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圖表?」
「在她牆上。」
蘭姆盯著他。
「說是如果我們不在的話——」
「是啊,我想出來了,智慧大師。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麼還在這兒待著。去看一眼那個表。」
何走了。
「幹嘛這麼大驚小怪?」瑞弗說,「也許她的火車出故障了,經常發生啊。」
「是啊,因為上一次她遲到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
但蘭姆講這句話時沒有看著他們,而是掃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就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她試圖聯絡過他,瑞弗想到,而蘭姆忽略了她的來電。
我的天哪。他這是在內疚嗎?
蘭姆把菸頭熄滅在昨天喝剩了一半的茶杯裡。
「而且,」他說,「她不像一個會憑空消失的人。」
「‘消失’有點言重了吧。」雪莉說。
「真的嗎?那你會如何措辭?」
「……不在這兒?」
「那要是我們都這麼幹會發生什麼?如果我就突然之間‘不在這兒’了,會是什麼樣子?」
雪莉似乎正要說什麼,但又改了主意。
「那就像沒有王子的《哈姆雷特》。」瑞弗答道。
「正解,」蘭姆說,「或者是沒有戈多的《等待戈多》。」
所有人都對他這句話無動於衷。
何回來了。
「怎麼樣?」蘭姆說。
「表上沒有。」
「而這要花掉你五分鐘?就是個白痴也能在一半時間內回來了。」
「對,那是因為——」
大家都在等。
何打住了。
「把你想說的寫張明信片寄過來,」蘭姆說,「不著急。」
他向房間裡環顧了一圈。
「還有什麼聰明的點子嗎?」
瑞弗兜裡的手機振動起來,他連忙祈禱手機是設在靜音狀態的。
「也許她在某個人的桌上留了紙條?」他說。
「什麼時候?」
「她也許第一個就到這兒了,但不得不急著離開。我去查查。」
他溜出了房間。
「有人注意到自己桌上有紙條了嗎?」蘭姆問其餘的人。
「那樣的話我們早就說了。」馬庫斯說。
蘭姆撇了撇嘴。「啊,謝謝你,行動派。知道你還沒丟了看家本事我很欣慰。」
路易莎說:「現在我們能回去繼續幹活兒了嗎?」
「你顯得十分迫切。我們都發覺自己對整理檔案產生了一種熱愛,是不是?」
「呃,它既沒意義又很無聊。但至少我們可以安安靜靜地做事。」
「天哪,天哪,我開始覺得我們應該去參加一次那種團隊協作課了。不過或許我們得等你們的母雞媽媽回到雞籠裡再說。那是什麼聲音?」
他們誰也沒聽見什麼。
「是後門。斯坦迪什!」
他這句吼得既大聲又出人意料,把雪莉嚇得真切感受到了自己膀胱的釋放,只有一丁點兒。但是樓下沒有回應,凱瑟琳·斯坦迪什也沒有現身。
「卡特懷特去哪兒了?」蘭姆懷疑地說。
「衛生間?」雪莉說。
「今天早上你對所有問題的回答都是這句。是有什麼事想和我們分享嗎?」
「我去看看。」
「就他媽的待在那兒!再有一個員工失蹤,我的存款就沒了。」他再次吼起來,這次是衝著瑞弗去的,但瑞弗還是沒有出現。
在緊隨其後的寂靜裡,路易莎覺得自己能聽見窗玻璃共振的聲音。
「哎呀呀,」最後蘭姆說,「並不是我不樂意看到你們各自去忙,但我們本該是一個運轉有序的部門。」
馬庫斯用鼻子噴了一股氣,但也有可能是因為花粉熱。
「好了,」蘭姆說,「不囉唆了。你,」——他指著路易莎——「去找斯坦迪什。如果她臉朝下倒在一個糞池裡,我要看到照片。還有你們倆,」——這次是馬庫斯和雪莉——「看看卡特懷特去哪兒了,再把他帶回來。」
「來硬的?」
「有必要的話就朝他開槍。我會簽字同意的。」
只剩羅德里克·何了。
「我和路易莎一起去。」他說。
「不,你別去。她單靠自己就能搞砸。有你協助只會花更多工夫。」
其他人已紛紛下樓,而何還在門口徘徊,並回頭張望。
「什麼事?」
何說:「那是因為,一個白痴不會像我檢查得那麼仔細。」
「好吧,你給自己省了一張郵票。感覺好些嗎?」
何點點頭。
「好,」蘭姆說,「現在滾吧。」
資訊是從凱瑟琳手機上發來的,瑞弗邊跑下樓邊開啟它時,還在慶幸自己乾脆利落地逃了出來。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段關於為何沒來上班的簡要說明:地鐵晚點,突然生病,外星人入侵。然而他讀到的,卻是一條更簡練的召喚:
人行天橋。現在。
這種語氣聽起來不像他認識的凱瑟琳·斯坦迪什。
這條資訊還帶了一個附件,他在樓梯平臺停住腳步,看著它費勁地開啟——他花了半秒鐘才看明白眼前的畫面是什麼:一個女人,戴著手銬,塞著嘴,好似某個業餘色情網站用來招徠生意的誘餌,除了她全身穿著衣服以及——天哪——這是凱瑟琳……
到底為什麼會有人想抓凱瑟琳?
人行天橋。
現在。
只可能是那一座人行天橋——不到十二碼開外,橫跨在地鐵站與巴比肯之間的道路上方。在去一探究竟之前,有件事值得他警醒:無論凱瑟琳是否是下等馬,她都算安全域性的一名特工;當有自己人面臨威脅時,攝政公園就會發動攻勢,全場逼搶……至於蘭姆,如果自己再揹著他擅自行動一次,他就會把他吊在外面直至風乾。這些都需要動動腦筋,於是瑞弗邊琢磨邊把手機收好,迅速走完了剩下的樓梯。
外面已經很悶熱了,充滿黴味的後院裡更是熱得夠嗆。繞出小巷、來到大街上,只見有個男人正在天橋上看著下方的交通,彷彿這樣的車來車往讓他覺得有趣……距離太遠了,看不清他的臉;但這是瑞弗在跑上馬路、穿過車站入口、爬上臺階並來到天橋這一路上,對那個人產生的印象。
那個男人一手扶著欄杆,正在等他。瑞弗是對的:他看起來確實有幾分開心。此人五十來歲,精瘦,穿著晨霧色的西裝,深色頭髮裡摻雜著銀絲。他的黃色領帶可能來自一傢俱樂部,而那高高在上的假笑,是在伊頓公學或其他什麼地方讀到中途就已經被反覆灌輸的。他雙手的小指上都戴著戒指,印證了瑞弗心裡最深刻的偏見之一。
當瑞弗走近時,男人將手從欄杆上移開,又伸了出來,好像預備握個手。
而瑞弗抓起了他的西服翻領。「凱瑟琳在哪兒?」
「她非常安全。」
「我沒問你這個,」瑞弗把他拉得更近,「認真回答,慢慢說。」
「她-非-常-安-全。」
他在母音發音上開著玩笑,口音就算不及上流社會那樣雕花玻璃般清晰,至少也是經過精加工的。
瑞弗像搖晃一根棍子一樣搖晃他。「那張照片顯示她戴著手銬。嘴裡還有塊破布。」
「是為引起你的注意。你果真來了,不是嗎?」
「在一條繁忙馬路上方的天橋上,是啊。你還想翻過欄杆嗎?」
這話在對方臉上引出了更得意的笑容。「你不是想要告訴我,你不懂這種事的規矩吧,是嗎?斯坦迪什女士是安全的,且將一直如此,只要我能在接下來的三十秒內打個電話出去。所以我認為你最好後退幾步,你覺得呢?」
越過晨霧色西裝的肩膀,瑞弗看見下邊街上有對夫婦停住了腳步,其中一人向他們指了指。
他鬆開了雙手。
「這就好了,文明多了。」
「別得寸進尺。」
那個男人打了個電話,和某人簡單說了幾句。掛了電話後,他把手機放到一旁,然後說:「這麼說你就是瑞弗·卡特懷特。名字不一般。」
「意思是製作馬車的人。」
「斯坦迪什女士說她相信你,願以性命相托,這可巧了。」
「她在哪兒?」
他假裝悲傷地搖搖頭。「我們直接聊聊你要怎麼把她弄回來吧,好嗎?」
他太享受以此取樂了,瑞弗想。就好像無論他想達成的目的是什麼,都沒有取得它的方式更要緊似的。
「你有什麼目的?」
「情報。」
「關於什麼的?」
「你不需要知道是關於什麼。你只要把它偷過來。」
「不然呢?」
「你真的想讓我展開細節嗎?非常好……」
他停頓了片刻,瑞弗不用回頭都知道,身後有人。原來是那對一分鐘前用手指過他們的夫婦。他們走過這兩個人,儘量不表露出好奇的神色;或許他們是那類頗有公德心的人士,想來確認不會發生暴力襲擊;又或許,是巴不得發生點什麼的本地人。當他們走到天橋的巴比肯那端時回頭看了看,但也只看了一眼,隨後就走了。
「扣押她的那幫男人……抑制衝動的能力很差。」
「抑制衝動的能力。」瑞弗重複道。
「抑制衝動的能力很差,是的。事實上,要我說,如果你想量化的話,還有八十分鐘就要到達極限了。」
瑞弗伸出手,為男人撫平了被他的兩隻拳頭抓皺的衣領。「以後你可能會想回憶起此刻,」他說,「當你一度覺得這一切都很有趣時。」
「我簡直等不及了。另一方面,你還有差事要辦。以及,」——男人看看手錶,「還有七十九分鐘,我說的那些男人就要開始鬆開褲腰帶了。你還想把更多時間浪費在威脅我上面嗎?」
「你想要什麼?」瑞弗問。
男人告訴了他。
當瑞弗飛快地跑下天橋後,又過了兩分鐘,馬庫斯·朗裡奇和雪莉·丹德爾從小巷冒出來,走上奧爾德斯蓋特大街。馬庫斯看向一邊,雪莉看向另一邊。剛從地鐵站湧上來的行人們,正按照交通燈的指揮列隊穿過馬路,更多人則集結在轉角一座體育館的入口處。路上雙向都有公共汽車開過;一名騎行者——從他無視其他車輛的態度判斷,擁有一張器官捐獻卡並且急於使用它;一位穿著市政制服的女士推著一輛保潔車,衝他們這邊走來;還有一名身著晨霧色西裝的男人,正從接入巴比肯車站的人行天橋上觀察著這一切。但沒有瑞弗·卡特懷特的影子。
「看到他了嗎?」馬庫斯問。
「沒,」雪莉說,「你呢?」
「沒。」他稍等了一會兒,好給瑞弗留最後一次現身露面的機會,然後才說:「想吃個冰激凌嗎?」
「好,行啊。」雪莉說。
他們向史密斯菲爾德走去,在那裡他們不太容易被發現。
而天橋上的男人,已從視野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