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亦川有點詫異:「袁教練今早才量了我的尺寸,不是說隊服要下週才拿得到嗎?」
「這是我之前服役時用的,這套還沒穿過,你應該能穿,先將就用著吧。」
程亦川從小富養,從未穿過別人的舊衣服,遂下意識回絕:「不用麻煩了,我穿自己的運動服先訓練著就成,反正下週——」
「還是麻煩一下吧。」丁俊亞淡淡地說,把那套衣服往他面前一遞。
程亦川頓了頓,接過衣服:「謝謝。」
衣服交接完畢,丁俊亞也沒再多說,埋頭繼續在本子上寫訓練計劃。程亦川又站了一會兒,被晾在原地有些尷尬,試探著問了句:「那我先走了,丁教練?」
丁俊亞頭也沒抬,點了下頭。
走出辦公室時,程亦川沒了笑容,來時的激動無影無蹤,心裡反而像是被人塞了只氣球,鼓鼓囊囊,堵得慌。
想起臨走時在省隊的食堂裡眾人送別的畫面,又思及這兩日來了國家隊的種種,他心煩意亂地抹了把頭髮,難得地罵了句髒話。
操。
這地方,難道真的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走得太快,出門時險些撞上誰,他一個急剎車,對方還是磕在了他下巴上。
兩人同時叫出了聲。
程亦川捂著下巴,對上捂著額頭的宋詩意,一句「你怎麼樣」還沒問出口,就被身後的男人往旁一撥。
下一刻,丁俊亞取代他站在宋詩意跟前:「傷著哪兒沒?」
宋詩意:「沒事,小事情。」
丁俊亞沒馬虎,還是拉開她的手仔細看了看,確定額頭只是略微發紅,才轉頭去看程亦川,皺眉道:「走個路那麼風風火火做什麼?」
程亦川原本還擔心撞傷了人,對上他那冷冰冰的臉,氣不打一處來,冷笑一聲,也不多說,從他肩膀上猛地撞了過去,頭也不回走了。
一肚子邪火沒出發,他走到樓底下,重重踹了一腳垃圾桶,那聲巨響驚得三樓上的宋詩意都忍不住往下瞧。
這是怎麼了?看樣子,那傢伙又碰了一鼻子灰?這回還是在丁師哥這兒?
丁俊亞問她:「你找我?」
宋詩意趕緊收回目光,擺擺手:「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是謝謝師哥高抬貴手,沒罰我下蹲。」
提起這個,丁俊亞面色不虞:「她們多大,你多大?都在隊裡多少年了,還跟剛進隊的小姑娘似的沉不住氣,來個新人就這麼心猿意馬——」
「我可沒心猿意馬!」宋詩意為自己辯解,「都是郝佳她們在嘰嘰喳喳,我又沒摻和。」
看她這麼急著叫冤,丁俊亞面色微松:「那你朝隔壁男隊看什麼?」
……褲、襠?
宋詩意也只敢腹誹,沒敢真開這種玩笑,多少年師兄妹了,她分辨得出她這師哥的神色轉變。此刻知道他沒責備的意思了,便放下心來,指指樓底下剛離開的那位垃圾桶殺手。
「他怎麼了?」
丁俊亞面色如常:「我怎麼知道他怎麼了?」
定睛看他片刻,宋詩意笑了:「怎麼,你不喜歡他?」
丁俊亞淡淡地說:「他又不是我的隊員,我有必要喜歡他?」再瞥宋詩意一眼,「反正有我們女隊這麼多人青睞他,他也不缺人喜歡。」
看他意有所指,宋詩意趕緊跳出這個指控範圍:「我可沒青睞他。」
「誰知道呢?」丁俊亞睨她一眼,眼底卻浮起一抹淺淺淡淡的笑意。
他那一笑,頗有種冰消雪融的繾綣意味,看得宋詩意一怔,心裡忽然打起鼓來。
常年不愛笑的人忽然這麼衝她笑……幾個意思?
可不管丁俊亞是幾個意思,笑得有多和藹可親,在程亦川那兒的偶像光環是徹底被破壞了。
這國家隊的戾氣可真夠重的!
他矇頭睡了個午覺,下午兩點,隨車去附近的亞布力雪場做專項訓練。
亞布力是國家高山滑雪隊的訓練場地,地處長白山脈,長年積雪覆蓋。
這趟去雪場是程亦川來隊裡之後第一次進行專項訓練,孫健平也來了,和袁華站在一塊兒,抬頭看著半山腰速降起點處的人。
「來了幾天了,也該看看他的本事了。」
袁華笑:「您可別誑我,您不是早就看過他的本事了?」
「我看是一回事,你看又是一回事。畢竟你現在才是負責他的教練,哎,我可是廉頗老矣,不能飯否。」
袁華:「喲,瞧您這話說的,昨兒我可瞧見您在食堂一口氣吃了三碗飯,這還不能飯否,誰能飯啊?」
孫健平:「嘿,我說你這人怎麼……你懂不懂什麼叫修辭啊?」
兩人說話間,起點處的人已經下來倆了,速度不夠,成績沒眼看,孫健平都懶得去看,只有袁華還在瞧計時器。
孫健平咂嘴:「都他媽是吃乾飯的。」
袁華安慰他:「好歹吃的是國家的飯嘛,你又不出錢。」
「……」孫健平服,再抬頭時,眼睛一亮,來了精神,「喲,那小子來了。」
可不是?
昨夜一場雪後,今日天晴雪霽,晴空萬里,這山間耀目的潔白之中,驀然出現了一抹醒目的紅。
袁華哈哈一笑:「一看就很精神哪,小傢伙狀態不錯。」
而事實卻是——
半山腰上,程亦川像個氣鼓鼓的青蛙,鼓著腮幫踏上雪板,摘下了髮間的滑雪鏡,隔絕了視線中刺眼的白。
才來隊裡兩日,他已經憋了一肚子氣。
這地方真行啊,要排資論輩,得尊老愛幼,老隊員欺負他這初來乍到的新人,還有人囑咐他愛護花草樹木。他在訓練館賣力熱身了一上午,還能被叫去辦公室穿人舊衣裳,怎麼,他是裸奔了還是衣不蔽體了?
他程亦川可從來沒受過這種氣。
而今終於踏上雪場,踩在柔軟純白的冰雪之上,他雙手持杖,俯身向下,背部緊緊繃起,一口白霧從嘴邊緩緩撥出。
腦中有個念頭前所未有的清晰。
證明自己。
證明自己吧。
這裡才是他的地盤。
那些看不起他的,瞧不順眼他的,鄙夷的不屑的輕蔑的不友好的,此刻都在山腳之下。
程亦川緊握雪杖,忽然朝山下大喝一聲,凜冽北風灌入肺裡,激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可他愛極了這滋味,那刺骨的冷中帶著最極限的刺激,滿鼻子滿眼都是自由的味道。
山間的人全神貫注,在聽聞槍響之後,猛地向下俯衝而去。
世界在這一刻寂靜了,喧譁都是他們的,而他只聞風聲,一心奪魁。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句《師姐,川弟有話對你說》系列——
程亦川:女人,在我面前你可以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