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鎖香檀 · 上

我耐心的繼續反教育:女子十幾歲出嫁,然後服侍公婆,討好小姑小叔,相夫教子,處理後宅妾侍通房,別人吃飯她看著,別人坐著她站著,心裡再苦,臉上要笑……這樣熬上幾十年,直到自己做了婆婆,終於可以欺負別人家的女兒來出氣了——可若是頭上婆婆還沒死,那就還不算完,繼續熬。

女子這一生真正舒坦的也不過就是做閨女時這麼些年,我雖為庶出,但有幸祖母嚴明,大伯母也治家有道,僕婦們不敢看人端菜碟,便是庶出的也無需為吃穿用度而費勁爭寵,既如此,我為何不好好享受這難得的日子呢。

像七妹妹,明明喜歡吃酥油糕喜歡得要死,卻死死忍著不敢吃,任憑傷心的口水倒流回肚腸,眼睜睜看著我一口一口抿下去,她兩隻眼睛都快噴出火來了,臉色發青,鼻孔一張一翳,好像一隻餓著肚子的大青蛙。

還是那句話,何苦來哉,以後嫁人了,搞不好想吃都沒的吃了。

姨娘辯我不過,就說我是歪理,我依舊我行我素。姨娘見我不受教,只好把一腔熱情全部投入巴結我爹生兒子的大業上。

十歲那年,祖父的故交好友齊國公終於結束十幾年的外放生涯,奉旨返京入六部為閣臣,他和祖父是自小的朋友,同窗,同年,外加同僚,情同兄弟。

那年元宵,因齊家的兒孫和媳婦們都還未從外地回來,老公爺就到府與我家一起過節,祖父便叫闔府的兒孫來給老公爺磕頭行禮。

我照例穿著喜慶的大紅襖子,裹得跟個肉粽子般,胸前是所有姊妹都有的金鎖,頭上梳著兩個圓圓胖胖的鬏鬏,用紅珊瑚珠串簡單地纏著——姨娘不是不想給我梳髻戴釵,可一張肉團團的小臉怎麼看也不搭,只得放棄。

看著七妹妹一身精緻的灑金繡折枝花的桃紅束腰長襖,鬢邊婉轉地垂著一支小小珠釵,秀麗的好像一隻百靈鳥,姨娘再看看我,懊惱地幾乎想哭了。

擠在兄弟姊妹中給齊國公行過禮,上頭祖父和老公爺正拎著幾個堂兄說學問,我開始犯困,慢慢地,不動聲色地往不起眼的角落處挪。

「那大紅衣裳的胖丫頭,過來我瞧瞧。」

聲音蒼老清朗,像一陣清風吹散了滿屋的濁氣,眾人的目光齊齊向我看來。我猛打一個激靈,立刻醒了,被人推著搡著來到前面。

我怯怯的抬起頭,先看看祖父——祖父的神色很複雜,皺眉看了看身側的好友,若有所思。齊老國公卻很慈祥,拍著我的肥豬蹄,一句句問我多大了,讀什麼書,愛吃什麼,待知道我行六時,老國公尤其高興,連聲道:「好好,六六大順,好!」

好什麼好,家中女孩多,是以沒有正經起名,不過按著齒序叫‘五娘,七娘’云云,愛玩笑的二堂姐見我和氣,很少生氣,就叫我‘小六子’來打趣。

我是典型的窩裡橫,除了教育姨娘時,在外頭我其實不大會說話,老國公問一句我答一句,又呆又木,偏老公爺待我極耐心,笑眯眯地聽我磕磕巴巴的說著傻話,一旁的五堂姐眼珠子都快爆出眼眶了——明明她才是闔府最伶俐最會說話最能討人喜歡的女孩兒!

老國公臨走前,還掏了塊巴掌大的羊脂玉牌給我,玉牌通體剔透,潔淨溫潤,我雖不識貨,但從身旁三伯母的倒抽氣聲來判斷,應該相當值錢。

那日後,三堂姐很是尖酸刻薄地說了我幾句,什麼‘醜人偏作怪’,什麼‘這樣肥蠢,簡直丟盡了盛氏的臉’,連還算和氣的四堂姐都不理我了,至於五堂姐,故意去和七妹妹好,時不時指桑罵槐。我心裡很難過,我明明沒做壞事,準確的說,我什麼都沒做,卻得受欺負。

姨娘很高興,連連說齊老國公是慧眼識珠,半天前她還覺得我是‘豬’,這會兒就成‘珠’了,權勢和財富真好呀,什麼都能改變。

姨娘問我老公爺長什麼樣兒,我答不上來,當時我只顧著怕了,怕不得體沒禮數受責備,後來回想起來——齊老國公和祖父歲數相仿,也是白麵長鬚,清癯中帶著一股威嚴。

可也不全一樣,祖父素來不苟言笑,眼神嚴肅凌厲,可老國公卻多了幾分飄逸,微笑起來,含笑的眸子輕輕一揚,宛若河岸邊上流動的清風,吹拂在臉上又清爽又舒服。

我從不知道,一個老人家也能這麼漂亮。

顧家二舅舅也很俊美,可性子全隨了祖父,要麼不說話,一張口必沒好話,實在暴殄天物,年紀越大行事越厲害,多少三四品的大官見了都膝蓋發軟,更沒人敢注意他的長相了。

後來我聽偶回孃家的二堂姐說,齊老國公是當年的京城第一美男子,至今無人能出其右——那口氣好生悵然,似是遺憾自己晚生了幾十年,沒能得見當年這位絕世美男子的風度。

屋裡眾姊妹吃吃輕笑,引得二堂姐夫十分不悅,大步穿過屏風,捉著老婆連夜提溜回家去了。

此後同在京城為官,齊老國公時不時會來府中尋祖父下棋評詩,每回來必要見我,每見我必要給見面禮——嶺南的紅犀角筆管,拇指大的海南珍珠,範大成制的紫雲石硯臺,關外雪嶺的大東珠……連我爹都少見這樣的好東西。

姨娘的眼睛直了,對門的邱姨娘母女眼睛綠了,最受寵的李姨娘眼睛眯了起來。

「都說齊家富庶難言,果然是真的。」爹這樣道,「老國公沒有女兒,也沒孫女,大約拿六丫頭當孫女了罷。」

木秀於林,人必欺負之。

好好地跳百索,我就會重重絆倒跌跤,三堂姐來扶我時胳膊上就會被狠狠擰一把,我若喊疼,她就會故作驚訝道‘哎喲摔這麼重呀’。

好好走在塘邊,就會‘一不小心’跌進池子裡,好在池子不深,不過弄溼了半幅衣裙,外加著涼臥病六七日,七妹妹倚在對門,笑的很嬌俏。

好好在亭中乘涼,草叢裡就會冒出一把眼熟的彈弓,半溼的泥丸子打在身上也蠻疼的,九堂弟和五堂姐是嫡親姐弟,素來要好。

四堂姐在閨學裡的座位就在我身旁,有好幾次我看見五堂姐跟她使眼色,四堂姐咬著嘴唇,看看五堂姐,又看看我,端著墨硯的手抬起,又放下,輕輕嘆了口氣,低下頭,自顧自的對仗新作的詩。

二伯父醉心學問,官兒做的沒三伯父大,我很感激四堂姐。

我偷偷把那方紫雲石硯臺包好送過去,誰知第二日小包裹原封不動地又被送了回來,一起包著送來的,還有一小瓶治瘀傷的膏藥。

很久很久以後,四堂姐被聘給了三皇子為側妃,又過了幾年,三皇子那病弱的正妃過世,便把已生育不少兒女的四堂姐給扶了正。

真好。

揉好淤青,我把老國公送來的那些珍寶一件件收了起來,用大鎖鎖好,認真地對姨娘說:「將來我若嫁得不好,照拂不到姨娘,姨娘就拿這些東西換銀子養老罷。」

姨娘眼眶紅了,抱著我哭了半日。

誰都不喜歡忍氣吞聲,可該忍的還得忍,把事情鬧開又能如何,五堂姐是嫡出,有的是嫡親兄弟,三伯父又得祖父看重,姊妹們鬧意氣爭執是可小可大的事,還是別自討沒趣了。

只那一次,池水清可鑑人,我看見自己的臉上被彈弓打出了一塊好大的淤青,我捂著臉躲在假山裡,蹲著嗚嗚哭了半天,大顆大顆的淚水滴落在泥土裡,形成一塊小小的濡溼——小九是故意的,他的彈弓一直準的狠。

怎麼辦,怎麼辦,這下瞞不過去了,不能讓姨娘看見,姨娘會去找爹訴苦,可爹哪敢跟三伯父爭辯,這半年曾祖母已病得神志不清了,沒人會給我和姨娘撐腰的,哪怕五堂姐和九堂弟受了責罰,姨娘和我也落不著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