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他撒腿向前跑去,一邊跑一邊喊露生。一鼓作氣地跑出了大半條街,他氣喘吁吁地追上了露生與艾琳。追是追上了,然後呢?然後他也不知道了。他只記得自己很著急,急得什麼都忘記了,就只剩了個急。這不是他第一次出現暫時性的失憶了,他在這一刻只有情緒,沒有思想,可旁人依然是看不出他的異常來,只以為他是在耍性子。他急死了,可露生怎麼就不體諒他了呢?怎麼就不心疼他了呢?天下大亂了?都造反了?
聲音是一點一點透進龍相耳中的。在那之前,他腦子裡轟轟作響,眼前則是流光飛舞,那光芒璀璨變幻得令人目眩作嘔。
聲音先是微弱模糊的,漸漸變得清晰,成了有字有句的一段段。他凝神聽著這些聲音,漸漸辨認出了那聲音的來源。一個是常勝,讓他「少爺抬抬頭」,他就真抬了頭;又聽另一個聲音問道「用不用去醫院瞧瞧」。這個聲音他也認識,是陳有慶。陳有慶是新來的,然而比誰都伶俐,是個聰明人。
耳朵有了聽覺,眼前世界也漸漸恢復了清晰。他發現自己正坐在汽車裡,抬手一抹鼻子,他蹭了一手背的鮮血。愣眉愣眼地望著身邊的常勝,他開口問道:「他打我了?」
常勝天天跟著他,可始終沒摸清他的底細。聽了他這句沒頭沒腦的問話,常勝也愣了,「您不是和白少爺撕扯起來了嗎?我們看您不是白少爺的對手,就上去把您給拉了回來。」
龍相擰起眉毛想了想,又問:「他打我了?」
常勝一扯嘴角,想要做一張同情的苦臉,「白少爺一拳打您鼻子上了。就一拳,然後我們就把您二位給勸開了。」
龍相併不在乎捱打,甚至沒有感覺很疼。常勝拿了雪白的手帕要給他擦臉,他抬手一擋,然後自己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抹那鼻血。鼻血洶湧,淋漓地染紅了他兩隻手。他依然是不許旁人伺候自己,寧願把巴掌往嶄新的綢緞褂子上蹭。褂子是潔淨的雪青色,前襟很快被他蹭了個一塌糊塗。左右簇擁著的人全沒敢攔,因為都知道這條真龍的怪性子。他想怎麼著,就得怎麼著。
龍相望著前方,將身上這件新衣服破壞了,他的腦子裡反倒是恢復了幾分條理。他想自己不能就這麼算了,他想露生對自己好了那麼多年,沒有理由說不好就不好。他大概還是在賭氣——是了,一定是在賭氣。
在龍相沉沉思索之時,露生和艾琳在咖啡館裡相對而坐,神情也很不對勁。
他這一回沒受任何傷,因為早就做了防備。龍相沖上來剛對他一伸爪子,就被他迎面一記沖天炮打了回去。這一拳打得真是痛快,正中了對方的鼻樑骨。從來沒這麼打過他,怕打壞了他的鼻子,怕斷了他的鼻樑破了他的相。但是今天不管了,他就是當街死了,也不管了!
然後龍相被那幫衛士拽了回去,他也被艾琳牽扯著向前跑了一條街。艾琳帶著他進了自己常去的咖啡館,又給他點了一客冰淇淋,要給他的熱血降降溫。眼看露生用小勺子舀起一點冰淇淋送進嘴裡了,她才斟酌著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和他?」
露生先是沉默,片刻之後才開了口,「我在他家裡長大,一直自居是他的哥哥,可是後來,我發現自己錯了,他只不過是拿我當個家奴。」說到這裡,他抬起了頭,「艾琳,我很傷心。」
氣息隨之一顫,他本是不許自己在艾琳面前肆意,然而還是失控一般地動了感情。虛弱地對著她一微笑,他真心實意地發出了疑問:「我這樣自作多情,是不是挺可笑?」
艾琳定定地望著他,灰眼珠清澈成了兩池水,水中有他的影子,「你要哭了。」
露生抬手一抹眼睛,隨即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哪有,又不是小孩子。」
這時,隔著一張桌子,艾琳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怎麼會是可笑?」她告訴露生,「是他可鄙,怎麼會是你可笑?」
露生的手指很涼,她的手掌卻是柔軟火熱,「露生,那麼他為什麼現在又來找你?是他良心發現了,要向你道歉嗎?」
這個問題讓露生想冷笑,但是他強忍著不笑,「不是,是他發現自己再也找不到像我這樣好的奴才了。」
然後緊緊握了握艾琳的手,他鬆開了她,「今天讓你見笑了。你不要怕,我平時並不是愛打架的人。」
艾琳收回了手,目光釘在他的臉上,卻是收不回來。露生的臉白裡透青,是個氣大發了的模樣。忽然想起那年龍相在宴會上對他的當眾一舔,她心裡狠狠地難受了一下,想他一定是經歷過了無數次忍無可忍,才會和那個姓龍的怪物翻臉。從小到大,他到底受了多少欺侮?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可憐人?
艾琳無言地心疼著露生,而露生慢慢地鎮定下來,偶然掃了艾琳面前的桃子布丁一眼,他卻是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這種甜絲絲的東西,「他」一定愛吃。
然後像受了入侵一般,他慌忙把「他」從腦海中驅逐了出去。
露生和艾琳在外閒逛了許久。艾琳是個百無聊賴的閒人,陪著如今有家不能回的露生,她倒感覺自己像是有了點正經事業可做——她甚至提議和露生共同南下,到個遙遠地方做一趟旅遊。
露生聽了這話,倒是有所觸動,問她道:「你為什麼總是不肯回家?」
艾琳聽他答非所問,不禁怔了怔,「我……」
將個「我」字拖了長聲,她背起雙手走在林蔭路下,盯著自己的皮鞋尖遲疑著答道:「我娘走得很早,我是個沒有母親的人。」
露生隱約猜出了她的處境,但是引誘著她繼續往下講,「沒有母親,但是還有一位父親啊。」
艾琳垂了頭,一綹蜷曲的黑髮像葡萄藤似的擋了她的眼睛,「我一共有五個異母的兄弟姐妹,父親對我們一視同仁,並不會特別地憐愛誰。況且他常年都不大在家,即便在家也不管家。我的好壞,他哪裡會在意?」
露生沒聽懂她的意思,於是進一步追問道:「你家裡的那些人,對你不好嗎?」
艾琳忽然顯出了幾分煩躁相,用細而堅硬的鞋跟一跺柏油路面,「他們為什麼要對我好呢?我的母親根本連他的正經姨太太都不算,我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生下的雜種孩子罷了。」
露生這回直接問道:「你有沒有受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