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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龍 尼羅 第1頁,共2頁

他不是好奢侈的人,有這筆錢在手,生計暫時就不成問題了。接下來該怎麼辦?他不知道,他想單槍匹馬地去殺了滿樹才,賠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可是理智又告訴他這麼幹不對,是筆虧本的買賣。那麼這麼辦不行,怎麼辦行?他一時間想不清楚。

想不清楚,就慢慢想。無牽無掛地一路向南漂泊過去,他見了好的地方,便停下來多住一陣子,住膩了,再繼續前行。他的眼睛見識了一個天大地大的世界,可他的心陷在龍家老宅那座小院子裡,卻是始終沒能逃脫出來。

到了春天,露生在臨河的一戶人家裡租了兩間房屋。房東是家道中落的母女兩個,因為是剛剛開始衰敗,所以還有較為寬敞的好房屋向外出租。這小城不是閉塞偏僻的所在,城內學校也有,碼頭也有,小工廠也有,天南海北的人終年地穿梭往來,露生這樣一位來歷不明的單身漢,看著也並不是特別稀奇。房東小姐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終日活動著兩條細腿蹦蹦跳跳。那種天真活潑的勁頭,和幾年前的丫丫一模一樣。

房東小姐下午三點鐘放學,放了學不出門,直接鑽進露生的房間裡。很巧的,她也稱呼露生為大哥哥。她說起話來大哥哥長大哥哥短,國語中帶了江南水鄉的腔調,鶯聲嚦嚦的,十分婉轉好聽。露生是個溫和的性子,對待這樣一位小妹妹,更是分外可親。可親了一個多月之後,露生感覺情況不大對頭——這位小妹妹來得太勤、坐得太久,已經惹出左鄰右舍的閒話了。

露生聽了這些謠言,只感覺又好氣又好笑,同時也暗暗地納罕,發現自己似乎頗有一點吸引女性的男子魅力。近的房東小姐姑且不提,當年那位艾琳小姐,對自己也是一陣喜一陣嗔。但他無意去做一名流連花叢的浪子,因為覺得那「不正經」。

露生開始故意地冷落房東小姐。每天的報紙,按理說都是要由房東小姐取來給他的,現在他也不勞小姐的大駕了。報紙上南北的新聞都有,他隔三岔五地便能看到龍相的訊息。現在龍相真是了不得了,如日中天,偏偏他年紀又是這樣小,相貌又是這樣好,拿歷史上哪位少年英雄比他,都像是有點不夠勁。無奈之下,新聞界只好口不擇言地將他亂誇一陣。露生逐行讀著那些溢美之詞,有的時候,幾乎要被那驢唇不對馬嘴的頌詞逗笑。

笑也不是好笑,他現在對龍相,是一點好感情也沒有了。

這位「翩翩美少年」是個冷血的瘋子。不要妄想和他以心換心,因為他根本沒有心,他有的只是慾望和瘋狂。露生想他之所以依戀自己,不過是依戀自己給他的愛與關懷。他瘋歸瘋,但不傻,他甚至很狡猾,精通各種索取的方式。撒野是他,撒嬌也是他。

他還有一雙黑白分明的勢利眼,露生無權無勢,所以是不必顧忌的。在他的大業面前,露生的愛與恨,也是不值一提的。

露生認為自己對龍相已經厭惡透頂,然而越是煩他,越是甩不脫他。他要麼是在報紙上出沒,要麼是在他心裡出沒。他從北到南跑出幾千里了,他依然穩穩當當地駐紮在他的腦海裡,像個寄生物,非常冷酷地汲取著他的生命力。

於是,露生就想自己還是得殺了滿樹才。滿樹才如今已經不僅僅是他的滅門仇人了,滿樹才成了一個符號。他非得徹底消滅了這個人,才能斬斷三千煩惱絲,才能讓龍相知道自己的愛恨並非兒戲。

哪怕為此付出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可滿樹才當然不是好殺的,他又並非傳奇小說裡的劍客,可以遙控一柄飛劍,隔著千里取人項上頭顱。他素來做人做事都認真,如今更是慎之又慎。不怕別的,怕自己復仇未遂,死得醜陋,會成為龍相眼中的又一樁笑話。

終日臨水迎風地在腦海中殺人,自然類似閉門造車。上路之後是否合轍,那是一點把握都沒有的。老天爺似乎也嫌他思考得過於長久,索性派出房東太太,向前推了他一把——房東太太頗文雅委婉地把他驅逐出境了。

若論這驅逐出境的原因,倒是一目瞭然的。十三四歲的房東小姐如今已經快要長在露生的房裡。露生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兩人各守著一個角落枯坐。露生自小就是和丫丫這麼坐過來的,不覺怎的;房東小姐窺著他的背影,卻是浮想聯翩——想得太厲害了,胸懷也太無城府了,她想的那點小心思,明明白白地浮現在臉上。連房東太太帶房東鄰居,全看出來了。

房東太太,因為是個寡婦,所以格外地講貞潔與清白。在管教女兒無果之後,她決定在經濟上做出犧牲,使一招釜底抽薪。抽薪之時她很是忸怩羞愧,因為露生實在是一位好房客,而且據她觀察,他一身正氣,也並沒有對著自家女兒眉來眼去。若是一定要怪罪他,那也只能怨他樣子生得太好,幾乎稱得上是本城第一美男子。有時候他單手插在褲兜裡,形單影隻地站在窗外看河水,古舊的窗欞與石牆襯著他白皙的臉,牆壁縫隙中野花多情,遙遙地伸出一枝在他耳畔,花朵開放得越濃豔,他英秀的眉眼越冷清。對於這樣的白先生,房東太太也有若干次看得入了迷,可見狐狸精這種東西,其實是不分男女的。

房東太太不攆他,他天天吃飽喝足了,唯一的事業便是在腦海裡殺滿樹才。他也認為自己這樣天天意淫不是長久之計,可總不知道如何邁出這第一步;房東太太這回一攆,倒像是奉老天爺之命,替他下了決心。他將自己的小皮箱收拾整齊,然後把紙筆書籍送給房東小姐,被褥與水壺杯碗留給了房東太太。房東小姐在這之前已經連著五天沒有理睬過母親,到了露生出發前往火車站這一天,房東小姐哭得死去活來,而露生頭也不回地沿著河流走上大街,心中倒是不甚傷感,只是感覺奇怪,不知道房東小姐戀上了自己哪一點。又想,可惜自己沒那個志向,要不然去給富家翁們當個女婿,倒是很有勝算。

滿樹才當然是在北京,但是他並沒有直奔北京的打算,因為龍相也在北京。

中途換了幾次火車,最後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他到了天津。

此刻的露生已經連著好些天沒換衣服。臉倒是洗了,但刮就颳得馬虎,下巴呈了鐵青色,嘴唇上方左一抹右一抹,也淡淡地顯出了小鬍子的雛形,並且還是兩撇挺摩登的小鬍子。他很狼狽地直奔了國民飯店,想找個地方暫時安身,至少是先把自己洗刷一通。

值此夏日,國民飯店正是個熱鬧地方,尤其是樓頂常開舞會,尤其勾人。露生提著皮箱急急地向內走,偏遇上一群青年男女向外擁。露生自覺蓬頭垢面,所以向旁退了一步,不肯與青年們正面交鋒。面無表情地垂眼盯著地面,他等了又等,最後卻是等來了眼前地上的一雙白色細高跟鞋。

於是露生的目光飛快上移,移過一雙筆直的小腿和淺紫色的荷葉式裙襬,移過細腰與一對白臂膀,最後他望著對方的面孔,大大地愣了一下。

他想自己這是看到了艾琳。

第十九章:後會有期

怔怔地直視著艾琳,他心裡在一瞬間轉過了三個念頭,第一個念頭是:胖了。

艾琳的確胖了,但胖得非常有限,全豐潤在了面頰上。這讓她的鼻樑看起來不再那樣高,眼窩也不再那樣深,乍一看真是個百分之百的東方佳麗。她似乎是很瞭解自己的美,故意用紅嘴唇來襯托自己的白皮膚與大眼睛,一頭烏髮高高綰成沉重的髮髻,髮髻上還棲息了一朵小小的瑩白珠花。

所以露生的第二個念頭是:變美了。

這第二個念頭讓露生下意識地想要向她微笑問候,可話未出口,第三個念頭又冒了出來:她是滿樹才的女兒。

第三個念頭最有力,她的身份一下子抵消了她所有的美。露生明知道她是無辜的,可是心中一寒,方才那欲露未露的微笑也就隨之變成了冷笑。對著艾琳微微一點頭,他淡淡地說道:「滿小姐,好久不見。」

兩條白胳膊環抱到了胸前,艾琳若有所思地盯著露生,同時也不冷不熱地開了口,「是啊,好久不見。你——」她沉吟著一扇睫毛,飛快地審視了露生的形象,「這是剛從北京來?」

露生彬彬有禮地答道:「我已經離開北京很久了。」

艾琳用一根食指抵住了下嘴唇,清澈的灰色瞳孔中有光影閃爍,「你不會是回家鄉結婚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