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隨便扔出一隻網球,就能跨越斯勞屋和克里普爾門聖吉爾斯教堂間的距離。不過要是你還想撿回你的球,大概就要花點時間了。因為巴比肯裡沒有可以徑直通過的路,就像一個狡猾的建築師把埃舍爾的畫用磚頭蓋了出來。其設計初衷主要還不是讓你無法到達自己想去的地方,而是令你陷入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困惑。每條小徑通往一個路口,都與你剛剛經過的那個別無二致,而它們又導向各種你並不想去的路線。十四世紀的聖吉爾斯教堂就坐落於此,像一艘停靠在機場裡的槳輪蒸汽船。在這座教堂的四壁之內,約翰·彌爾頓曾經禱告,莎士比亞曾經神遊;它捱過了大火、戰爭和修復重建,現在安臥於一處磚鋪的廣場上,為那些需要從城市的喧囂中得到喘息的人們提供片刻安寧,為感到迷失並放棄了獲得救贖希望的可憐人提供一隅庇護。而今日,這裡正在舉辦一場圖書促銷活動,沿北廊一字排開的摺疊桌上碼放著一摞摞平裝書,一隻誠信盒放在椅子上靜候捐款。幾個悶悶不樂的人在瀏覽、揀選著商品。傑克遜·蘭姆顯然無視了他們,跌跌撞撞地擠過去,坐在靠近教堂後部的一張長椅上。往前三排,一位老婦人正在自己的連禱裡小心翼翼地訴說著她的請求和悔恨。從她肩膀顫抖的樣子,蘭姆看得出她祈禱時嘴唇在動。
英格麗德·蒂爾尼穿過那幫書迷,坐到他身邊。
他說:「克里普爾門。你覺得他們有自己單獨的入口?」
「我猜他們是乞丐吧。」
「你可能說得對。可能二者兼有,幸運又不幸。」
「我聽說過關於你的很多傳言,蘭姆先生。但從來不知道你是個如此奇思妙想的人。」
「我不怎麼來教堂,可能生疏了。」他從長椅上抬起一邊屁股,像是準備要放個屁,但又考慮了一下,身體重新坐正,「我今天很忙的。我手下一半的人擅離職守,而現在我還錯過了午餐時間。什麼事這麼要緊,讓我的外賣也得變涼?」
「一小時前,我同意了關閉斯勞部門。」
「嗯哼。」
「你看起來無動於衷。」
「如果真的如此,我們就不會坐在這裡了。我會在我的辦公室裡,聽著戴安娜·泰維納在電話裡大喊大叫。」
「或許我想當面告訴你,就當是這份工作的一個額外福利。並非因為你的部門是安全域性皇冠上的一顆明珠,它倒更像萵苣地裡的一條鼻涕蟲。等相關的備忘在總部傳開時,不會有什麼人傷感落淚的。」
蘭姆說:「我估計這裡不讓抽菸吧。」
那位老婦人回頭瞥了他們一眼,臉上寫滿虔誠的慍怒。
「要讓你們所有人流落街頭,對我而言只是舉手之勞。並不僅僅因為你的手下所做的事都微不足道。是因為當他們開始插手他們本不該做的事時,製造出的混亂總需要我們費盡心思去擺平。」
蘭姆驕傲地點點頭。
「你的一名特工不久以前剛剛槍殺了一名俄羅斯公民。」
「我記得,」蘭姆說,「他還在為沒得到獎金悶悶不樂呢。」
「斯勞部門本來是個懲罰性的崗位。你的……下等馬?」
「是那麼叫他們的。」
「他們本該認輸放棄。去更能體現自己才能的地方找找機會。像是地方政府,或乾點小偷小摸。」
「‘小偷小摸’倒未必,」蘭姆反駁,「他們受過武裝訓練的。」
「我希望你沒有讓他們的日子太好過。」
蘭姆停頓了一下,看起來似乎在打量周圍的環境:老舊的石頭,安靜的氣氛,木頭長椅。前方的窗臺上嵌著讚美詩,細微的塵埃飛舞在由窗戶照進來的彩色光影間,其中一些或許還曾被莎士比亞吸入,又由他的噴嚏噴出。與戶外的炙烤相比,這裡幾乎算得上涼快了。而與斯勞屋相比,這裡就是天堂的一角。
「我想我可以打包票,本人並無意那樣做。」最後他說。
「也沒有太不好過。」
他看著她。
「因為懲罰過度,讓他們知道你享受對人惡語相向……那麼,可能會適得其反,你不覺得嗎?這種事情會讓一些人更加固執己見——我指的是那種阿爾法型的人。」
「你還沒見過羅迪·何,是吧?」
「你一直在跑題。」
「而你一直在兜圈子。有可能把話挑明瞭嗎?我還有些下屬要去欺負。」
「彼得·賈德。」
「我們的新上司。上帝保佑我們。他怎麼了?」
「想要關掉斯勞部門的人是他。」
蘭姆搖搖頭。「我很懷疑。」
「相信我。他剛剛和我詳談了此事。」
「相信你?那就是另外一個話題了。不,彼得·賈德想要做的是到處揮舞他的老二。與此前不同,這次我是在比喻。而你才是他耀武揚威的物件。斯勞部門只是恰巧撞到了槍口上。你不是真的要告訴我,你自己還沒想明白這回事吧?」
那位老婦人再次轉過頭,對他們怒目而視。蘭姆則衝她晃了晃手指。
英格麗德·蒂爾尼看看那邊的選書人。他們當中出現了一名老先生,就坐在誠信盒近旁。這是否體現了缺乏互信尚未可知,他也可能是在謀劃一場偷竊。接下來她壓低聲音說道:
「我已經想到了,是的,謝謝你。看起來賈德先生惦記的是更高的獎勵,而且需要我的配合。他發動這次小清洗,只是要向我表明權力在誰手裡。」
蘭姆說:「更高的獎勵?」
他從兜裡掏出一支菸,這是他的一個老把戲了。從來沒人見過他手裡拿過煙盒。他並不打算點著它,而是用食指和拇指捻來捻去,彷彿在盤一種自己發明的誦經念珠。
他說:「如果他想要搞垮自己的政府,最好把精力集中在財政大臣身上。回到九十年代,可卡因和妓女對那傢伙來說都算是一夜平靜了。只要小報好好炒作一通,他就會完蛋。然後首相的任期也不會太長。他們一直都是‘買一贈一’捆綁銷售的。」
「麻煩的是,資訊洩露通常會被追蹤到來源。如果賈德想爭取到黨內基層的支援,就得表現得非常忠誠。不,他可不想發動政變,而是希望自己被人當成救世主。權力層一朝分崩離析,他則在與當地名流歡宴並組織慈善舞會。一點背叛的跡象都沒有。」
「慈善舞會,」蘭姆問道,「是不是就像同情性——」
「我們在教堂裡。」
「行吧。」他帶著迷惑的神情盯著手中那根沒點過的煙,然後把它別到耳後,「好了,你把我叫到這裡不是為了玩傳話遊戲的。你已經把他的輪胎扎漏氣了,是吧?」
「是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和我說說。」
英格麗德女爵靠近一些,告訴他賈德的老同學斯萊·蒙蒂思指揮了一支猛虎隊的事,以及蘭姆的部門如何被當成一隻撬開安全域性總部大門的楔子。
「那麼是他們抓了斯坦迪什。」蘭姆說,語氣不溫不火。
「沒錯。還發了一張她被捆著並塞住嘴的照片,發給了你們的卡特懷特先生,來刺激他。」
「多此一舉,」蘭姆說,「給他一塊餅乾就足以實現同樣的效果。這麼說,都是賈德的計劃。怎麼出的岔子?」
「蒙蒂思先生的屍體大約一小時前被扔在了sw1郵區的人行道上。」
「那麼這是一場意外咯?」
「安全域性不會用蠻力解決自己面對的問題,蘭姆先生。」
「在sw1區也許不會,」蘭姆附和道,「那麼是誰把他扔到陰溝裡的?讓我猜猜。他自己的手下?」
「看起來是這樣,」蒂爾尼說,「就在剛才,我和一位先生在電話裡進行了一次相當特別的交談,他告訴我他,呃,現在接管了蒙蒂思先生的公司。還有,原先的規則變了。」
「那麼,老虎們並不像他們假裝的那麼溫順,」蘭姆說,「他想要什麼?」
英格麗德女爵告訴了他。
如果我們可以平和地坐在一間房間裡,我們面臨的所有問題就都會迎刃而解。凱瑟琳曾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句話,可能就是在一次戒酒互助會上。支離破碎的智慧,被一些記不太清的公理拼湊起來:把它們放在一起,你就得到了一則醉鬼們朦朧恍惚的世界裡的冒牌哲理。而清醒的醉鬼可能和真正的醉鬼一樣無聊。這是她從那些互助會上獲得的另一個體會。
平和地坐在一間房間裡,正是她此刻在做的事,但感覺她的問題並沒有迎刃而解。
午餐時間肯定已經過了,她想。太陽昇得很高,熱度讓人透不過氣來。她透過窗縫努力吸進的空氣聞起來更加甜美,比倫敦的空氣更具夏日氣息。但她作為一個十足的都市女孩覺得它太過強烈了,幾乎想讓院子裡那輛公交車發動引擎,把一些有害的煙霧噴到空氣裡。別的姑且不提,鄉間的空氣總會令她回想起那些聲音。
那些聲音,是她在多塞特郡鄉間一所非常舒適、非常體面的療養院中「靜修」時冒出來的。此地就是安全域性受害者們的避難所。那些行屍走肉般的人物——那些做了太多、看到太多,或是被人做了太多手腳的特工當中,正在戒酒的癮君子遠不止她一個:她結識的是一幫參差不齊的兄弟,一群支離破碎的姐妹。每個人都帶著一身複雜的稜角,雖然那座設施本身似乎大部分邊緣都已磨平。那裡不提倡突然發出噪聲,但噪聲無論如何仍會出現。一隻托盤掉在瓷磚地面上,整個社群都會響上幾分鐘。當她突然想到一場消防演習將會造成多大破壞時,不得不咬緊牙關,以免自己變得歇斯底里。
她那時的房間同現在所處這間差不多大小。透過窗戶可以看到一片非常英式的平滑草坪,四周種著白蠟樹。草皮的表面偶爾可見一對小洞,都是曾經插過槌球門環的位置,但這種表面文雅、實際卻很惡毒的運動太容易令人想起在安全域性的日子,無法作為一種予人寬慰的消遣,於是門環和木槌就被束之高閣了。草坪上那些完美的圓形傷口仍然存在,恰似幾乎不可見的、長滿草的聖痕,也許它們會自己癒合,也許不會……思維的螺旋沒有盡頭,它可以抓住你,將你像龍捲風裡的多蘿西一樣捲走,再扔到一個更加光明之所,在那裡邏輯不再將你束縛。另一方面,清醒的世界依舊蒼白。即便是那草坪,即便是那些白蠟樹,也都顯得陰森、灰暗而死氣沉沉。好吧,白蠟樹當然是了。否則他們為何叫它「灰樹」呢?
但缺少了色彩,新的聲響就會趁虛而入。那些聲音是在頭一週出現的。彷彿有一小群永遠處於視野之外的人,要在同一時間把一個可怕的秘密告訴凱瑟琳。於是傳進她耳中的只有連續不斷的喃喃自語,從未聽清楚過。它們是她的秘密分享者,而自打一開始她就知道它們只存在於自己的幻覺裡,還知道它們迫切想要分享的那個秘密是,她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再度墜落、破碎。這其中沒有悲傷,也無關勝利。只是註定會發生的事:最終,她會與這座醫院般的隱居之地揮別,重新融入那個充滿噪聲、燈光和銳利邊緣的世界。而屆時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瓶酒,一頭栽進去。
在最初的日子裡,她一直將此當作第一個真正的希望。她能忍受這一切——治療,康復;她需要為重拾自尊付出的努力,以及重新認識自己可以成為怎樣的人……只要始終有遺忘的可能。即便到如今,在大多數清晨她還是會帶著那樣的想法醒來。那些聲音終究消失了,她為做回自己而付出的努力也取得了成功,她仍在每天為此掙扎,但她從沒徹底忘記過那些聲音;相反,她把它們用破布包起來,藏進了頭腦中的儲藏室裡。這不是一種公認的恢復手段,但目前為止對她是奏效的。
她太沉迷於那些回憶,以至當房門發出響動時她發出了一小聲驚叫。彷彿那些久遠的聲音變成了具象的肉體,現在來到此處要把她帶走。
「你還好嗎?」
這個聲音來自貝利。
凱瑟琳讓自己鎮靜下來,然後站起身。「我很好。」
他開啟掛鎖,進入房間,手裡還端著一個托盤,使得這一整套動作變得格外複雜。托盤上有一個紙盒包裝的三明治、一個蘋果、一根看起來像用保鮮膜緊裹著的燕麥棒,還能看到上面的價籤,一小瓶水,一瓶二百五十毫升的灰皮諾紅酒和一隻塑膠敞口杯。
「我覺得你應該餓了。」他說。
他把托盤放到床鋪上。
凱瑟琳無法將目光從它上面移開,她木然地指了指窗外。「那邊有一輛公交車。」
「我知道。」
「為什麼那邊有一輛公交車?」
即便在凱瑟琳自己耳朵裡聽來,她也像在背誦某本英語自學教材裡的句子。
「這個地方的主人——那應該是他們的旅遊巴士。」
「他們有一支樂隊?」一部老電影的畫面忽然浮現在她的腦海。皮諾不算她最喜歡的紅酒,但它的突然出現取代了之前的快樂。《熱情暑假》——那部電影叫這個名字。
貝利笑了。「他們開了一家旅遊公司。載著人們轉轉本地名勝什麼的?」
「我甚至不知道我們這是在哪兒。」
「是,反正,到處都有歷史古蹟,不是嗎?」
凱瑟琳說了一些別的話。她也不確定是什麼。
貝利說:「破產了,我估計。這地方以前是座農場。現在作為假日出租屋。下一步,可能要成為青年旅社了。」
「你們要把我關多久?」
「不會太久的。」
「這件事不會有好結果的,」她說,「你們惹的是正經人。」
「本和上校,他們也很正經。」他轉身離開之前衝那個托盤點點頭,「我給你帶了點酒。算是小犒勞吧。」
「我看到了。」
「最好趁它回溫之前喝掉。」
他一邊開門,一邊讓那把掛鎖的鑰匙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間跳了個舞。
「貝利?」
「你叫我什麼?」
「其他幾個都是軍人,但你不是。對吧?」
他沒回答。
幾秒鐘後,要是凱瑟琳留心聽,就會聽見掛鎖被鎖上時的咯啦咯啦聲,但她並沒在意那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放到床上的那個托盤,還有其中那瓶玩具大小的紅酒上。
很久以前的那些聲音,仍在沉默。
「你在開玩笑。」蘭姆說。
從蒂爾尼的舉止絲毫看不出她是在開玩笑。「看來蒙蒂思先生的計劃被某個追求,呃,某種特定世界觀的人劫持了。」
「你是說他徹底瘋了。」
「看起來似乎是這樣的。」
三排之前的那個女人顯然已經沉浸在了自己的祈禱裡。或者她只是放棄了希望,不再想要阻止背後的嘀嘀咕咕了。
「灰色卷宗,」蘭姆自言自語道,「就是一堆聳人聽聞的狗屁,對吧?」
「我們是一個情報部門,蘭姆先生。我們會記錄下任何事。甚至是如你所言的聳人聽聞的狗屁。」
「而現在這隻老虎,無論他是誰吧,就想掃上一眼卷宗。」蘭姆從耳後抽出那根菸,盯著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而他手裡只有斯坦迪什。他當真覺得自己可以拿她做籌碼?」
蒂爾尼說:「我們重視我們的特工。從道義上講,我們必須保護他們免受傷害。」
「是。除此以外,如果你滿足了他的要求,也就掐住了彼得·賈德的命根子。」
「你有一種措辭精闢的天賦。」
「我也聽別人這麼說過。」
而看起來蒂爾尼的天賦在於保持平靜。她講話聲音很低,在耳語距離之外誰也聽不真切。在他們整個討論過程中,她的表情幾乎毫無變化。一個女巫般的人物——人們常如此形容她——但蘭姆並不認同這種觀點。女巫總是讓你煩躁,而英格麗德女爵更像女巫的地勤人員:負責保持飛天掃帚井然有序。然而,你無法相信她不會在覺得對自己有利時,去蓄意破壞它們。
然後她說:「屈服於敵方要求並不符合我的原則,但在此情況下這似乎是最簡單的做法。這個男人索要的材料毫無價值。只等他對檔案有所染指,而你的特工也被毫髮無傷地釋放後,他就會得到妥善處理。」
但蘭姆有自己的思路,並且不想被她的邏輯擾亂。「當然了,」他說,「肯定得讓基層的人來出面,是吧?這個賈德,批准了一次針對他本人分管的安全域性的襲擊,並以他的心腹的死亡和一支猛虎隊的失控而告終。如果你協助他掩蓋真相,就成了同謀;但若讓老虎們逍遙法外,則會讓賈德深陷泥潭。」
「你的思維很敏捷,蘭姆先生。我想沒人會否認這一點。」
「而且還是片特別定製的泥潭,只有你知道鏟子在哪兒。」他向後重重靠在長椅上,「簡而言之,」他說,「這就是我錯過外賣的理由。你是想讓我的手下給那傢伙遞東西。私下進行。這樣你就可以牽著內政大臣的鼻子走了。」
「反正,你要救的也是你們自己人。此外呢,」蒂爾尼說,「讓你的——呃——救場小組來配合進行一次著實喪心病狂的演習,也有那麼點合情合理。我想說的那個俗語是什麼來著?哦對,什麼馬跑什麼路嘛。」
「對,我知道他們合適。」蘭姆說。他抓了抓稀疏的頭髮,然後一臉懷疑地看看自己的指甲。做完了這些,他說:「賈德的人不是唯一一個把斯勞部門當成下水道疏通棒的人。」
「考慮到這次行動的性質,我很難直接命令你去執行。」
「嗯哼。」
「不過如果你決定不參與,你的部門到明天這個時候也就進入歷史了。」
「拜託。可別引誘我。」
他身體向前傾,用一根手指在脖子上劃了一圈,仔細看看它後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後他看著英格麗德女爵。
「我估計我們去取那份材料時,不會得到它目前持有者的任何配合吧?」
她點頭。
「不過,鑑於目前的經濟環境,那很可能就是些靠工作賺錢的青少年,或是以前做過保安的人。」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次現場行動,你得按照規矩來。你的首要考量是確保這個男人得到他想要的東西時,不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這我們得說清楚,」蘭姆說,「我的首要考量是把我的特工帶回來。」
他與她對視著,直到她看向下方並擺弄起提包上的搭扣,準備動身離開。
「還有把卡特懷特送上計程車。」蘭姆補充道。
「他可以乘公交。」她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他沒有目送她離開聖吉爾斯教堂,而是依舊面朝著祭壇。那支菸又出現在他手裡,拿來拿去竟然還沒變彎,他就坐在那兒將它在指間來回捻著。他告訴蒂爾尼的是實情,他的確不怎麼來教堂。但他曾經縱火燒過一所教堂,那是很久以前了,在「鐵幕」之後——他回憶起舌尖上那種木材冒煙的辛辣味道,以及那股煙嫋嫋升上蘇聯的暗夜、融化了落雪的情形。記憶能夠延續多久?這段記憶已跟隨了他半生,而且似乎能持續數分鐘之久。那個噪音、那「砰」的一聲,是當年士兵們在意識到他做了什麼之後、開始射擊的第一聲槍響。而後他意識到,那只是某位老年讀者在翻看平裝書時將一本書掉在地上的聲音。
他的手機響了,那位老婦人憤怒地回頭看他。
「抱歉,」他用嘴型不出聲地說,「約炮電話。」
走出教堂時,他把那支菸塞進嘴唇間,手機在他手裡抖動。
而在斯勞屋裡,原住民們正忙得不亦樂乎。
標準的只讀光碟一點二毫米厚,直徑一百八十毫米,由聚碳酸酯塑膠製成,在數字資料儲存模式下,每個扇區包含兩千三百五十二個位元組的使用者資料,可分為九十八個二十四位元組的幀。當它們被放在辦公桌邊緣,突然被一個向下的動作擊中時,就會優雅地翻轉到空中,掉進兩碼開外的廢紙簍裡。
「三比零。」馬庫斯說。
「你作弊。」
「對,行。或許我只是比你厲害。」
雪莉·丹德爾把下一張光碟擺好,對著它狠狠砍下去——最近的經驗告訴她,花費在校準它的軌道,好讓其掉進垃圾桶而不是無謂地撞到地毯上的時間,是絕對賺不回來的。
光碟飛上半空,翻了兩個身,又落回桌面上。
「見鬼!」
「你們在幹什麼?」
他們看向門口,羅德里克·何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片折成幾折的披薩。
雪莉說:「走開,方塊眼睛。」
但是何看看散落在垃圾桶周圍的光碟。「小菜一碟嘛。」他說。
顯然,馬庫斯心想,何沒有從昨晚雪莉留在他臉頰上的淤青中吸取多少人生教訓。
雪莉說:「你真這麼想?說真的?」
「頭一回玩,但沒問題。」
「賭五塊錢你還這麼說嗎?」
「雪莉。」馬庫斯正要說什麼。
「那你呢,老頭子?」她說,「你也想來摻一腳嗎?」
「我需要先讓他幾分。」
「生活還沒有把他打殘嗎?」
「天哪,雪莉。他就站在那兒呢。」
何走進房間,將手中的披薩又勉強折了一層,然後野心勃勃地全部塞進嘴裡。他從馬庫斯桌上拿起一張光碟,舉到燈光下眯起眼看了看,搖搖頭,又把它放下。
「譁眾取寵,」馬庫斯看向雪莉評價道,「你想讓他先練一把嗎?」
「嗯……呃……」何似乎說了句什麼。他又拿起一張光碟,發出一聲像受傷的蟒蛇般的動靜,披薩消失了。「我不需要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