森子爵。
哥森子爵是聽說位元行省遭到流寇的攻擊,他帶著五千多步兵前來增援的。
對於山洪海嘯般出現眼前的半獸人軍隊,魔族軍指揮官也好,士兵們也好,統統臉色發白:「這不是一般的匪幫和游擊隊,這是正規的紫川軍——是遠東的軍隊!」
哥森子爵歇斯底里地慘叫:「沒有理由的!遠東軍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他們怎麼過瓦倫關的?」
自然,半獸人沒有義務慢條斯理地跟子爵閣下解釋的。
就在魔族探子高呼「遇敵」的同時,紫川秀就巳一馬當先地揮刀殺入了魔族陣中,他兇狠的砍殺有如雷霆風暴,皎潔白亮的刀就如一條擇人而噬的惡龍,用魔族兵的血肉衝出一條鮮紅的道路。一千多名秀字營緊跟著他,這群武藝高超的遠東兵是全軍的尖刀,他們狠狠刺入了魔族佇列的縱身,就猶如快艇在魔族軍中乘風破浪一般,一往無前。砍殺魔族的腦袋輕鬆得如農人在收割稻穗。而再其後,八千名咆哮的半獸人兵就如狠暴的海嘯,衝跨面前的一切阻礙。
哥森子爵的部隊都是哥昂族的軍隊,雖然也說是王國大族,但他們的戰鬥力遠比不上塞內亞族。自從入關以來,哥昂族跟在塞內亞族的後面,看到都是神族兵所向披靡,人類軍隊望風而遁,硬仗沒打幾場,倒是養出了驕橫狂妄的壞毛病。出乎意料地碰到這般狂風驟雨般迅猛的攻擊,哥昂族從上到下都給打蒙了!
魔族一路兵馬,彷彿是蛋糕被人用鐵錘狠狠地正面猛敲一擊,豁然迸散,士卒們驚恐地四散躲避,只求躲開正面那滾滾衝來的鐵流洪峰。抓住了開戰之初魔族的潰亂,紫川秀當機立斷地投入全部兵力,實施了最猛烈、最狂暴的打擊,牢牢控住主動權,從開始遭遇到最後,他根本沒給對方留下還手的機會。不到一個小時,紫川秀乾脆利索地擊潰了哥森子爵的部隊,子爵本人隨著亂軍被捲走了,追在魔族潰兵的後面,半獸人們一鬨而入地攻佔達瑪行省首府。
攻克了達瑪首府,沒等兵馬緩一口氣,紫川秀又揮師撲向了達瑪西部的重鎮提亞,在那裡,他更是打了個大勝仗,打垮了措手不及的魔族兩個團隊,俘虜魔族團隊長一名,然後,追著魔族潰兵的尾巴,他又跟著殺向了毗鄰達瑪的安卡拉行省。
此時,安卡拉行省的魔族總督葉華已經知道有一路強悍的遠東軍隊入境了,他匆忙調集軍隊,在行省邊境上嚴陣以待。
九月七日黃昏,安卡拉行省與達瑪行者的交界的一個叫烏木鎮的村鎮上,遠東軍的斥侯和安卡拉魔族守備隊的前哨同時抵達這個鎮子。遠東軍從東邊門口進了鎮子,而魔族軍則從西邊口入的鎮。就在鎮子中心的十字路口上,雙方都看到了對方,同時發出了驚叫:「魔族!」
「半獸人兵!」
這次遭遇對雙方都是個意外,大家都慌了手腳。先頭部隊相互以弓箭射住陣腳,一邊呼喚後隊前來增援。
遭遇之初,兩軍的高層指揮都出現了判斷錯誤。魔族總督葉華不曾料到遠東主力部隊會到得這麼快,而紫川秀則沒料到在這個偏僻的小鎮上會遇到魔族的大部隊。雙方都以為對方是偶然遇上的散兵或者斥候,想一口氣把對方給吃下。
因為鎮子太小,兵力無法展開,兩位指揮官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兩翼包抄戰術。在夜幕掩護下,遠東軍兵分兩路,一路五千多半獸人從鎮子的左邊包抄,一路七千多人從鎮子的右翼包抄。紫川秀本人則親率中軍兩千多人紮根中路。
紫川秀坐鎮中軍,他是滿打滿算著半個鐘頭就能把鎮子合圍拿下,當晚好在鎮子過夜美美睡上一交的。但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了,前線傳來的喊殺廝鬥聲越來越大,戰報不斷傳來:「遠東六團遭遇敵人攔截!敵軍兵力和情況不明!」
「新敵人從右翼出現!遠東一團請示,是按原命令繼續前進,還是攔截他們?」
「我軍正面遭遇敵人,兵力不祥!」
眼見敵軍部隊一批批地冒出頭來,紫川秀這才發現情況不妙,絕非想象中的小股敵人,自己面前絕對是敵人大部隊。重新調整兵力來不及了,先頭部隊的各個團已犬牙交錯地和敵人混在一起,有的部隊還在按命令朝著原定的目標突擊,有的卻已經掉頭和遭遇的敵人乒乒乓乓打得熱火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