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人03:猛虎 米克·赫倫 第2頁,共2頁

雪莉反手扇了他一巴掌。他的眼鏡飛了出去。

馬庫斯說:「那,這輪我請。」

是敵是友?

無法迴避的是,所有來自她生命中那個時期的人,都是敵人。

凱瑟琳住在聖約翰伍德,但她現在還不想直接回到那邊。製造假行蹤是自然要做的——酗酒者學會了偽裝。於是她向北走去,模模糊糊朝著天使酒吧的方向。這個女人有自己要去的地方,但並不是特別匆忙。與她擦肩的每個人都比她年輕三十歲,渾身衣著的全部用料差不多剛夠她蓋住兩隻胳膊。有人因為這種種差異,向她投來充滿驚異的一瞥,但她對此並不介意。不是所有突發情況都是非友即敵。這些陌生人兩者都不是,而她頭腦中還有別的事要想。

肖恩·多諾萬是個敵人,因為,所有來自她生命中那個時期的人都是敵人。但他也是個正派的男人,或者凱瑟琳印象中是這樣。他是一名軍人,儘管這在時態上多多少少有點錯誤——肖恩·多諾萬曾經是名軍人;他名譽掃地,被開除了軍籍;但這句話仍然是凱瑟琳能想起的最精準的描述: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了。現年五十五歲上下,按理說,他應該在閱兵場上行軍禮,讓白廳的大人物們聽取他的意見。不難想象他在鏡頭前為最近的軍事行動做解釋的樣子。然而,他最近一次出現在鏡頭前,卻是戴著手銬從軍事法庭被帶走的場景:犯有危險駕駛致人死亡罪,被判處五年徒刑。

對於凱瑟琳,這件事只是一則新聞報道,算不上個人打擊。她那時已經戒酒,而整個戒酒過程的環節之一,就是要疏遠她在酗酒時來往的夥伴。這就意味著男人——肖恩·多諾萬也是其中之一。他並非格外重要的一個,或者說,不比那時候她身邊的其他哪個男人更加重要,但話說回來,那是個很長的名單。

她穿過一條馬路。這令她感到有點眩暈。不是因為這個動作本身,而是從記憶中回過神,再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個動作上導致的。窺視自己的過去是需要一番努力的。那並不令人愉快。不知為何,傑克遜·蘭姆蟄伏在他那間陰暗辦公室裡的形象浮現在她的腦海,但隨後又消散了。安全過馬路後,她冒險回頭看了一眼。肖恩·多諾萬沒跟上來。她也不是真的預計他會這麼做。至少,她不指望自己能夠發現他在這麼做。

他是她過去的一部分,但除了這點認知,她就沒什麼更深刻的記憶了。關於他們做愛的真實情形——如果可以這樣定義的話,她已毫無記憶。在那些日子裡,兩杯酒下肚,她眼前的未來就變成一片空白,上面塗寫的一切在出現的瞬間就被抹去。他可以為她寫十四行詩,也可以為她抄寫詠歎調,對她而言都是一樣的。但她也知道,那些並沒有發生過;他們之間從來都是炮友式的性愛關係。因為在那段日子裡,只要當她滑入黑暗之際有個人來依靠,換誰都行。詩歌和歌劇都不需要,一瓶酒足矣。

有很多人,她確實已經忘記了,那些男人即便在進入她身體後都沒能引起她太多注意;但至少有過一兩個早晨,肖恩·多諾萬給她留下了印象。他自己也喜歡喝酒,出於對她虛假的善意,他曾裝作他倆在宿醉後感覺同樣難受。「天哪,今天早上我的頭好疼。我們還真是喝了個痛快。」但對她來說徹底斷片的記憶,在他眼裡則是徹夜狂歡。在這段關係裡,她作為夥伴是相當自願的,因為那時候她一直甘願如此。而如果當初她是另一個樣子,凱瑟琳現在思考著,如果她那時不酗酒,他們會有機會在一起嗎?但這沒人能回答。

她離一座地鐵站不遠,從那裡坐車就可以回家了。但她首先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電話另一頭直接匯入了語音信箱。她沒給對方留言。

將手機放回包裡,她繼續沿這條路往前走。

在她身後一百碼開外,一輛黑色廂式貨車沒有熄火。

雪莉看羅德里克·何慌亂地摸著眼鏡,不免在想自己是否應該那樣扇他。當然了,反手製造的落點通常會讓被扇者大吃一驚。但如果她再花點力氣攥個拳頭,就可以把這小兔崽子的鼻子打爆。如果她願意,還可以事先給他下一紙戰書,表明意圖。但對何而言,有備也不代表無患。事先被警告可能意味著鼻子終究還是會被打的,只是之前先恐慌上一陣罷了。

不過,令人略感不安的是,這通發作似乎並未讓她平靜下來。

依照事情的常理,動手打人就像擰開一隻閥門,釋放出內啡肽,之後你就能感受到那種介乎疼痛和愛撫之間的、甜蜜的昂揚情緒——按理說,她應該看著何笨手笨腳地摸索,臉上浮現出大大的笑容,甚至可以心平氣和地幫他一把,儘管這不知感恩的小渾蛋並不會謝她。可相反,她仍覺得自己很受傷,氣憤得想再扇他一巴掌。顯然,她不是辦不到,但這樣一來可能會使今晚剩下的時間變得劍拔弩張。

馬庫斯不在酒吧裡。他要是還沒從側門悄悄溜走,就一定是去洗手間了。他肯定有逃跑的意圖,但照目前的情形看來,他應該沒這個膽子。

當天早上,他對她說:「你知道那個小渾蛋在幹什麼?」

可以被稱作小渾蛋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但在名單上位列前茅的永遠要數羅德里克·何。

「網路跟蹤你?」

「呵,廢話。除了那個。」

「他出賣了你?」

「還沒有。但他說他會的。」

「這個渾蛋。」

「你還沒聽全呢。猜猜讓他保持沉默的開價是多少。」

雪莉事後發覺,要是當他告訴她時自己沒笑,可能更明智。

「陪他在酒吧待一晚?就這樣?」

「我寧可付他現金。」

「哦,那可太妙了。做個筆記。我想聽所有細節。」

「那不是問題。你也要來。」

「做夢吧。」

「因為如果只有我和何,誰知道話題會跑到哪兒去?一旦我們聊完了體育和政治,大概最後就要議論我們的同事了。比如,你懂的,誰會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早退,誰把喝過的髒馬克杯留在水槽裡。」

「有趣。」

「還有,誰在吸可卡因。」

雪莉扔下手裡的筆。「你不能說。」

「如果你也去的話,我就沒機會說了。」

「這是敲詐。」

「我能說什麼?和某位大師學的。」

於是她就來了,兩個人一起忍受同羅德里克·何為伍。難怪她感覺……

但她不想用「暴躁」形容自己。

雪莉上星期去看牙醫,在候診室裡翻閱一本生活方式雜誌時看到這樣一則診斷式測驗:「你有多暴躁?」於是開始在腦子裡勾選答案。「你會被插隊的人激怒嗎,即便那時候你並不著急?」這個,毫無疑問,因為這是原則問題。不是嗎?但其他問題看起來就像專門為激怒她而設計的。「你發現自己的伴侶看在過去的分兒上,約他/她的前任喝了一杯。」她不需要再看其餘的了。這是為了顯示你有多「暴躁」?在雪莉看來,這就是根據常識給你這個人打分……她將雜誌一把扔到門上,讓剛剛轉過頭的牙科護士嚇了一跳。五分鐘後,過度沉迷於水牙線的她才找回了自己。

沒錯,除此以外,她是偶爾喜歡吸兩下,但誰不喜歡啊?馬庫斯告訴過她,自己一次也沒吸過那種成排的老式白粉——馬庫斯曾是戰術小隊的一員,也就是負責踹門的隊伍。一旦你嘗過那種腎上腺素帶來的快感,就會想要再來一次,對吧?他說他從沒那麼覺得,但他會那麼說的。再說,雪莉又不是個癮君子,這只是她週末的消遣,嚴格說就是週四到週二。

羅德里克·何「砰」地一聲重重坐下。他右側的臉頰通紅,眼鏡歪戴著。

「你為什麼那麼做?」

她深深嘆了口氣。

「這是需要做的。」她半是自言自語地說,但願自己身在除此以外的任何地方。

不過或許,考慮到各方面情況,不包括瑞弗·卡特懷特所在的地方。

瑞弗在一間病房裡,正站在一扇沒必要去開啟的窗戶跟前。好多年前它就被漆上了,那時國家醫療服務體系(nhs)偶爾還會安排一點油漆活兒。而即便那窗戶能開啟,湧入的空氣也會像濃湯一樣黏稠,鹹味直衝喉嚨,令你喘不上氣,急需喝口水緩緩。他望向下方一條帶頂棚的人行道,輕敲著窗玻璃,敲擊聲大致呼應著床邊某臺裝置發出的閃爍。床上躺著一個身型日漸消瘦的人,他在這間屋內製造出的動靜,自過去多少個月以來始終沒有太大變化。

「你可能想知道最近我在忙什麼,」瑞弗說,「你知道的,就是在你享清福的這段時間裡。」

床頭的置物架上有臺電風扇,但系在它外框上的那根幾乎不怎麼飄動的絲帶,顯示出它的風量有多麼微弱。瑞弗幾次試圖把它修好——具體做法就是將電扇的按鈕開了又關。自己動手令人筋疲力盡,他就湊合著把供訪客坐的椅子推到有穿堂風的地方,一下癱坐進去。

「嗯,是件讓人著迷的事。」

躺在床上的人沒有回應,但那也不意外。此前三次,當瑞弗坐在這裡或沉默不語,或自說自話地與對方聊天時,都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張床的主人意識到了他的存在。事實上,連這名病人自身的存在也尚無定論:瑞弗在想,身體躺在這裡時,思想去了哪裡呢?是否在它被打斷的生命長廊中徘徊,或是陷入了它自己設計的某種噩夢——一個充斥著雙面豺狼和多頭蛇的達利式世界。

「那是在你出生之前的事了,也在我出生前。總之一九八一年發生過一次公務員大罷工,持續了幾個月。你能想象他們案頭積壓了多少檔案嗎?每樣東西都需要一式三份,而在二十多周的時間裡一件都沒處理……當消防員開始罷工時,他們調了軍隊頂上。而當政府文員們撂挑子時,你叫誰來替代呢?」

瑞弗自己也是個文員。如果他辭職了,有誰願意來做他的工作呢?他的眼前突然浮現出一個自己不願看到的幻象,只見他本人的幽靈在斯勞屋裡飄來蕩去,篩選著那些尚未完成的任務。

「總之,看出來要出什麼事了嗎?稍等一下你會明白的,只要你對傑克遜·蘭姆的思維方式略知一二。因為他喜歡做的就是憑空創造出一些任務,它們不止無聊、不止毫無意義,也不止要花費幾個月時間梳理姓名和日期列表,來尋找你都不知由什麼構成、因此也無法預料是否存在的異常情況……還不止是所有這些;這些任務設計得不僅令人厭倦透頂,還在用一個又一個刺眼的畫素反覆消磨你的靈魂……但你知道最糟糕的部分是什麼嗎?真正最糟的?」

他不期待得到一句回答。也並沒有人回答。

「真正最糟的是,他可能真的有點什麼線索——機率近乎無限小、然而可以想見仍是有可能的。如果你的方法正確,再把每塊石頭都翻個底朝天,或許就會找到某些深藏不露的東西。這正是我們本應去尋找的東西,對吧?我們在……情報部門的人。」

瑞弗追隨外公的腳步,年紀輕輕就加入情報部門。大衛·卡特懷特是個業界傳奇,瑞弗則是個業界笑話——在一場訓練演習中,他讓高峰時段的國王十字車站陷入癱瘓,結果就被流放到了斯勞屋。這個笑話裡真正的笑點是:他是被人陷害的。但很多人從沒聽說過這回事,瑞弗對此也從沒笑出來過。

「是護照管理局,」最後他說,「積壓的護照申請量那麼龐大,有數百份申請,那些公務員一回到崗位就把它們全部通過了。那麼,或許有什麼人預料到了會發生這樣的事,對吧?或許那次就成了一場老舊假身份的清倉大甩賣。而還有什麼比一本真正的英國護照更好用的假身份呢?已經更新過那麼多次,早就查不出任何毛病了。」

那些儀器又是吱吱嗡鳴、又是呼呼作響,還在邊閃爍邊發出嗶嗶聲,而床上的那個人一動不動,也一言不發。

「有時我覺得寧願和你待在一起。」瑞弗說。

但他幾乎肯定這不是真心話。

凱瑟琳沒看見那輛廂式貨車。她看見的是那個在地鐵站口附近徘徊的軍人。

他沒穿制服,否則她不會再看他第二眼——倫敦市裡總有士兵。但是他表現出一種好似佔領了敵方領土般的警覺,一種謹慎的定力。算上他,今晚她已見到了兩個,那揮之不去的關於偶遇的疑慮全都消失了。他握著一份捲起的報紙,好讓手有地方放,也讓自己在吸收周邊資訊、記錄往來動向、留心異常情況時,看起來不那麼像在執行監視任務的樣子。或者說不是留心異常情況,她糾正自己,他留心的是她。

如此說來,他已經看到她了;如果之前還沒看見,那現在也看見了,因為她驟然拐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彎——蹩腳的技術,但她不是個出外勤的特工——從沒做過特工。她最接近「動手」的一次是切除扁桃體。這是她的妄想症嗎?當那糟糕的舊日時光重現,當她感覺自己墜入一場酩酊大醉時,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她沒有回頭看,而是專心盯著前方的人行道。一輛黑色廂式貨車緩緩駛過,而她不得不退向一側,給一幫青少年讓路,但她還在繼續走著。前方不遠處有一個公交車站。幸運的話,當她到達車站時正好會有一輛公交車進站。如果能來一輛的話,上了車,她就給蘭姆打電話——如果能來一輛的話。

街面一點都不空曠。有人穿著辦公室正裝,其他人則穿著t恤和短褲。雖然銀行、博彩店和小攤已經關燈打烊,但商店都還開著門。小酒館和酒吧也開著門,讓熱氣混著音樂和人聲飄散而出。運河離得不遠,在這樣一個夏季傍晚,年輕人會沿著街道漫步,坐在長椅上分享野餐和葡萄酒,或在草坪上鋪開毯子躺在上面,並在舒服得昏昏欲睡時互相發發簡訊。而凱瑟琳唯一要做的,是提高嗓門,大聲呼救……

那會讓她得到什麼呢?一圈隔離區。一個在熱浪中精神崩潰的女人:大家避之不及的人。

她冒險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公交車。也沒人跟蹤她。那個軍人——如果他是軍人的話,不在她的視野裡,而肖恩·多諾萬也不見了蹤影。

在公交車站,她暫時停下腳步。下一趟車會沿著她來的路把她帶回去,把她放到斯勞屋的馬路對面,將這個夜晚倒轉回她從後巷走出來的時刻。那麼這些就都不會發生,第二天早晨她回想起來,會覺得那只是個小插曲;就像戒酒的醉漢學著應對的那些路上的磕磕絆絆。那邊的路口變燈了,一股新的車流開始向她這邊湧來;她期盼著能來一輛公交車,但車流當中最大的一部是輛黑色廂式貨車,就是剛剛從路對面反方向開過的那輛。凱瑟琳離開了那個車站,心跳得更快了。一個軍人,兩個軍人;一輛反覆出現的黑色貨車。有些事是那段醉醺醺的過往再現,其他部分則不是。

到底為什麼會有人把她當成目標呢?

這個問題以後再說吧。而眼下,她必須躲起來。

趁著朝她駛來的車流還沒開到跟前,她飛快地穿過馬路。

往吧檯走時馬庫斯先去了趟廁所,以便獨處幾分鐘,放鬆一會兒。他發現隔間裡沒人,就佔了下來,開始思考自己的生活是怎麼回事。過去一段時間——自從他被流放到斯勞屋以來,當然了;但更精確地說是過去兩個月來,他的日子每況愈下。無怪乎他覺得在這屎溺之所比在外面更平靜了。

當初在一切如常時,馬庫斯的一位戰鬥教官曾制定過一條法則:關鍵在於控制。控制環境,控制你的對手;最重要的,控制你自己。馬庫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就明白了,或者說,自以為明白了;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先前看到的只是大字的版本:控制,不只是去壓制一下,它意味著要壓制得牢牢的。這就意味著,你得將自己打造成一套軍刀工具,就是那種可以全部折起、不露刀刃、只剩刀柄的,只有在需要時才會「啪」地彈開。

但關於他們的訓練,問題是它給你灌輸了許多技能,卻始終無法活學活用——馬庫斯不是第一個注意到這件事的人。很多塞進他腦子的東西——好比如何連續四十八小時將自己隱藏在林地裡,此後就一次也沒用上過。他踹開過幾扇門,不久前還把一圈密集的子彈射進了一個人類的身體;但總體而言,他的職業生涯還沒對他提出過什麼需求。而如今進了斯勞部門,這裡就成為慢慢摧毀他所有雄心壯志的地方……唯一令他保持著理智的,就是自我控制的能力。每一天,他都將自己壓制得牢牢的,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彷彿久而久之就能證明這樣做是值得的。儘管在他剛入職時,凱瑟琳·斯坦迪什就告訴過他,每個下等馬都知道來了就回不去了;然而每個下等馬的心裡也都有那麼一小部分會想:或許,我是個例外……

提起控制,無疑就要說到賭博了——放棄控制,正是他被部隊踢出來的原因。無論他多麼努力地自我欺騙,覺得自己的行為是保持平衡的,覺得自己只是對環境妥協、但始終保持著自制——設邊界、定限額;但事實上,他每次走進一家賭場,都是踏入了一片未知的情境。此前這還不成問題,直到最近,因為最近他已不再習慣輸錢的感覺了。

是賭博機困住了他,那些見鬼的輪盤賭機器彷彿一夜之間出現在博彩店裡。對「獨臂強盜」,他就從來沒去招惹過:看名字就知道,那些東西總要把你洗劫一空。但是出於某些說不清的原因,輪盤賭更吸引人、更有誘惑力……一開始你投入幾個幣,然後就會吃驚地發現,雖然自己沒贏錢,但離成為贏家竟是如此接近。於是你又追投一些,然後終於贏了一把。贏錢會將賭桌清空重來。所以你一旦贏了,就又回到原點,只是手頭的錢少了一點……他曾和拉斯維加斯的高手們玩過撲克,離開賭桌時還能走路;也成功押中過被視為「行走的狗糧」的冷門賽馬。而現在,他淪落到被一臺該死的機器洗劫一空,像對待自己的長子似的,將一張張二十美元餵給了它。他曾經自詡為賭場最可怕的噩夢:一個按時來去的賭徒。他會說,我打算十點前後走人。但最近這段日子他每次看錶,時間就會往後推遲三十分鐘。而每一次推遲,他的下個發薪日就顯得更遙遠了。

他開始動用儲蓄裡的錢,還不由得去研究地鐵裡的貸款廣告,就是那些年化利息超過百分之四千的產品。凱西會殺了他的——如果他沒先崩了自己的話。

最糟糕的是,當他在上班時間搞補救——登入賭場網站以挽回午餐時間的損失時,就被斯勞部門的內部記錄儀、該死的羅德里克·何逮了個正著。這就是他今晚來陪何喝酒的原因,只有癮君子雪莉·丹德爾前來增援。沒錯,廁所才是適合他的地方,但他不能永遠待在這裡。馬庫斯直起身,徑直向吧檯走去。

當他回到同事們中間,只聽雪莉正在問何,他的嘴是不是連著腦子。「‘婊子’?我只是扇你一巴掌算你走運的。」

何趕緊轉向馬庫斯,如釋重負地說:「你能信嗎,狗?」

「你剛剛是叫我‘狗’嗎?」

雪莉舉起一隻手,愉快地看何表現出畏縮的樣子。「注意你他媽的措辭。」她警告道。

「他剛剛是叫我‘狗’嗎?」

「我覺得是。」

馬庫斯從何的鼻樑上一把抓下他的眼鏡,扔到地上。「我是狗?你才是狗。去撿!」

當何再次忙於摸索時,馬庫斯對雪莉說:「我還不知道你和路易莎關係這麼鐵。」

「我們沒有。但我是不會把何介紹給一頭母山羊的。」

「姐妹情誼真強大。」

「說得沒錯。」

他們碰了個杯。

何重新坐下,用兩根手指託著眼鏡。「你為什麼那樣做?」

馬庫斯搖搖頭。「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叫我‘狗’。」

何先瞥了雪莉一眼才說:「你忘了我們約好的——呃——條件了嗎?」

馬庫斯用鼻孔出氣,近乎不屑地哼了一聲。「好啊,」他說,「原來如此。我們這是在重新談條件,對吧?那就這麼辦。關於那些賭場網站,你敢對任何人透露半個字,我就把你弱雞一樣的小身板裡每根骨頭都打折。」

「我不是弱雞。」

「注意重點在於骨折。我們說明白了嗎?」

「我不是弱雞。」

「但是你會被打骨折。」

「我會被打骨折。但我不是弱雞。」

「你在意的點很奇怪。還有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嗎?」馬庫斯現在熱身完畢,要展開他的主題演講了,「你從來不做任何事。你就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泡在你的裝置上,就像,就像一隻他媽的小地精。一天又一天,在大量毫無意義的資訊裡翻騰,只為讓見鬼的傑克遜·蘭姆滿意。」

「你也是如此。」

「對,但我痛恨它。」

「但你還是要做。」

雪莉搖搖頭。

馬庫斯解釋道:「你是個呆子,何。不僅現在是,未來也只會是個徹底的呆子。一個像路易莎那樣的女人永遠不會看你第二眼的,其他女人在沒看到你信用卡之前也都不會搭理你的。而我呢,我就沒有那個問題。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在我被迫來幹這攤破事之前,我還幹了其他事,正經事。而你呢,你幹過的只有這攤破事,而且你還喜歡幹這攤破事。」

何說:「所以你這是在說什麼呢?」

「真受不了你……做點什麼吧,這就是我要說的。你想獲得成功,你想打動別人,那就做點什麼。無所謂做什麼,只要不是坐在一塊螢幕前鼓搗……資料。」

如果結尾那個名詞指代的不是資訊而是和什麼體液相關的話,馬庫斯的描述就是再噁心不過了。

現在他站了起來。「我要走了。骨折,記得嗎?如果你沒記住別的,就記住它吧。骨折。」

「我們不再喝一輪了嗎?」

雪莉又用手指比畫了一下。「標籤:抓不住重點。」

「別做那個動作了。」馬庫斯說。他低頭看看沒喝完的啤酒,聳聳肩,然後衝著大門走去。

雪莉伸出手,小心地摘下何的眼鏡、摺好,然後扔進了馬庫斯的健力士裡。「行了。」她說。

何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明智地改變了主意。

馬路對面有一片工地,和其他那些似乎到處都是的工地一樣:一棟辦公樓被拆除了,一棟新樓即將拔地而起。與此同時,這塊空地被板子圍了起來,以免讓人注意到,不是每塊地上都一定要有棟建築。凱瑟琳匆匆而過,係扣的鞋子在人行道上發出噠噠的聲響。一個向她走來的男人投來困惑的眼神,是針對她的走路速度還是她的衣著品位,就不得而知了。

這片地區在她腦子裡只有模糊的印象,但她知道如果自己往右轉,很快就能進入通向國王十字車站的主街;往左轉,則會進入倫敦特有的那些飛地中的一處,其中留存至今的小小歷史斷章大部分未受干擾。這就是喬治王朝風格的廣場,它們當中有很多仍完好無損;也有一兩處因戰爭或地產開發造成的破壞,導致一側已被拆除。汽車沿著路牙停成一線。這幅情景打動了她,感覺就像來自別人的觀察一樣。從對的角度、在對的光線下,倫敦可以顯得如此寧靜。

在主幹道上,大聲呼救會引起混亂,而混亂是敵人的朋友。這裡,在遠離繁忙交通的地方,她就可以敲開一扇陌生人的門,請求庇護……她冒險向後看看,沒有黑色廂式貨車的蹤跡。也許由於路中央有隔離帶,它不得不沿這條路往前開一段才能掉頭。但是有個什麼人就在她身後一百碼處;或者說剛剛一直在——而當她轉身的那一刻,就消融在傍晚的高溫裡。是她潛意識裡的一個小惡魔,戲弄著她的心智。

又或許,那是個男人,止步在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車後面。

也可能完全是酷暑裡的一場幻夢。妄想症,清醒酒鬼的老朋友,在傍晚的悶熱中發作。但那感覺很真實。先是肖恩,然後是另一個軍人,在附近兜圈的那輛廂式貨車,彷彿是來抓她的。凱瑟琳內心湧起一陣恐慌,不過應該只有專業人士才能察覺。表面看起來她只是有點心不在焉,僅此而已。若是在斯勞屋,這樣的情況可能已經讓她設起街壘路障了;而在這裡、在街面上,她沒有將恐慌流露出來。

她確信自己被跟蹤了,他等在一輛汽車後面。

她還確信,那輛黑色貨車隨時都會出現,而且出於某些未知的原因,它是衝著她來的——以及,肖恩·多諾萬對一群監視者指認了自己,他們正在集結,很快就會猛撲出來。

她走得更快了些,找出手機,又給蘭姆打了一次,還是直接進入語音信箱,結束通話。她再次考慮起去敲陌生人的門:但然後呢?她不是沒有注意到,雪莉·丹德爾在提到她時說的是「那個瘋狂的家庭女教師」。當你的身高只有不到一米六、喜歡把頭髮剪得很短,卻還在挖苦他人的外貌時,恐怕是很危險的;但實際情況就是——凱瑟琳自己覺得舒服的裙子樣式給她貼上了古怪的標籤。你會讓這個女人進入你家嗎?再說,去敲門就意味著停留,而移動起來感覺才是最安全的。蘭姆,她心想,要是他的話就會繼續移動。不是今時今日這個蘭姆,而是回到過去,那個過著令他成為今日自己的日子的,那個蘭姆。

她快速穿過廣場,進入一條排屋相連的小路。街燈亮了起來,熱氣的性質在變化,從人行道的路面輻射而起,而不再是從天空降下的滾滾熱浪。夜晚並不意味著可以有所放鬆。但當夜幕降臨,她還是希望回到家、鎖好門,琢磨著讓自己差點變成獵物的是怎樣一場短暫的瘋狂,再出門時,街道已經陽光普照。

這段排屋有三十棟房子,盡頭是另一個廣場。在下個路口,她就要掉頭回到主路上去:在路面不擁堵時,跳上一輛公交車,重新匯入連線起整個倫敦的交通網。再往後看一眼,沒有人。那躲在車後的人形就是個上邊投下的影子,僅此而已。那輛黑色廂式貨車乖乖保持著正常距離。一輛正在尋找停車位的轎車緩緩駛過,在前方拐了彎。它剛從視線中消失,黑色貨車就拐到馬路上。凱瑟琳踩著帶跟的鞋搖搖擺擺地走著,肖恩·多諾萬像個童話裡的英雄一把將她抱在懷裡,雙手托住,只用一個擁抱就讓她叫不出聲。那輛黑色貨車慢下來,黑色的車門開啟,多諾萬抱著凱瑟琳走了進去。車門一關,貨車就疾馳而去。

七秒——要是算起來的話。

大街小巷靜默地散發著熱氣,「紫羅蘭時刻」已幻化成深紫色。

當傑克遜·蘭姆從斯勞屋裡冒出頭、走進後院時,天氣仍然酷熱難耐。他在口袋裡摸索打火機卻摸到了手機,發現有兩通未接電話——斯坦迪什。未接電話,一些辦公文具送錯了地方,或者抱怨印表機壞了。斯坦迪什堅持把這類問題推到他跟前,無論他將部門政策重申上多少遍——那就是他根本不在乎。他手持燃著的香菸,晃晃悠悠走進小巷,一團煙霧在他身後的空氣中久不消散,彷彿一個遊魂……

煙霧滯留的時間很短暫,不過在消逝前的一刻它向外擴散開來,彷彿充斥著對這棟建築里居民的種種印象,已然不堪重負。他們揹負著悲傷和賭債,毒癮和自我沉溺;藉助昏迷不醒的人,酒吧裡的口角,在陌生人的床上尋求遺忘,或者變得懶惰、肥胖和自滿,以求自我解脫——在所有這些角色當中細細篩尋吧,彷彿其中就藏著一個問題的答案;那個問題來自一個頗為遙遠的地點,剛剛才被提出:「你的同事中有哪一個,讓你願意以命相托?」

然後,空氣流動起來,煙霧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