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回 終結章 · 九

明蘭越聽越訝異:「可那是嫂嫂早先的念頭了,這幾年她並未再提這事呀。」怎麼連這也牽扯出來了。

張氏見她拙拙呆呆的樣子,好笑得擰了把她的耳朵,「才幾年功夫,好多人都記得呢。顧家大爺臨終前當著滿屋人說死了決不要嗣子,可你嫂子不見得樂意呀。若那頭在這事上做文章,焉知她不動心?得,這事正好對上了,如今外頭傳得可起勁兒呢。」

明蘭吸了口氣,艱難道:「不至如此吧,這裡頭我清楚,嫂嫂她沒這膽子……」在張氏稀奇目光的上下打量下,她停住了嘴。

張氏彷彿在看十分好笑之事,戲謔道:「至於不至於,非但我不知道,誰又能打這包票。到是你,怎麼待你侄女的,薛大家和鄭家也好,旁的親朋也罷,人都有眼睛。」

這話說的十分玄妙——明蘭細細咀嚼片刻,終於捋清楚內中細膩,邵氏這個惡名已落定七八分了,她默了半響,悶悶道,「我只可憐嫻姐兒,她實是個好孩子。」

張氏心裡透亮,閒閒撫弄自己的指甲,漫不經心道:「一來,孩子還小,少說十年後才得說親,興許那會兒早沒人記得了。二來,以後多叫孩子到你跟前待著,回頭就說是自小養在嬸嬸跟前的,品性隨你。哼,連自己妻兒都顧不上,還有閒功夫想旁的阿貓阿狗,也算不得男子漢大丈夫……」

明蘭側眼看去,窗外明麗的日光透過紗窗灑進來,落在張氏身上,映照那纖纖十指直若春蔥染豆蔻,鮮妍水嫩,人美得像一泓秋水名劍,既英氣鋒利,又氣定神閒。

三路大軍出京,另兩路好壞還未知,只張顧這路已是板上釘釘的旗開大勝,英國公既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又能知人善用,遣輕騎迅捷回師拱衛天子,自己在後頭穩鎮中軍不亂,還有餘力馳援女婿。論功行賞,作為主帥的張老國公自是居首。

有如此得力的父兄,張氏腰板鐵硬。至於,老公沈從興現下如何,她…實在不很在乎。

這時崔媽媽抱著襁褓進來,滿臉堆笑:「圓哥兒醒了,抱來給沈夫人瞧瞧。」

張氏立刻撂開話題,笑著去抱孩子。

嬰兒皮膚幼嫩,紅撲撲的臉蛋上留有淺淺的睡痕,散發著好聞的奶香,兼之眉目秀致,張氏喜歡的不行,急急掏荷包金鎖出來。小阿圓剛吃了奶,不哭不鬧,大大的眼睛清澄乾淨,還很給面子的笑了笑,柔嫩的小嘴邊露出小米粒大的一顆笑渦,恬靜秀美。

張氏有些眼直,笑道:「……怪道前幾日我娘從你這兒回去,直嚷嚷著要結親呢。」她在孩子的臉上用力親了一口,笑道,「虧得我生了個哥兒,不然,非纏你把他給我做姑爺不可。」

明蘭聽著捂嘴直笑,「唉,兒子是好看,娘卻變醜了。」她雙手按自己消瘦的臉頰,故作悶悶嘆氣狀。

張氏回頭笑著勸道:「我生產那會兒,不也脆得跟張紙似的,還有庸醫說我快嚥氣了呢,慢慢將養著,沒多久就活蹦亂跳了。」

她自己沒嚥氣,卻讓不少別人嚥氣了。

明蘭忍住笑,連連點頭。

張氏抱著小阿圓輕輕拍著,抑制不住喜愛之色:「嘖嘖,將來給這孩子說親的不定踏破門檻呢……哦哦,好孩子,以後來伯母家找望哥兒頑,小兄弟倆一道讀書寫字……」

哄了好一會兒,才將孩子交給崔媽媽,張氏轉頭衝明蘭笑道:「你也是,京裡都太平了,前幾日你家哥兒洗三作甚不給外頭下帖子,你若沒氣力張羅,叫我來就是。」

明蘭連連道謝,才嘆道:「也不全是沒氣力的緣故,你想,我家素日跟鄭家好,現下人滿門披麻戴孝,我卻喜氣洋洋的辦洗三辦滿月,豈不太沒心肝了。」

說到鄭家,張氏也嘆氣:「真是飛來橫禍,老人家多和善可敬,誰知臨了卻……」她想起幼年去鄭家的情形,搖頭嘆氣,不再說下去,轉言道,「我去弔唁時,鄭大嫂子託我捎話,叫你好好休養身子,兩家的交情用不著那些虛頭巴鬧的,她心裡清楚。」

明蘭又問小沈氏和鄭大夫人的情形:「辦喪事最是熬人,可別累壞了身子。」

「可不是。」張氏搖頭道,「妯娌倆都瘦了一圈,快沒人形了。何必呢,天地有靈,孝心自知,生生把活人熬壞,老人在地下未必高興。」這話豁達通透,頗有幾分禪理。

既說起這個,明蘭忍不住打趣道:「我聽你上鄭家弔唁時,氣派可大的很。」

張氏不以為忤,反笑道:「託鄒家的福,平日沒少叫人瞧我的笑話,如今可消停了。」她一踏進鄭府的迎客廳,本在嘰喳閒話的貴婦們忽的寂靜無聲,看她的目光又敬又畏,說話莫名客氣起來。

這就是厲害的潑婦與武林女高手之間的待遇區別,適才綠枝幾個在跟前服侍時,對著張氏也是戰戰兢兢的,大氣不敢出一下。

明蘭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問道:「你難受麼?」畢竟是異樣的目光。

張氏想了想,搖搖頭,嘴角露出一抹自嘲般的微笑:「換做是你,你願意叫人時時憐憫地瞧你好,還是這麼著好?」英國公唯一嫡女,從小驕傲到大,誰知姻緣反是最不如意的,各種或善意或幸災樂禍的憐憫目光,叫她出嫁後連門都不想出了。

明蘭心中瞭然,點點頭,換過話題:「現下鄒家可都老實了吧?嗯,你怎麼發落那個在外頭胡說八道的。」

張氏不屑的輕哼,淡淡道:「我發落什麼,國有國法,我把鄒老四連同擒獲的賊人,一起交到劉大人處,先熬著刑罷。」

高明!明蘭微微笑起來,在心中翹起大拇指。

兩人聊得有興,她便留張氏吃午飯。

丫鬟們端著各色碗盞魚貫進來,一碟翠綠嫩粉的龍井蝦仁,一盅乳白色的鯽魚湯,一碗濃香赤醬的紅燒扣肉,當中還有個蓮花瓣粉彩折邊的水瓷大碗,盛著熱騰騰的荷葉雞,再兩個炒時蔬和清爽的涼拌……滿當當足一桌,此外還有一壺顧府自釀的果酒。

三杯下肚,張氏開始叨叨起來,「…惡人有惡報,你家那位黑心的太夫人,也沒落著好,不但兒子沒了,聽說孫兒孫女也病了,彷彿是染了時疫…」

明蘭心中一動,低頭緩緩喝湯,什麼也沒問。

「……這回你可遭了大罪,瞧你現下模樣,燈籠似的風吹就破。」藉著酒勁,張氏莫名傷感起來:「女人就是受苦的命,生兒育女,相夫教子,不是血,就是淚。」

明蘭輕嘆氣,提壺給張氏再斟上一杯。

酒色湛清如碧,像柳葉梢頭的露珠般,流瀉出幽幽清甜,彷彿拖曳出最後一抹夏日餘韻,張氏一飲而盡,臉頰上泛起淺淺紅暈,「我有四個兄長,從小一道頑得跟猴兒似的,日子好不快活。誰知十歲上,娘說女兒家舞刀弄劍的,將來夫婿不喜。於是我棄了刀弓,學女紅,持家,詩詞,溫良恭儉,輕聲細語……學能叫夫婿喜歡的東西,誰知……」

她拉過酒壺,自斟一杯仰脖飲下;低頭時,眼角閃去一滴晶瑩,瞬息而過,她放下酒盞,低聲道:「其實有什麼打緊……」

見她又要給自己斟酒,明蘭伸手按住酒壺,柔聲道:「這酒雖淺,可也有些後勁,你…慢慢吃…小心傷身。」

張氏醉態可掬,擰著性子奪過酒壺,又一氣吃了兩杯,她衝明蘭吃吃笑著:「…你起初不想搭理我的,是不是?唉,沒見你這麼老實的,我娘託的人多了,見我面孔冷得那樣難看,都只意思一兩回便罷,唉…好妹子,我領你的情…」

明蘭心道,卻不是自己老實,而是在外每每受完張夫人的照拂,心虛之餘趕緊去沈家找債主閨女還人情。

說到後來,張氏似已醉了,拉著明蘭反覆唸叨:「傻妹子,聽我一句,少替男人操心,休養好身子最要緊。男人精著呢,身邊有的是狗頭師爺,替他們算計功名利祿,苦的只有女子…」說著說著,她眼眶就紅了,垂頭輕拭眼角。

明蘭輕輕斂眉,堅定的微笑道:「不論以後如何,我決意信他一回。」頓了頓,忍不住添上一句,「老國公除了是你的父親,也是張家族長。」她知道張氏話裡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