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講門鈴響了,一陣急促的鈴聲傳到了陽臺上。
我很機械地抬起頭,看了看時鐘,那時是下午兩點,在這個鎮上,我沒有親近到可以在這時來敲門的朋友。我想到了吉諾,他知道我住在這裡,也許是他來找我,讓我給他出主意。
門鈴再次響起,聲音不那麼果斷,也很短促。我離開陽臺,拿起了聽筒。
「誰啊?」
「喬瓦尼。」
我鬆了口氣,他來聊聊也好,總好過我一直想著那些找不到出口的話,我按了開門的按鈕。我還光著腳,急忙去找了雙涼鞋,扣好上衣的扣子,整理了一下裙子,梳理了一下溼漉漉的頭髮。房間鈴聲一響,我就開啟了門。喬瓦尼出現在我面前,他皮膚曬得黝黑,一頭精心梳理過的白髮,花哨的襯衫,藍色長褲燙得很平整,無可挑剔,鞋子也擦得鋥亮。他手裡拿著一個紙包。
「只耽誤您一分鐘時間。」
「進來吧。」
「我看到您的車了,我想您肯定已經回來了。」
「來吧,請坐。」
「我不想打擾,但如果您喜歡吃魚,這兒有剛撈上來的。」
他走了進來,把紙包遞給我。我關上門,接過他的禮物,努力微笑著說:
「您太客氣了。」
「您吃午飯了嗎?」
「沒有。」
「這魚也可以生吃。」
「那我可不行。」
「那就油炸吧,可以趁熱吃。」
「我不知道怎麼清理。」
他剛才還很羞澀,現在忽然變得放肆起來。他熟悉這個房子,就徑直去了廚房,開始給魚開膛破肚。
「花不了多長時間,」他說,「兩分鐘。」
我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他動作熟練,取出那些一動不動的魚的內臟,颳去鱗片,彷彿要颳去它們的光澤和顏色。我想,那些朋友可能正在酒吧裡等著他,想知道他是否「得手」。我覺得我錯了,我不該讓他進來。如果我猜得沒錯,他會想辦法拖延時間,等下讓那些朋友相信他的吹噓。每個年齡段的男人都有可悲之處,他們看似驕傲,其實脆弱,看似大膽,其實怯懦。現在我不太清楚是否曾經愛過他們,也許我只是同情、理解他們的毛病。我想,無論事情進展如何,喬瓦尼都會和朋友吹噓,他在我這個外地女人面前的壯舉,儘管年齡很大,無需藥物,他還是很堅挺。
「您有油嗎?」
他熟練地煎魚,不斷地沒話找話,他很緊張,好像嘴巴跟不上思維。他讚揚了過去的好時光,說那時海里的魚更多,真的很好吃。他談到了自己三年前去世的妻子,還有幾個孩子。他還說:
「我大兒子比您應該還大很多。」
「那可不一定,我很老了。」
「您說什麼啊,您看起來頂多也就四十歲。」
「不是。」
「四十二?四十三?」
「我四十八歲了。喬瓦尼。我有兩個女兒,都成年了,一個二十四歲,一個二十二歲。」
「我大兒子五十歲了,我十九歲就有了他,那時我妻子才十七歲。」
「您六十九歲了?」
「是的,我有三個孫子了。」
「您看起來很年輕。」
「只是看起來而已。」
我開啟了僅有的一瓶紅葡萄酒,那是我在超市裡買的。我們並排坐在沙發上,在客廳的桌子前吃著炸魚。那些魚異常好吃,我的話變得很稠密,說話的聲音讓我平靜了下來。我談到了我的工作,尤其談到了兩個女兒。我說,她們從來沒讓我操心,學習一直很好,考試從來都沒有不及格過,大學都以滿分的成績畢業。她們會像她們的父親一樣,成為優秀的科學家。現在她們都在加拿大,一個是為了完成學業,另一個在那裡工作了。我很高興,我盡到了作為母親的責任,讓她們躲過了如今社會的所有風險。
我說話時,他認真聽著,時不時也說些關於自己的事。他大兒子是個測量員,妻子在郵局工作;老二是個女兒,嫁了個不錯的人,在廣場上有個報刊亭;三兒子最讓人操心,他不想學習,夏天開著船帶遊客四處遊玩,掙些小錢;小女兒的學習有點兒耽擱了,她生了一場大病,但現在也快畢業了,她會是家裡第一個大學生。
他用很幸福的語氣談到了幾個孫子,都是大兒子的,其他幾個都沒有孩子。客廳瀰漫著輕鬆愉快的氣氛,漸漸地我覺得很自在,開始對周圍的事物產生了一種好感,魚的味道——我們吃的是緋鯉——紅酒,海水的浮光掠影投射到窗戶上,都讓我心曠神怡。他談到了孫子,我也開始談起兩個女兒小時候的事。二十年前,有一次在雪地裡,我和比安卡玩得很開心。她當時只有三歲,穿著粉紅色的滑雪服,帽子邊上有白色的絨毛,臉頰紅彤彤的。我們拖著一個小雪橇,爬上了山頂,我們坐在雪橇上,比安卡坐在前面,我從後面緊緊抱著她,以最快的速度向下滑,興奮得大喊大叫。到達山下後,比安卡粉紅色的衣服看不見了,臉頰上的紅暈也不見了,都被一層閃亮的冰雪蓋住了。我只能看到她洋溢著幸福的眼睛,以及張大的嘴巴,她說:「媽媽,再來一次。」
我繼續聊著,腦海中浮現的只有快樂的時刻。我懷念起過去的很多時光,她們小小的身體,渴望觸控你、舔你、吻你、抱你,但我並不悲傷,那是一種愉快的懷念。瑪爾塔每天都會在窗前等我下班回家,她一看見我,就會激動地開啟門,馬上跑下來。她柔軟的小身體貪戀著我,跑得那麼快,我擔心她會摔倒,示意她慢點、別跑。她只有幾歲,但行動敏捷,態度堅定。當我放下包,半跪著,張開雙臂迎接她時,她像子彈一樣撲到我身上,差點把我撞倒,我抱住她,她也緊緊抱著我。
我說,時光易逝,她們小小的身體已經發生了變化,只留下記憶中的擁抱。漸漸地,她們長大了,長得和我一樣高,甚至超過了我。瑪爾塔十六歲時,就已經比我高了。比安卡仍然很嬌小,身高只到我耳朵那裡。有時她們像小時候一樣坐在我腿上,一邊跟我說話,一邊撫摸我,親吻我。我覺得,瑪爾塔從小就為我擔心,她想保護我,彷彿她是大人,我是孩子。她一直為我操心,這種努力讓她變得愛抱怨,總是帶著一種強烈的不適,但這只是猜想,我也不太確定。比安卡就像她父親一樣,性格內向,但她有時也會用生硬、乾巴巴的句子,用命令而不是請求的語氣對我說話,就好像為了我好,要教育我一下。我們都知道孩子是怎麼回事兒,有時他們喜歡用擁抱愛撫表達情感,有時則試圖從頭到腳改造你,重塑你,就好像覺得你長歪了。他們要教你如何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你應該聽什麼音樂,讀什麼書,看什麼電影,用什麼詞語,不應該用什麼詞語,因為那些詞已經過時了,沒人這麼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