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芬斯伯裡區一個酷熱難耐的夜晚,一扇門開啟了,有個女人走入院子。不是在正門外的街面上——這裡可是斯勞屋,眾所周知,斯勞屋的正門從不開啟、從不關閉;而是一處完全不見自然光的院子,四壁也因此佈滿黴菌。這裡充斥著一種被忽視的氣息,若是細加辨認,構成其味道的成分有外賣裡的食物及油脂、舊菸頭、早已乾涸的水坑,以及角落裡咕嚕作響的排水管散發出的某種味道——最好就別湊近去看了。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正值「紫羅蘭時刻」,但那座院子裡已暮色四沉。女人並未多做停留,這裡沒什麼可看的。
但是假設被觀看的是她本人呢——假設在她關門時掠過的那一小股氣流,並不是令大家期盼已久的、彷彿已被八月棄絕的微風,而是一個正在尋覓安身之所的遊魂;那麼,在那扇門緊緊關閉的前一刻,或許就蘊藏了轉瞬即逝的良機。它如一束日光般迅速滑進門去。而鑑於鬼魂——尤其遊魂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接下來眨眼間它就會行動起來;迅速檢視一下這處幾乎已被遺忘、完全無人問津的附屬建築。曾幾何時,此地被人戲稱為情報部門的「行政地牢」。
我們的這位遊魂沿著樓梯飄然而上,不然也別無他路。它邊上樓、邊注意到了樓梯側牆上的線條印記。那是一些參差不齊的、棕色皮屑似的印子,好似一塊尚未成形的大陸的輪廓,指示出潮氣攀升的高度。在昏暗的光線中,這些波浪狀的塗鴉幾乎會被當成火焰舔舐過的痕跡。這是個臆想,然而瀰漫在房屋內的燥熱與壓抑的氣氛強化了這種感覺。彷彿有什麼人或什麼物質,正對被他或它所奴役的人們施加邪惡的影響。
在第一層樓梯平臺上,有兩扇門。我們的遊魂隨機選了一扇,進入一間雜亂而破舊的辦公室。其中有兩張工作桌,各放了一臺電腦,顯示屏的待機指示燈在黑暗中靜靜閃爍。潑濺在這裡的飲料已經太久無人擦拭,變成了汙漬;而汙漬被忽視久了,便融入了房間的配色系統。每樣東西都是黃色或灰色的,不是破損的就是被修補過。一臺印表機被塞在不夠大的空檔裡,機蓋上貫穿著一道鋸齒狀的裂痕。頭頂上方,其中一隻燈泡外面套著一個紙燈籠,被撕破了,斜掛在一邊;另一隻燈泡則全無遮攔。一張桌上放著一隻用過的馬克杯,沒了把手。另一張桌上有隻邊緣缺口的髒玻璃杯,杯沿上那圈唇印恰似一個蠻族的吻,一句油膩的譏笑。
這裡,對一個遊魂而言就沒什麼意思了。在從這個房間消失前,我們的遊魂悄無聲息地嗅了嗅,然後出現在同層的另一間辦公室裡,然後是往上一層那兩間,然後是再上一層的樓梯平臺,最好由此看去,就能對這棟樓的結構有個整體認知……結果,位置並不理想。這些看似空空如也的房間,其實充滿內容:裡面可謂喪氣(而非怒氣)沖天;還翻騰著被迫怠惰行事而造成的痛苦。其中只有一個房間——就是那間擁有最高階電腦裝置的,似乎還沒怎麼經受過永恆無聊的折磨;而只有另一間——頂樓這兩間裡較小的那間,多少體現出了一些高效和勤勉的跡象。其餘那些,則在忙忙碌碌地反覆折騰著毫無意義的任務,都是些專門打發閒人的工作,看似包含對海量資訊的處理,不過那些原始資料同一大堆夾雜著隨機數字的散亂字母也沒太大區別。就好像某個記錄狂魔的行政工作被劃撥出來、落在這群人頭上,變成需要他們無休止幹下去的家務活兒;一旦有所閃失,就會被打入更偏遠的黑暗裡——做不好就完蛋,做得好也完蛋。而令這些參賽者放棄一切希望的徵兆之所以還沒出現,唯一的緣故就是——其實每個辦公室職員都清楚,殺死你的並不是希望。
而是心裡總想著殺死你的是希望,才會要你的命。
「這些房間……」我們的遊魂說著,但還有一個房間沒訪問過,就是頂樓的兩間裡較大那間。它雖籠罩在一片黑暗裡,卻並非空無一人。如果我們的遊魂有耳朵,幾乎用不著把其中一隻貼在門上就能察覺此事。因為屋裡傳出的動靜可真不小:隆隆的響聲,簡直像一頭牲口發出的動靜。我們的遊魂微微顫抖了一下,幾乎逼真地模仿了一個人類身處危急時的反應;隨後,在那部分打鼾、部分打嗝、部分咆哮組合成的噪聲完全消散前,遊魂再次穿越整棟斯勞屋,款款降落。它經過二樓和一樓那些糟糕透頂的辦公室;走下最後一段樓梯——對於擠在中餐館和小雜貨鋪之間的地面層,樓梯是這裡唯一略具存在感的東西;然後出門進入那個充滿黴味、不透風的院子。時間彷彿重新流淌起來,像擋風玻璃上的雨刷掃掉一隻蟲子般,抹去了我們這個遊魂的蹤跡。然後突然間它在身後留下「啪嗒」一聲,但那聲響太過細微、輕柔,並未引起那個女人的注意。反而,她還拽了拽門,以確保它是關上的——不過她記得自己似乎已經做過這個動作了;然後,帶著她傾注在頂樓辦公室裡的那種高效和勤勉,女人從院子走進小巷,繞到奧爾德斯蓋特大街上,又向左轉。剛走出去五碼,一個聲音就嚇了她一跳:那不是啪嗒聲,不是砰砰聲,甚至也不是傑克遜·蘭姆那特有的爆破性的打嗝聲,而是她自己的名字,包裹在一個來自她另一段生命時期的嗓音裡:凱——
「——瑟琳?」
誰在那兒?她心想,是敵是友?
彷彿如此區分有什麼意義似的。
「凱瑟琳·斯坦迪什?」
這次,聲音中傳來了熟人相認的顫音。她雖然面如平湖,卻在頭腦中好一通搜腸刮肚,試圖找出一段被黯淡的玻璃遮擋住的閃光記憶。隨後,它就變清晰了。她想要看透的那片玻璃是個杯底,現在杯中物已空,但仍覆著些許殘留物。
「肖恩·多諾萬。」她說。
「你還記得。」
「是的。我當然記得。」
因為他是個令人過目難忘的人。個子高、肩膀寬,有個破過一兩次的鼻子(他曾開玩笑說,是偶數次,否則鼻子看起來就更歪了),還有他的頭髮,如今已然花白,就算比她記憶中的長了一點,也還是比寸頭長不了多少的樣子。至於他的眼睛——它們依然很藍——又怎麼可能不藍呢?但即便在這光線漸暗的傍晚她都能看得出,今晚這雙眼睛,是他陷入黑暗時刻才會顯露的暴風雨般的藍色,而不是那種九月天空般的色調。她已預估了他身型的高大魁梧,一個頂她兩個不是問題。他們於「紫羅蘭時刻」站在這裡,看上去一定就像一對:他,渾身散發著驍勇善戰的氣度;而她,身穿一件釦子繫到衣領的連衣裙,袖子上有蕾絲花邊,鞋子繫著帶扣。
有個話題是迴避不掉的,於是她說:「我還不知道你已經……」
「出來了?」
她點點頭。
「一年前——十三個月吧。」這副嗓音同樣令人難忘——那愛爾蘭口音的質感。她從沒去過愛爾蘭,但有時聽他說話,她的腦海中就會充滿一片柔軟的綠色圖景。
當然了,酒鬼的身份也起了作用。
「我可以告訴你具體天數。」他補充道。
「一定很難熬吧。」
「哦,你可想不到,」他說,「你絕對想不到。」
對這句話,她未作回應。
他們一直站在原地,這可不是專業特工的行事風格。即便是從未做過特工的凱瑟琳·斯坦迪什,也十分清楚這點。
他從她的姿態中讀出了這個心思。「你是正要往那邊走嗎?」
他指著老街交叉路口的方向。
「是的。」
「可以的話,我陪你走走。」
他就這樣做了,彷彿事情正如表面看起來的那樣——是在日光逐漸消隱於天際的夏日傍晚,發生的一場偶遇;一對老朋友(如果他們曾是這種關係的話)一個恰好撞見了另一個,於是想要多逗留片刻。凱瑟琳想,這要是在另一個時代,或許甚至在這個時代的某些角落,他可能就會邊走邊挽起她的手臂。這很貼心,也有點老土,但最重要的是這些都是假象。因為凱瑟琳·斯坦迪什雖然從未做過特工,也十分清楚:這種偶遇可能會發生在某些地方、某些人身上,但它們絕不會發生在這裡,在諜報人員身上。
斯勞屋附近的一間酒吧裡,羅德里克·何正在盤算自己的風流韻事。
他之所以最近一直在琢磨這個,是有充分理由的。事情很簡單,人人都認為羅迪和路易莎·蓋伊如今早該湊成一對了。她和明·哈珀的事已是老黃曆,而如果說,網際網路教給了何什麼道理的話,那就是女人也有需求;還有就是,再明顯得可笑的騙局都會有人上當;以及,若你想在網路留言板上當個攪屎棍,只要針對「9·11」、邁克爾·傑克遜或者貓,發表些微詞即可——沒錯:無論如何,網際網路把何塑造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作為一名自學成才的二十一世紀大不列顛公民,羅迪對於如何遊刃有餘地在這裡生活有著十足把握。
婊子都是熟女,他是這麼理解的。
婊子隨時都在狀態。
而他只要伸手去摘就可以。
然而,雖然事情的成敗九分取決於理論,他卻在剩下那一分上遇到了困難。大多數日子裡他都能見到路易莎,每次她去煮咖啡,他也開始頻頻出現在廚房,可她卻一直在誤解他的暗示。事實上——就在一個多星期前,他還提出過:既然他們都受制於對咖啡因的需求,那麼她做出足夠兩人喝的量也在情理之中。然而,這句話到路易莎那裡變成了耳旁風,她還是把咖啡壺拎回了自己辦公室。你沒法不嘲笑她對於男女匹配的常規流程領會得多麼匱乏;但與此同時,何也遇到了瓶頸,不知用什麼方式才能令自己降低到她的水平。
何甚至並不喜歡咖啡。他打算做的讓步,也就這麼多了。
至於策略嘛,他也見識過、聽說過一些:什麼要體貼,要專注,傾聽他人。老天——這些人還生活在小木屋裡嗎?按這些屁話說的做要花好久時間,而路易莎可不再年輕了。至於何自己——坦率地說——他也有自己的需求,雖然網際網路滿足了其中絕大部分,他還是開始有點緊迫感了。路易莎·蓋伊是個脆弱的女人,可能會有男人伺機佔她的便宜。首先,他不會讓瑞弗·卡特懷特得逞。鑑於卡特懷特是個白痴,一個脆弱的女人會做出什麼來簡直一猜便知,尤其是一個總在誤會別人暗示的女人。
於是何覺得,自己需要一點實實在在的協助。這就是他和隔壁辦公室的馬庫斯·朗裡奇及雪莉·丹德爾一起坐在這間酒吧裡的緣故。
「最近和路易莎說話了嗎?」他問。
馬庫斯咕噥了一聲。
這兩個人都是最近才加入的下等馬,這就解釋了他們為何都不太愛講話。斯勞部門沒有固定的層級結構,但很顯然,一旦你把最頂端的蘭姆劃掉,接下來就要數羅迪·何了——這裡是腦子說了算,可不是拼肌肉。所以,他倆肯定理所當然地把他當成上級,因而表現出過度敬畏。設身處地想想,何也會有同樣的感受。他喝了一口自己的無酒精啤酒,又問了一遍。
「說過嗎?在廚房或者其他地方?」
馬庫斯又咕噥了一句。
馬庫斯已年過四十,這個何知道,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可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他個頭很高,是個黑人,已婚,而且肯定至少殺過一個人。不過,這些特徵都不妨礙何認為馬庫斯很可能將他——也就是何,看成年輕時的自己。馬庫斯一定有些實踐經驗樂於傳授,這正是他選中馬庫斯晚上出來小聚的理由。幾杯黃湯下肚,發出幾陣笑聲,心扉就隨之敞開那麼一點。然而,想要達到那個效果可謂困難重重,因為在他另一側坐著雪莉·丹德爾,活像個灌滿惡意的消防栓。他也沒搞明白她為何要不請自來,但她著實把他倆弄得都很不自在。
雪莉面前有一包開啟的薯片,像塊野餐毯子般攤開放著。然而當何伸出手想要拿一片時,她打了他的手:「自己買去。」接著就把約佔總量百分之十五的薯片塞進嘴裡,隨便嚼了幾下又說:「關於什麼?」
何瞪了她一眼,意思是這是男人間的談話。
「怎麼了?」她問,「檸檬水嗆進氣管了?」
「這不是檸檬水。」
「好,行,」她用自己那杯絕非無酒精的拉格啤酒把喉嚨裡的薯片衝下去,然後回到話題,「和路易莎說什麼?」
「就,你懂的,任何事。」
雪莉說:「你在開玩笑吧。」
馬庫斯正盯著自己的酒杯出神。他喝的是健力士黑啤。何頗費了幾分鐘工夫琢磨出一個關於這個的段子,就是馬庫斯和他喝的東西是同一個顏色——源於觀察的喜劇,但他將它含在嘴邊,想等時機成熟再講。本來很快就能實現的——如果雪莉閉嘴的話。
而她沒有。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說。
「路易莎。你覺得你和路易莎有可能?」
「誰說的——」
「哈!可真棒啊。你真的認為你和路易莎有可能?」
馬庫斯說:「哦,老天。斃了我吧。」但看起來這話並不是對任何一位同伴說的。
這不是頭一遭,羅德里克·何懷疑自己是否在社交生活中犯下了一個戰術性失誤。
肖恩·多諾萬說:「你不在總部了。」
既然這不是一個提問,凱瑟琳也就沒回答,而是說:「我很高興你出來了,肖恩。我希望你今後過得更好。」
「橋下流水,過去就過去了。」
但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情,就像一個已在橋上徘徊良久、只等敵人的屍體從下方一一漂過的人。
他們走向那個交叉路口,有些汽車在那邊排隊等待,多數是計程車。透過街對面那家酒吧的窗戶,她能看到人們在交談和歡笑中晃著腦袋。這不是一個供人認真品酒的地方,只服務想來休閒放鬆的人。她強烈意識到肖恩·多諾萬在她身邊的存在感,意識到他那魁梧的軍人體格。雖已年過五十,他的身體仍很結實。他在獄中總出沒於健身房:在單間裡也一直在做俯臥撐、仰臥起坐,所有那些能保持肌肉強壯的練習。
一排公交車緩緩駛過。等它們發出的噪聲減弱後,她才說:「我該走了,肖恩。」
「我不能留你喝一杯嗎?」
「我已經不喝酒了。」
他低聲吹了個口哨。「說到吃苦,這才真的是苦日子……」
「我過得還行。」
然而,是也不是。多數日子裡她過得還行。但也有一些艱難時刻,在初夏的傍晚——或冬末的深夜,她總會感到不飲自醉,彷彿自己一不留神摔倒,然後又以她從前的方式醒來,繼續做著同樣的事。酗酒,將為她開啟一段或許永無休止的崩塌。
再喝一杯,不是陷入惡習的問題,是會令她變成自己再也不想成為的樣子。
「那就喝杯咖啡。」
「我不能喝。」
「老天,凱瑟琳。這都過去多久了?我們曾經……很親近。」
她不想去想那些。
「肖恩,我還在安全域性工作。我不能被人看到和你在一起。我不能冒這個險。」
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
「冒險,是嗎?近墨者黑什麼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但說真的,我確實不能和你在一起,和你消磨時光。不是因為……你的麻煩。而是因為我的身份、我的職業。」
「‘你的麻煩’,」他笑著搖搖頭,「這話像我媽說的,願她的靈魂安息。‘你的麻煩’,是個她會對一位悲傷的寡婦或大驚小怪的孩子說出來的詞。她不是一個擅長對事情做細緻區分的人。」
而這句話本身,就是在進行區分。
「看到你挺好的我很高興,肖恩。」
「你看起來也不錯,凱瑟琳。」
兩人都把確認個人狀態好賴的責任留給了對方,這種行為本身可能就暗示出了他們各自的狀況。
「那,再見了。」
正好是綠燈,她就立即過了街。到了路對面也沒有回頭,但心裡知道如果她這麼做,就會看見他正注視著自己。雖然從這麼遠的距離看不清他眼睛的顏色;但它們仍會是當他陷入黑暗時變成的那種暴風雨藍。
「你看起來需要陪伴。」
路易莎沒回應。
男人沒有氣餒,攀上她身旁的吧檯凳。向鏡中一瞥,她就知道他還算過得去——三十五歲上下,衣著得體;穿著一身定製的深灰色西裝,一條圖案複雜、藍金相間的領帶鬆弛地打著,恰到好處地彰顯出其內心綻放的自由靈魂。他戴著細細的黑框眼鏡,路易莎願用下一杯酸橙伏特加打賭,鏡片是平光的——書呆子時髦風。但她也懶得轉身去仔細檢視。
「只是你已經在這兒待了三十七分鐘了,一次都沒往大門那邊看。」他停下話頭,以便讓她更好地欣賞那個精確時長的可愛之處,以及他敏銳的觀察力。坐在這兒三十七分鐘,不是在等任何人。毫無疑問,他也在數她喝的酒,知道這是她的第三杯了。
然後他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
「這麼說,你是安靜型的。在這邊可不太常見。」
所謂「這邊」指的是泰晤士河南岸,但也不是太靠南,那些定製西裝和優雅的領帶在此還不至絕跡。這裡離她的單間公寓一站地遠,自從天氣發生變化、街道上開始瀰漫瀝青和炙烤灰塵的氣味,她的住處就顯得前所未有地狹小,彷彿被高溫熱縮了一般。屋裡的每樣東西似乎都在躁動。一進家門她就會被不斷提醒:自己寧可待在別處。
「但你知道嗎?美麗的女人,但凡這種神秘和安靜,都是在對我這樣的男人發出邀請。請給我一個機會展示自己。這麼說吧,任何時候你想打斷我的話,都請便。或者點頭、微笑,做什麼都行。我很樂意就這樣欣賞靚麗的風景。」
她已經衝過澡,換了身衣服,現在穿的是一件牛仔襯衫,袖子捲起,搭配黑色緊身牛仔褲,腳蹬一雙金色涼鞋。她頭上挑染的金髮是最近才做的,還有腳上血紅色的美甲。他也沒有完全說錯。她確信自己並不是個漂亮女人;但她也能肯定,自己看起來很漂亮。
再說,在一個炎熱的八月傍晚,吧檯上放著冰涼的酒水。只要氛圍對了,任何人都可以看起來很美。
她舉起酒杯,其中的冰塊輕聲發出悅耳的許諾。
「我呢,是做解決方案的。客戶大多來自進出口行業,今天早上剛接到一件特別噁心的案子,兩百五十萬臺高配置的平板電腦,要從馬尼拉發出去,誰知檔案都被扣了……」
他繼續抱怨著。他還沒提出請她喝一杯——他在計算進度,以便先她一步把自己的酒喝完,再衝吧檯後的女孩抬起一根手指:「酸橙伏特加,多加冰。」之後繼續講自己的故事,免得讓對方注意到他自導自演的這出小小奇蹟。
這種事,總歸就是這樣或類似這樣的情形。
路易莎將一根手指放到杯口,沿著邊緣滑動,然後又把一綹頭髮別到耳後。那個男人還在說著,而她無須環顧四周也知道,他的同伴們正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桌上,關注著他成功或失敗的跡象,已準備好無論成敗與否都要大笑一場。或許他們也是做「解決方案」的。這個職業名,看起來似乎往任意方向都能延伸很遠,只要你不挑剔它所涵蓋的問題門類。
而她自己手頭(在剛剛度過的這天,以及過去兩個月來每個相同的工作日里)要處理的問題,是比對兩組人口普查資料——二〇〇一年度和二〇一一年度的。她的目標城市是利茲,關注的年齡段是十八至二十四歲,要尋找的物件是那些不知所蹤,或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人。
「有什麼特定的語言組嗎?」她沒忘問上一句。
「按種族特徵做分析是道德上的敗壞。」蘭姆這樣告誡道。
「我還以為人人都知道呢。不過好吧,你要注意的是那些在沙漠裡騎駱駝的。」
有些人消失了,另一些人現身了。這樣的人有數百個,當然了,其中多數人有著確鑿無疑的理由;其餘的,大多也可能如此。可是追溯這些理由的過程著實令人厭煩。她不能去接觸那些調查物件本人,所以不得不從側面切入:社保、駕駛證、水電費、國家醫療服務體系(nhs)記錄、網際網路使用——任何留下紙面線索,或透露其行蹤的東西,諸如此類。與其說這是草垛裡尋針,還不如說更像一根一根地重新整理草垛,將每根草按長度和寬度排列,還要朝著同一個方向……她真希望自己也是做解決方案的。眼下的專案看起來更像是在製造不必要的麻煩。
這就是重點。沒人會在結束一整天的工作、下班離開斯勞屋時,感到自己為這個國家的安全做出了貢獻。他們下班時只會感到自己的大腦好像被放進榨汁機榨乾了。路易莎曾經夢見自己被困在一本電話簿裡。導致其躋身下等馬之列的那件禍事,很糟糕——一次監視工作中的失誤,導致大量槍支被扔在了街上;可她接受的懲罰確實已經夠多了。然而問題的關鍵在於,這些懲罰沒有盡頭。她可以給自己設定期限、自覺服刑,一旦受夠了就隨時放棄。這正是她應該做的:放棄希望,一走了之。於是同其他所有人一樣,這就成了她最終才會做出的選擇。明曾經說過——不,不要想到明。總之,雖然從沒和他們討論過,但她知道大家都是這麼想的。除了羅德里克·何,此人過於混賬,以至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是在接受懲罰;而他正是因為表現得太混賬才被懲罰的,這樣看來,也算恰如其分。
而與此同時,她感覺大腦就像被放進了榨汁機。
那個男人還在滔滔不絕,或許就要講到他奇聞逸事的高潮部分了。而路易莎無比確信的是,無論這個故事最後怎麼樣,她都不想聽。她沒有轉身面向他,只把一隻手放到他手腕上。就像按下了一個遙控器:他的故事戛然而止。
「我還會再要兩杯這個,」她說,「等我喝完時如果你還在這兒,我就和你回家。但與此同時,閉上你的嘴,行嗎?一個字都別說。很倒胃口。」
他比此前表現出來的要聰明。一聲不吭地向調酒師招了招手,指著路易莎的酒杯,豎起兩根手指。
路易莎則忽略了他的存在,專心喝起酒來。
快斃了我吧,馬庫斯又在心裡想,這次他沒有說出聲。
雪莉正在拿何幻想和路易莎有機會的事取樂。「那可太棒了。我們辦公室裡有佈告欄嗎?我們太需要一個了,」她用手指比了個交叉線的標誌,「標籤:痴心妄想男。」
這間酒吧位於巴比肯中心的另一側。何還以為馬庫斯提議來這兒,是因為這是他最喜歡的一家店,是他和朋友聚會的地方;而事實上,馬庫斯此前從未踏入過這家店半步,且正因如此,他才選了這裡。它完全是那種能讓他出錢賭自己真正的朋友誰也不會涉足的地方,所以被他們撞見自己在陪羅德里克·何喝酒的可能性非常低。
另外,賭錢正是令他落到如此田地的根本原因。所以,再下更多賭注對他而言可不是什麼明智的做法。
裝在牆上的巨大電視屏正在滾動播放新聞。頭條新聞的標題帶滾動得太快,來不及看清,但那畫面讓人很難認不出來:藍色西裝,黃色領帶,精心打理得亂蓬蓬的頭髮,和只有白痴或選民才不會去注意的做作笑容;而那背後暗藏的利己主義,程度讓貪婪的鯊魚都退避三舍。這就是新上任的內政大臣,也就是馬庫斯、雪莉以及何的新上司。但這種人際關係彼得·賈德可不會在意——要吸引他的注意力,你必須有皇室人脈、一檔電視節目或是隆過的胸部(「據說」)。他常年遊走在媒體妓女和政治野獸之間,早就從「搞明星的人」搖身一變成了「被明星搞的人」,用譁眾取寵的表演攫取公眾好感,並通過踐行好萊塢鼓吹的至理名言「與你的敵人保持親近」來獲得政治優勢。這句話,倒是個對付他的好法子;但那些老資格的國會議員們一致認為,如果讓他一直待在反對黨的席位上,則會對首相構成最大威脅。如果反對黨看起來馬上要贏得一場選舉,那贏家無疑就是他了。
借用一句別人對此君的評價,「糟糕的貨色」。
再換一句,「卑鄙的白鬼子。」馬庫斯嘟囔著。
「仇恨言論。」雪莉警告道。
「當然是仇恨言論。我他媽的就是恨他。」
雪莉瞥了一眼電視,聳聳肩說:「我以為你是個執政黨的忠實信徒。」
「我是啊。他不是。」
何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彷彿完全迷失了方向。
雪莉的注意力回到了他身上。「那麼,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瘋狂念頭,覺得你和路易莎可能有戲的?」
何說:「我可以讀出一些跡象。」
「你是不可能從一塊門墊上讀出歡迎來的。你當真覺得自己能讀懂一個女人?」
何聳肩。「婊子都是熟女,」他說,「婊子隨時都在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