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開拳頭,儘量伸長手指。昨晚他說過的話浮現在腦海——就是他為詹姆斯·韋布講述的自己的工作。它被設計得不僅令他厭倦透頂,還在用一個又一個刺眼的畫素反覆消磨他的靈魂。
對,好吧,看來今天要有點不同了。
他無法徹底平息這個想法帶給他的那種火星四濺的快樂;儘管他還沒有忘記凱瑟琳的形象,而且要完成這項被指派的任務,他一點勝算都沒有。
你的同事中有哪一個,讓你願意以命相托?
他們當中沒有一個是現成答案,但凱瑟琳覺得這樣回答還是不充分。
可問題是,撇開父母與子女的親緣關係,有多少人可以內心毫不遲疑地回答這個問題呢?或許情比金堅的婚姻是存在的,但她懷疑也沒有那麼多,至少比很多已婚人士以為的要少。友情呢,或許。但是同事……?
在職業生涯早期,她的上司是查爾斯·帕特納。帕特納恰似一塊獨一無二的磐石;不是讓你想要猛烈衝撞的那種,而是知道他會一直在那裡就令人安心。只是,當然了,他也沒有一直在那裡。因為有一天她來到他的公寓,在浴缸裡發現了他的屍體。那是在她戒酒以後,再回到攝政公園時,幾乎人人對她避之不及——「一把手」怎麼找了個正在戒斷期的酒鬼做私人助理?而他只是讓她悄悄回到崗位,從此再也沒有提起這回事。凱瑟琳認為,那就是她被給予過的最大程度的信任。要不就是他特意安排由她來發現自己屍體的一番苦心。這二者選其一,很難抉擇。
而如今,帕特納之後,她又在為傑克遜·蘭姆工作。在很久、很久以前,蘭姆曾是帕特納手下的一名特工,童話故事裡是怎麼講的來著?那一定很殘酷。帕特納總有一種銀行經理般的正直端莊——是從前備受人們信任的那種老派銀行經理;而蘭姆,就像個「緊裹」在濾水盆裡的屁一樣徒勞無用。不過,這只是從戰場歸來後的蘭姆。多年來,他一直在柏林牆的兩側遊走。「他是個獨一無二的人。」帕特納曾對她說。令人欣慰的是,他也果真如此。但或許,查爾斯·帕特納認識的那個蘭姆曾是另一副樣子,還未將自我埋藏在他創造出的這個怪物之下。
她想,蘭姆也在以他的方式保護她,就像帕特納一樣。在帕特納死後,她的職業生涯本來也應該就此斷送;但當傑克遜·蘭姆在隨之而來的一輪大洗牌中被流放時,他把她也帶走了。而她清楚,是真的,蘭姆絕不會拋棄任何一名特工——很可能因為他自己是一名特工——一名被拋棄的特工,很有可能正因如此。所以或許她應該將蘭姆選為自己願意以命相托的同事,只是在其他方面她並不怎麼信任他。造成連帶傷害是無法想象的。
而瑞弗,他是個能保持冷靜的人。無論他們向他提什麼要求,他都會盡力而為。
這樣選,結果也許會不錯。
下了車,瑞弗沒去搭理身後傳來的那聲「看著點兒,哥們!一步三級臺階地衝上樓梯。街面突現的光亮頓時令他停住腳步:嘈雜的交通,大量行人,夏日晨間的耀眼和炫目。這裡和地鐵中一樣酷熱,還混著瀝青和橡膠的味道。一隻鐘錶在他的腦海裡叮噹作響,顯示還剩四十八分鐘……
他闖紅燈穿過馬路,差點被一個騎車人撞倒——這幅情景,正如失速的地鐵和他膝蓋的顫抖一樣,都是那樣熟悉,彷彿與時間賽跑是一項每日鍛鍊,或說每夜鍛鍊——對,他現在邊跑邊想著,離開主幹道,往樹木茂盛的地區跑:就是那裡。這正是他夢中的情景。人人都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努力想要到達某個地方,但每次努力都在後退,令你的心臟因極度沮喪而隨時可能爆炸。不過對瑞弗而言,與其說這是一種被壓抑的恐懼,不如說是一段記憶。這都是他經歷過的——幾年前,國王十字車站陷入癱瘓,全部是他的錯。一場失誤的訓練演習,一名被誤認的「恐怖分子」,二十分鐘的早高峰鬧劇……
那就是你淪為下等馬的緣由。
別忘了,他也幫了忙。
謝謝你,蜘蛛韋布。
人行便道變寬了。他的左側有一片停車場,圍在鐵柵欄後面,頭頂的樹枝將一切都染上了斑駁的陰影。一對男女坐在一輛停著的車裡,似乎在爭吵。肺部折磨著瑞弗。四十四分鐘。他停下來喘口氣:沒必要到達時像塊溼抹布。他必須看起來屬於那裡,本來,若不是國王十字車站和該死的蜘蛛韋布,就應該是這樣的……
有時候,一段職業生涯會像火山般突然噴發。在他自己的灰燼之下,有些角落裡還埋藏著往昔崢嶸的餘炭。但只有瑞弗自己——可能還有他的外公,仍然相信它們有朝一日或許還能重新燃燒。但瑞弗只是有時才如此堅信,並非今天。
然而卻在今天,他來到了這裡。他用手理了理髒兮兮的金髮,然後走向攝政公園總部的大門。
會議接近尾聲,副局長們相繼離開,除了戴安娜·泰維納。英格麗德女爵在她正要出門時叫住了她。
「戴安娜,你有時間嗎?」
然後蒂爾尼把戴安娜晾在一邊,幹起了各種雜事:找找依舊掛在脖子上的眼鏡,整理一下手頭的紙張,或是沒來由地突然停頓很久,彷彿被一個絕妙的主意擊中,需要立刻在絕對靜止的狀態下展開思索似的。所有這些,戴安娜確信無疑,就是故意讓她乾等以取樂。
真是殘酷。她知道自己幾乎在各方面都優勢在握。外貌:沒有可比性。身高:同上。英格麗德·蒂爾尼就像女人裡的霍位元人,和一個「火車宅」只差一條y染色體。她在自己財力可承受範圍內也算盡力了——但世界上所有的設計師品牌,都掩飾不住走在時裝秀臺上的一隻海狸鼠。矮胖的身材,短腿;還有她經常輪流戴的三頂假髮——灰色、金色和黑色的,用來遮蓋她從十幾歲起就有的脫髮問題。雖經過專業人士塑型,假髮看起來都柔軟又絲滑,但仍有點像是某種在你需要腳踏車頭盔時,可能會問別人借的東西。財富:好吧,蒂爾尼在這方面略勝一籌,但她的教育背景平平(倫敦大學政治經濟學院,同戴安娜上的凱斯外加在耶魯的一年相較而言)。另外,她是在斯塔福德郡還是別的什麼地方長大的,而那些郡存在的意義,無非是為了避免在地圖上留下空白。在上述所有方面,戴安娜·泰維納都能碾壓蒂爾尼。而如果有什麼辦法可以進行一場公平鬥爭的話——大家都知道戴安娜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就會這樣做,結果幾乎是毫無疑問的。
但蒂爾尼另有所長。她很聰明——辦公室裡的聰明,委員會上的智慧。為彌補自己在性吸引力上的欠缺,她就拿出一種「老阿姨什麼都懂」式的乾脆利落,讓另外幾名躲在副局長外表下的公立學校男生感到害怕,就更不必說「走廊盡頭」那些軟弱的政客了。而且她還有一個與生俱來的本領,就是擅長折磨、羞辱和挫敗自己的下屬。比如現在:戴安娜在門口徘徊,只待女爵閣下趕緊回過神來;而她只有看到戴安娜開始抽搐,才會滿意地罷休。
英格麗德女爵說:「弄好了。抱歉。陪我走走?」
她們沿著走廊往外走。
「這些會有時候可真無聊,」蒂爾尼說,「我非常感謝你能抽時間來參加。」
參會是強制性的。安全域性和其他公司並沒什麼兩樣。
「我該回情報中心了,」戴安娜說,「會說很久嗎?」
「我只想請你確認一下,轉移記錄的工作已經圓滿完成了。」
「到上個月為止的,是的。」
「我們說的是維吉爾級的記錄,對嗎?」
「和簡報裡寫的一樣。」
這套分級系統每兩年更換一次,但維吉爾目前只是次高一級的記錄等級。安全域性就是安全域性,很多敏感資料都被錄為維吉爾級。這是鑑於那些最有可能設法混入系統、獲取情報的人——各類監督委員會、內閣大臣和電視製片人,都更有可能將注意力放在最高階別、也就是斯科特級的記錄上,因為他們會認為這個等級內藏著很多核心機密。而更易取得的維吉爾級的記錄通常就被忽略了。不過這並不意味著英格麗德·蒂爾尼希望那些記錄被儲存在其他地方。
「英格麗德,我以為這些你都已經知道了。」
「我只是注重細節罷了,親愛的。你在人力資源部今天上午的周例會上會大受認可,我可以向你保證。」
「我很感謝。就這些嗎?」
「你知道的,身為領導的煩惱之一,」蒂爾尼就當戴安娜沒在講話似的繼續說,「就是對下層員工間的流言蜚語毫不知情。有時這讓人很難摸準溫度,你懂我的意思吧?」
戴安娜料想她也不是真的在問自己是否理解一個常用俗語,就什麼也沒說。
「如果能確切地瞭解實際情況到底如何,就太好了。」
「那麼,我們在超負荷工作,缺乏資源支援並且不被賞識。大家的普遍情緒或多或少反映了這點。」
英格麗德女爵笑起來,笑聲比你以為一頭疣豬能發出的聲音要更清脆悅耳些,戴安娜不情願地想。女爵說:「我總能靠你得知一些令人不安的真相,戴安娜。這正是你這位副局長如此有價值的原因之一。」
「有什麼問題嗎,英格麗德?」
「我們的新老闆正在四處耀武揚威。他提到需要全新的開始,需要——我想他說的是一次‘重啟’。總是迫不及待顯示自己的精明。」
「所有新任大臣都那麼說。」
「這位是來真的。櫃子裡掉出的骷髏顯然太多了。就好像我們無須偶爾模糊下是非邊界,也總有可能維持有效的安全保障一樣。」
這套委婉的說辭所指的,除去安全域性其他各種尷尬失誤,主要是他們對全國網路流量進行的大規模非法監控,更不必說還將這批資料毫無骨氣地交給某個外國勢力的事。
戴安娜發出一聲不置可否的回應。
「我們不是天然的盟友,對嗎?你和我。」
「我完全忠於安全域性,」戴安娜說,「始終如此。你知道的。」
「而你現在就在思考,一旦彼得·賈德成功免去我的局長職位,該如何充分體現自己這份忠誠吧。」
否認無異於承認。戴安娜卻說:「你有什麼根據認為他想這麼幹?」
「因為他要秀肌肉的話,這就是最顯眼的方式。他在當上首相前會不斷操練這項技能。不然你以為他的野心只滿足於內政大臣而已嗎?」
只要不是三歲小孩,沒人會覺得彼得·賈德的野心會止步於內政大臣。「因此我想最好提醒你,pj對安全域性的攻擊,絕不會砍掉一個腦袋就善罷甘休。我得到可靠訊息,他不怎麼喜歡副局長的角色,而是希望在領導架構中置入一箇中間層,以便實現更大範圍的政治監督。這個中間層的人員,就得由大臣來任命,你懂的。而且幾乎肯定會從安全域性以外調任。」她向兩邊掃了一眼,「就像我說的,我們算不上天然盟友——但有句諺語很貼切。」
敵人的敵人是朋友,戴安娜在心裡接了下半句。但她說的是:「而我仍然完全忠於安全域性,我說過的。我們過去也經受住了來自大臣的干涉,英格麗德。賈德在自己的主場上或許是頭巨獸,但如果他要來和攝政公園作對,那他就要有得忙了。」
就在此刻,她的尋呼機響了起來。
英格麗德女爵說:「謝謝你,戴安娜。我很高興咱們能這麼聊聊。」
她覺得我們結成了同盟,戴安娜心想,看著這位安全域性局長點頭告別,沿著走廊遠去。
然後她掏出尋呼機,認出是安保部的號碼,就用手機打到前臺。
「長官?我們這裡有個來訪者,是一名站外特工。他說你正等著見他。但時間表上沒有記錄。」
「我誰也沒打算見。是誰?」
「一個叫瑞弗·卡特懷特的。」安保人員念出了卡特懷特的安全域性工號。
「讓他進來,」戴安娜說,「我會在樓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