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瑟琳把一套備用家門鑰匙放在一隻火柴盒裡,用膠帶綁在自己辦公桌的桌板下面。路易莎剛來斯勞部門工作時就在無意間發現了它們。現在,她翻出鑰匙,乘出租直奔聖約翰伍德。氣溫已經有二十幾攝氏度,明亮的陽光在玻璃和金屬表面漫無目的地反射著,足以令你想要坐進一間黑暗的房間,即使你本不想這樣做。她之前從沒來過凱瑟琳的公寓。有那麼一陣,她不禁想到,對於她、對於整個斯勞小隊,以及他們之間那份紙片般單薄、潦草書寫著日常生活的友誼而言,這次走訪意味著什麼;但大多數時候,只要沒有坐在辦公桌前,或是在找人填補明留下的空洞時,她就讓自己不去思考,藏身在一個氣泡裡,穿行於倫敦。
那座公寓位於一棟裝飾藝術風格的大樓裡,門前圍著一圈養護得很好的樹籬。路易莎付了計程車費,把發票塞進兜裡。大樓的圓形邊緣和金屬框窗戶為它平添了一絲科幻氣息:這一度就是未來可能的樣貌。大樓裡那鋪著地磚的閃耀大堂,令她的涼鞋啪嗒作響,但這就是樓裡唯一明顯的噪聲了。整棟大樓簡直安靜得不自然,就好像凱瑟琳並非這裡唯一失蹤的住戶一般。路易莎真希望她自己的鄰居遭此命運。不自然的安靜在她的生活裡可並不常見。
凱瑟琳住在大樓頂層。路易莎按響門鈴,足足等了一分鐘才自行進門,還邊進門邊喊著凱瑟琳的名字。沒人回應。她迅速轉了一圈,確定屋裡沒有人。床是鋪好的,但這也不奇怪——凱瑟琳待在哪裡,哪裡就會看起來整潔許多。她絕不可能在身後留個爛攤子。客廳裡有一臺座機,但沒有用來記錄留言的便箋本;廚房牆上掛著日曆,但除了兩週後有一個美髮師的預約,這個月內就沒有其他標註了。冰箱門上的一張購物清單也未透露任何資訊;床頭櫃上那摞四英尺高的書倒是證明凱瑟琳是個不知疲倦的讀者,但路易莎從那些當做書籤用的碎紙片上也沒看出什麼。這裡並不是一個無菌環境——畢竟是一處居住空間,然而其中卻沒有絲毫線索,能透露公寓的主人可能去了哪裡。衣櫥裡滿滿當當的,就像在麥錢特-艾沃裡某部電影裡出現的一個碗櫥架。門廳的壁櫃裡有個空的行李箱。也沒看到任何凱瑟琳大概會隨身攜帶的那些東西:錢包、手機、太陽鏡、交通卡。乍看之下,凱瑟琳似乎度過了一個尋常的早晨:起床,像往常那樣去上班,然後那件令她沒能到達辦公室的不知什麼事,就發生在了半路上。但當路易莎檢視洗碗機時,她發現其中擺滿潔淨而乾燥的陶器,早已冷卻到正常溫度。而且也沒看到堆在一旁、等待下一輪清洗的早餐盤。手掌摸摸燒水壺,也是冰涼的。凱瑟琳要麼是沒吃早餐就走了,要麼就是夜不歸宿。
「夜不歸宿的下流胚。」路易莎嘟囔著,但也不是很當真。
當然了,她自己昨晚同樣夜不歸宿。早上七點回到家,還有時間衝個澡、換身衣服去上班。去年,她和明不止一次在酒吧裡共同消磨傍晚時光,並對發生在他們周遭的豔遇、對那些越到後來就越急不可耐地越來越多的邂逅評頭論足一番,還曾祝賀對方已從這場遊戲全身而退。路易莎一直謹慎地從不加「永遠」二字,因為命運是那種你絕不想去逗弄的惡犬。但無論她有沒有試探過命運,「永遠」都沒能實現。看來最終已成定局的,卻是「永不」。
夠了,別想了。她去檢查浴室。空氣很乾燥,也沒有溼毛巾。凱瑟琳有一整天或更長時間沒回來了。
路易莎回到客廳,儘量不去和自己的單間公寓做比較。她的住處既狹小又歪歪扭扭,還需要時刻警惕,比如或許會發生縱火事件。而這裡的每樣東西,即使沒有排成直線,至少也放在了各自適宜的位置,而且那些位置是經過精心籌劃才選定的。到目前為止,如此像凱瑟琳的風格。這裡沒有任何東西會讓哪個下等馬感到驚訝——或許除了何——他對此只會感到無動於衷。但這並非故事的全部,只是凱瑟琳家居生活的表象,僅此而已。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她的酒櫃裡不見紅酒存貨,冰箱裡也沒有烈酒,梳妝檯上也沒有應急用的雪莉酒。甚至家裡一隻玻璃酒杯也沒有,連不用來喝酒的杯子也沒有。路易莎也常常沒酒杯可用,但那是因為玻璃很容易摔碎,而非她在迴避什麼問題。在這裡,就是刻意為之了。彷彿偶然使用一隻具有暗示性的容器——哪怕裡面裝的初榨果汁,也會擾動天平的平衡,把飲酒者推進最近那家酒吧門外的水坑裡。
於是現在,路易莎冒出一個顯而易見的想法:凱瑟琳舊疾復發了。路易莎知道凱瑟琳酗酒,並不是這兩位女士就此展開過什麼探討,而是由於蘭姆頻頻提及。關於酗酒,有一件事眾所知之,它可不像流感。你無法徹底擺脫它、然後繼續前進;而只能抑制它,但願它不會死灰復燃。這就意味著可能發生任何狀況;凱瑟琳可能已經在回家路上,或許是某個別人看不出的小小事件觸動了她內心的開關,導致她喝得不省人事。路易莎不會放過蘭姆——這個總在辦公室裡存著酒的傢伙,甚至還曾引誘凱瑟琳嘗一口,留給她一股揮之不去的渴望,去面對一整座小酒館星羅棋佈的倫敦城。
但這通想象也不太可靠:凱瑟琳喝醉了;凱瑟琳倒在一片樹籬下面,或者一個陌生人的身體下面——簡直像個糟糕的笑話。因為凱瑟琳那種古板的正經做派——包括直來直去的辦公效率、拘謹的衣著風格,以及極少咒罵他人的舉止,方方面面都令她曾是個酒鬼這件事絲毫不顯得可笑;它們正是她避免自己再次淪為酒鬼的防禦手段。她的公寓也如此,其中的每樣東西都井然有序,且每處位置都被填滿。甚至她公共生活裡的私人部分也是某種形式的掩飾,因為他們歸根結底都是特工——所有間諜都是特工,哪怕是那些從未踏出過他們神秘辦公室半步的人。從在政府通訊總部裡監聽電話、沉迷細節的白鼬,到在河對面搞情報的黃鼬;從攝政公園總部的情報中心裡那些天之驕子、天之驕女,到逐漸被泛黃的紙張湮沒的下等馬們——他們全都是特工,每一名間諜概莫能外。因為他們都知道,將個人生活的九成隱藏起來的日子是怎樣的。這正是他們當初加入情報部門的緣由:暗自懷疑整個該死的世界都充斥著敵意。你唯一能信任的就是那些同你一起工作的人;而你也無法相信他們,因為沒有比另一名間諜更虛假的朋友了。他們會從背後捅你刀子,會突然對你釜底抽薪,或者乾脆死掉。總是如此。
路易莎還不清楚凱瑟琳做了這其中的哪一樁,但確信她並沒有去尋歡作樂。她猜想蘭姆也是這麼認為的,但還是開啟手機知會他一聲。不存在資訊過量這回事。
七十九分鐘……
那男人沒花什麼工夫就解釋清了自己想要什麼。他給人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印象:一套階級把戲,瑞弗想——這個國家仍然充斥著這種事,尤其在倫敦:那些能走會說的精英們,因內心充滿自負而膨脹,有一個算一個,都只欠讓人狠狠踹上一腳——
這是他奔跑時的背景音節拍。
若是邦德,應該會從天橋上一躍而下、跳上一輛正駛過的公交車,或者踢倒一個騎摩托車的人並劫走他的坐騎。而伯恩則會在汽車頂上閃轉騰挪,或進入「跑酷」模式,在牆面和帶輪的垃圾箱上起跳,而且總是知道應該穿過哪條小巷……
瑞弗快速掃了一眼附近那排「鮑里斯腳踏車」,搖了搖頭,然後跑下了地鐵站。
離攝政公園不遠,在最近翻修的地方政府游泳池下方,隱藏著幾個不為公眾所知的地下樓層。在這裡,安全域性的成員們(當特工也需要接受年度評估時,他們就和操作工差不多了,同辦公室文員也沒什麼兩樣)要接受各種形式的肉搏實戰訓練,部分是為使他們萬一遭遇武裝對手的攻擊,能提高倖存機率;但主要還是確保他們一有機會就能將毫無防備的受害者打成重傷。鋼筆、咖啡杯、眼鏡、兜裡的零錢:所有這些東西都可以用來對潛在敵人造成永久性傷害。
而如何對下屬做出同樣的事,是你邊工作邊逐漸掌握的技能。
在總部,與會的共有六個人,五名副局長和英格麗德·蒂爾尼女爵。但無論如何,其中四人可能正如他們的非正式稱謂(二把手)暗示的那樣,就是幾件傢俱擺設而已。因為,這次會議完全是由蒂爾尼和泰維納主導的,正如其他大多數有這幾名與會者出席的會議一樣:英格麗德女爵,過去近十年間一直掌管這個部門,並打算繼續這樣下去,直到他們為她舉行國葬或冊封她為女王;而戴安娜·泰維納(人稱「戴女士」)作為分管行動的「二把手」,統領攝政公園內的情報中心,這就使她一手掌握對基層特工的生殺大權,但也意味著她必須扶著門等女爵先走。
泰維納對最高職位的覬覦已不是秘密。然而,對於比蒂爾尼小十二歲的她而言,眼下的機會在日復一日間,已顯得越發渺茫。
這次會議是關於資源的。最近這段日子,每次開會無論具體議題是什麼,都是關於資源問題的。崎嶇不平的財政緊縮之路震動著安全域性的車軸,一如其他每個受此影響的部門。不過,這次會議是關於字面意義上的「資源」的,以及如何在可預見的將來實行減員,儘管就在不久前,他們的人數已經減少了。根據財政部的說法,削減有利於效率;而根本沒人會誤將財政部視為那種美德的化身。更切中要害地說,削減是必將發生的,所以安全域性大概也得學會與之共存,尤其鑑於近期政治重新洗牌後,他們逐漸失去了捍衛者。
因為他們的新上司——那位新任內政大臣,恰恰是攝政公園最猛烈的批評者。彼得·賈德幾十年前向安全域性遞交求職申請遭拒的陳年往事,很大程度上促生了這份反感。但他的那份心理狀況評估獲得的評價如此負面——基本都是用紅筆以大寫字母寫成的,以至於即便到現在,當年的老傢伙們還認為那次決定有利有弊。不好的一面是,他們正為激怒這樣一個家產殷實、有權力情結且擅長記仇的自戀型反社會者而付出代價;但好的一面是,假如當年賈德真被允許加入安全域性,他幾乎肯定會將冷戰升級為一場「熱戰」——如果他在擔任外交角色的那些年,工作取得了任何進展的話。但外交上的失利往往會在公眾當中贏得聲譽,賈德的運勢仍在頑強上升。至少在眼下,安全域性將不得不與之共存。
此外,雖說有利有弊,但每把「雙刃劍」總得有個劍柄。現在它就握在蒂爾尼手裡,後者正準備在最有利於自己的地方,揮舞這把劍。
「我知道,你們沒有人願意聽這個,」她說,「但關於未來兩個季度預期支出水平的資料已經出來了。有好訊息也有壞訊息。好訊息就是,壞訊息不如預想的那麼糟。」她停了停,等大家臉上的苦笑像「墨西哥人浪」般傳遞過整張桌子,最終撞碎在戴安娜·泰維納那塊冷漠的礁石上。沒關係的。英格麗德女爵懂得如何把控局面,孤立搗亂的人總是一招好棋。
她摘下由一條鏈子掛在脖子上的眼鏡,讓其垂在胸前。今天,她戴的假髮閃爍著金色光暈——在英格麗德女爵的觀察者看來,這是一個傳遞嚴肅意圖的明確訊號;其柔和的外觀意在緩衝即將到來的衝擊。
「在本財年剩餘的時間裡,將不再招聘局長助理級別的人員。事實上,當秋季財政宣告發布時,我們很可能不得不裁掉那些在過去兩年內任命的人——我知道,我知道,我很抱歉。」她看上去也確實顯得很抱歉。而這就是英格麗德·蒂爾尼一個天生的優點:雖然容貌不夠漂亮,但她用顯著的同理心彌補了這一點。「但這就是我們正在面對的現實,與之對抗對我們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果不其然,泰維納是第一個無視它的。
「我需要行政支援。」
「但是你在沒有支援的情況下也做得很好啊,戴安娜。」
「英格麗德,我有一半時間都花在採購辦公用品上了。」
「我相信這是個誇張的說法。」
其實她相信那不是誇張。泰維納的小跟班前一陣被送到了河對岸,於是這十個月來她一直在身兼二職——就像她在一份備忘裡寫的那樣,她在給自己當助理。鑑於泰維納的助理往往頂多幹十八個月就會筋疲力盡,已經有人預測她很快就會因精神分裂而崩潰。而英格麗德女爵沒有靜待事態發展。如果戴安娜·泰維納要走上自毀之路,她一定會想方設法讓它實現、以使自己受益。
她說:「戴安娜,我們都知道過去這一年你被缺少助理的情況拖了後腿,但財政委員會覺得最好在辦公室層面做些犧牲,總比不得不冒險削減外派行動的支出強。我確信你能理解。」
因為如果不這樣做就等於宣佈,她寧可將公眾置於危險當中,也不願自己煮咖啡。
「而且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要提出來,那就是你在單打獨鬥的情況下如此出色地完成了工作,這一點並沒有被忽視。財政委員會對於你解決了我們‘機密儲存’一直以來面臨的——呃——後勤困難,是讚不絕口的。對你非常欽佩。」
大家都熟悉英格麗德女爵喜歡使用專有名詞的習慣。那意味著,後面就會跟著註釋。
她說:「若你們還有誰不知道的話,戴安娜針對我們資訊過載問題的解決方案在一季度末已經開始實施了。我相信我這樣說沒錯吧,你們本部門的進度目前已經完成了——戴安娜?」
泰維納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與其說是對這種含蓄讚美的回應,不如說是對英格麗德女爵將此事表述得如此巧妙的技能給予認可。幹得漂亮。她已經能覺察到,那致命的一擊無疑正在向自己逼近。
但話鋒暫時被她的另一位副局長同僚轉移了。
「是要重新存放那些行動記錄嗎?」
「沒錯,喬治,」英格麗德·蒂爾尼親切地說,「你在注意聽,這太好了。我們都知道的,行動部門走到哪兒,我們其餘人就跟到哪兒,就像跟在魔笛手後邊跑的小孩一樣。稍後會給大家發一份備忘錄,不過簡言之,我們可以預期在不久的將來,一線文書工作的大山將會變成,嗯……鼴鼠丘。如果這在行動部門行得通,對每個人就都會行得通。行動部門總歸是最成問題的。一旦行動出了岔子,就會製造出大量文書工作。」
「那也不如我們取得成功時製造得多。」泰維納不怎麼咬緊牙關地說。
「當然了,親愛的。我沒有暗示別的意思。」
「的確沒有。」
用英格麗德女爵的專有名詞來說,「機密儲存」,長期以來始終是個問題。顯然,機密性是關鍵;但把東西存在哪兒這個相較之下略顯無趣的問題,卻呈現出指數級增勢。數字化並非萬靈藥:加密就是一項常規工作,但英格麗德·蒂爾尼深信不疑,攝政公園有能力將其掌握的全部資訊每一條都變得令人費解——畢竟,它也是政府公務員體系的一個分支。但是,害怕檔案記錄被(用個時髦的詞來說)「消除歧義」還是次要的;更令人擔憂的一類威脅來自「網路髒彈」——一種會令各部門的檔案記錄裡充斥垃圾郵件的病毒攻擊。
事實上,這也未必是件壞事。蒂爾尼對於在她掌舵這些年被記錄在案的有些行動,是很樂意看到它們化作畫素碎片的;然而由一名大臣親自執掌的限制委員會堅稱,根據《資訊自由法》,所有檔案都要保留。因此,自從兩年前發生了一場嚴重的網路危機後,敏感記錄都以離線方式儲存——不是放在氣隙系統中,就是以轉錄檔案的形式儲存,因而導致了儲存困難。所有被認為不適合輸入資料庫的內容,要麼放在茉莉·多蘭的檔案室裡——以個人檔案為主,要麼就歸各部門自行解決。對於行動部門,這件事已變得日漸混亂不堪。儘管英格麗德女爵狡猾地諷刺了幾句,說行動總在製造檔案;但一件事所需的保密級別越高,一旦洩露,也就越有必要遮掩一番。而沒有什麼比成堆的檔案紙更適合為部門遮羞。
這一次,英格麗德·蒂爾尼和戴安娜·泰維納似乎想到了一起。他們需要一個獨立於攝政公園的機密儲存設施,得符合三個主要條件:面積、安全,以及發生合理損毀的可能性。換言之,要讓人能夠理直氣壯地說,那裡的檔案已經在火災和洪水中丟失,或被老鼠吃掉了,又或者被黴菌吞噬了。
對別人的功勞該承認就承認,蒂爾尼想。只要於自己有利,她就是這條原則的篤信者。戴安娜已經打出王牌,這正是蒂爾尼現在向她展露出笑容的緣故——那是貓頭鷹在把老鼠撕成碎片之前,臉上浮現的那種笑容。
「幾乎可以說,你才是自己最大的敵人,」她說,「你在執行這些任務時總是如此高效,要是指派一個副手來只為讓你把活兒硬塞給他,簡直顯得有些愚蠢。」
戴安娜·泰維納點點頭,把心裡想的「幹得漂亮」升級到了「瞄得真準」。其他人立馬意識到這是一個局,就紛紛開始整理整理紙張、清清嗓子。戴安娜·泰維納得到一名行政助理的機會,就這麼眼睜睜地被英格麗德·蒂爾尼挖坑葬送了。
半晌,泰維納才說:「個人的付出受人賞識總歸是好的。」
「你就是情報中心的一顆明珠,戴安娜。我真心認為安全域性若沒有你的付出就會停滯不前。要不是時間還太早,我都想提議大家為你舉杯。其實呢,我們現在真的要抓緊時間處理剩下的事了。」
戴安娜說:「這麼說,我就沒有可能減負了?」
英格麗德女爵顯露出百分之百的關切。「減負?我親愛的,你不是感到有壓力吧,是嗎?如果你感到有壓力,那我們顯然不得不對此做點什麼。」
「我沒有感到有壓力,英格麗德。」
「你確定嗎?我們有個很不錯的診療組合,你知道的,戴安娜。完全不會產生病恥感。只要你開口,我們會派一個人去管理情報中心,預算就別管它了!最重要的是你能恢復戰鬥力,並且完全掌控你那些值得稱道的能力。」
場面陷入沉默。
她戴安娜·泰維納可不是個會舉白旗投降的人,但她知道何時採取戰術性撤退。
「我很好,」她說,「真的。」
「那麼讓我們繼續吧,好嗎?」英格麗德女爵說,於是會議繼續進行。
瑞弗讀到過有關倫敦人一生當中平均有多少時間花在等待、乘坐或被困在公共交通工具上的統計資料:對於數字,他有一種很好卻沒什麼用的記憶力,但他刻意抑制了這個能力。有時候你會因此感覺到自己正在變老、無處可去……地鐵到站前,在站臺待了兩分鐘;之後在車廂裡待了六分鐘;時限還剩多少,七十分鐘?凱瑟琳的照片深深烙印在他眼裡:戴著手銬坐在床上,嘴裡塞著口塞。還有七十分鐘,綁架她的人就要鬆開褲腰帶了……他的拳頭夾在兩膝之間。他很想去打什麼東西,最好是天橋上那個渾蛋。但還得再等等。地鐵列車向前蹣跚、拖曳了幾碼遠,然後又停下了。他暗自咒罵。看來絲毫不起作用。
「這將考驗你的聰明才智。」那個男人說過。
他的語氣,就和你聽到那些繼承了鉅額財富的政府部長們向全國人民宣講特權文化時一樣欠揍。
列車又蹣跚了一下,然後開始移動。
到達目的地是一回事;到達之後如何想方設法完成任務,就是另一回事。在這樣一個地方,他的安全域性特工身份完全幫不上忙;如果他掏出一把槍,勝算可能還大些……要衡量他此刻精神狀態的話,這個選項倒並非他頭腦一熱,還是多考慮了一下的。然而,就他所知,離自己最近的槍在幾英里外他外公的保險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