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回 下館子,家事,國事,華蘭,砍人…… · 中

外頭應聲。

華蘭緊緊握著明蘭的手,聲音斷續哽咽:「那,那…那死老太婆!真是欺人太甚!自打我懷了身子後,她就提出,要把實哥兒養在她屋裡!」

「真的?」明蘭驚呼。

華蘭恨恨道:「尋常人家,祖母撫養孫子,也是常事;可,可…那死老太婆一直存心拿捏我,我如何能放心?!……你姐夫也不肯,就這麼一直拖拖拉拉的敷衍到兩個月前,這死老太婆忽哼哼唧唧的裝起病來,還尋來個道婆,口口聲聲說實哥兒的八字旺她,若要她病好,非得把實哥兒養在她身邊不可!一頂‘孝順’的大帽子扣下來,你姐夫如何抵擋的了?!」

明蘭默然,這招真它x的下作無恥!

挑華蘭身體最虛弱的時候發作,她肚裡的還不知是男是女,實哥兒是華蘭唯一的兒子,把實哥兒帶走,華蘭就得日夜提心吊膽,如何能好好養胎;婆母但有吩咐,她怎敢不從。

華蘭抹抹眼淚,神情悽楚,繼續道:「那兩個月,我都不知道是怎麼過的,一閉上眼睛就夢見實哥兒出事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下,幾要發瘋了!」

明蘭心生憐憫,握著華蘭的一隻手輕撫;雖然知道袁夫人未必會對自己孫子不利,但真若要有個萬一,難不成還能叫祖母給孫子償命嗎?不過一句疏忽了事,這個啞巴虧吃定了。

「約十天前,前院忽然喧譁起來;我一問,差點死過去。」華蘭面容慘淡,「那起子黑心肝的婆子,竟讓實哥兒獨自午睡,也不留個人看著,她們全去外頭喝茶聊天去了!實哥兒如今很會爬了,他醒過來後便滿床亂爬,偏床邊放了個燻爐,小孩子不知道,打翻了燻爐,還滾落床下,那燻爐裡的火灰就落在實哥兒身上!」

「啊!」明蘭驚叫起來,「可有傷著?!」

「可憐我那實哥兒,哭了好一陣都沒人理睬。」華蘭聲音中充滿了恐懼,輕顫道,「幸虧有莊姐兒……」

「關莊姐兒什麼事?」

華蘭面上泛起一陣羞愧:「…都是我不好,只記掛實哥兒,疏忽了她;這孩子知道我放心不下,就常甩開她奶母,每日都偷跑去前院瞧她弟弟,她人小,旁人又不防備,是以也無人知覺。她奶母來告狀,我心煩,還狠狠斥責了她。那日,莊姐兒又偷偷跑了去,她聽見屋裡實哥兒在哭,連忙跑進去一看,只見她弟弟滾在地上哭號,一頭一臉都是燙起的泡!莊姐兒抱不動她弟弟,只好把她弟弟身上的火灰全都撣開,可憐她的手,也燙起了好幾處……啊,快進來,莊姐兒,快來見你六姨母!」

一個小小的女孩急急的跑進來,明蘭一把抱住,在她腦門上用力親了一口:「乖孩子,叫姨母看看你的手。」

莊姐兒稚氣的面龐也泛起了成人才有的驚懼,怯生生的伸出兩隻小手,幼短白嫩的指腹上有幾處深玫瑰色的暗斑,小女孩羞澀的縮回手指,稚嫩的聲音:「姨母,我早不疼了,弟弟身上才燙的厲害呢。」

明蘭連忙去看翠蟬懷裡抱的男孩,他正熟睡著,只見他秀氣白皙的面龐上,額角上觸目驚醒的一處紅腫,應當是摔出來的;沿著右邊眉毛往臉頰下,一排細碎的深紅色燙疤,其中最驚心動魄的一處,恰恰在他右眼皮上!倘使當初有個萬一,他一隻眼睛怕要廢了!

男孩似有醒覺,微微嗚嗚了兩聲,莊姐兒忙上前輕拍了弟弟兩下,奶聲奶氣哄道:「乖,乖哦……」小小男孩似知道是姐姐的聲音,又沉沉睡了過去。

明蘭一陣心疼,再也忍不住,一把用力抱住莊姐兒,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華蘭看著這兩個孩子,悲從中來,伏在床頭也悶悶哭了起來,翠蟬連忙把男孩交給旁邊的奶母,忙著扶起華蘭幫她擦眼淚,連聲道:「二奶奶,你可千萬不能哭,這可是要落一輩子毛病的!」

明蘭趕緊抹了眼淚,抱起莊姐兒,滿臉驕傲道:「好孩子,你能替母親分憂,能救護弟弟,是個頂頂好的女兒,頂頂好的姐姐,六姨母很是為你高興!你不要怕欺侮困難,你是袁家的嫡長女,盛家的長外孫女!看哪個敢欺負你!」

莊姐兒小小的綻開一個笑容,用力點點頭。

翠蟬把兩個孩子帶了出去,明蘭目送著他們出門,回頭含淚笑道:「姐姐把孩子教養的極好,將來姐姐會有福氣的!……呃,後來呢?」

華蘭也滿是自豪,欣慰而笑,平復了情緒後,緩緩道:「我當那死老太婆會心中有愧,誰知她竟反咬一口,說是莊姐兒打翻燻爐,弄傷實哥兒的!還要罰莊姐兒!」

「屁話!」明蘭也爆粗口了,「說一千道一萬,總是屋裡沒人伺候著,才會出事,若是有人在,哪怕是莊姐兒打翻了燻爐,也傷不到實哥兒!」

「誰說不是!」華蘭苦笑著,「家裡亂作一團,你姐夫回來後,氣的半死,要拿鞭子生生抽死那幾個婆子,偏被他娘攔了下來,大罵兒子不孝,還說要去祠堂跪祖先!公公知道後,立即發落了那幾個婆子,還要送婆婆去莊子裡‘靜養’;婆婆也不知哪裡學來的腌臢伎倆,竟找出一條繩子要上吊,口口聲聲‘天下沒有為了兒媳婦而慢待發妻的道理’,把公公也氣的險些暈厥!這事便不了了之了,好在兒子總算要回來了……」

明蘭聽的無語,華蘭嘴角浮起一抹淺笑:「你姐夫看了實哥兒的傷處,也是嚇的一頭冷汗,著實氣不過,又無處發洩,於是……呵呵,」她笑的古怪,「那死老太婆往我這兒前後送七八個通房侍妾,你姐夫當晚就把那兩個最出頭的,每人各打了五十板子,打的半死後丟出忠勤伯府大門!又把另兩個剝光了衣裳,叫她們赤身跪在院裡一整夜,第二日她們就病了,然後被挪了出去。剩下那幾個如今老實的很,連頭都不敢露,生怕叫你姐夫遷怒了。」

明蘭失笑:「竟有這事。」

「死老太婆知道後,又來鬧了一場,我當時就捏著一把簪子指著喉嚨,我說‘她要再敢提一句抱走我孩兒的事,我立時就死在當場’,她只好去打罵她兒子,直把你姐夫抓的滿臉都是傷,幾天都沒能出門見人。」

一段驚心動魄的過往說完後,兩姐妹久久無語,頭靠頭挨在一起倚著,俱是傷懷;過了好久,華蘭才道:「這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呀!我如今鎮日害怕她又出什麼么蛾子。」

「也……不是沒有辦法根治。」明蘭悠悠的一句。

華蘭立刻挺起身子,兩眼發亮,抓著明蘭低叫道:「有什麼法子?快說!快說!」

明蘭沉吟不語,華蘭急了,連連追問,直把明蘭晃的頭暈,明蘭為難道:「這不是什麼好事,不過是個餿主意罷了。」

「餿主意才好!正配那老太婆!」華蘭目光熾熱。

明蘭咬了咬牙,好吧,她生平第一次大型陰謀詭計開始了;她道:「前陣子,我聽聞家裡出了一檔子事。太太…她想給大哥哥納妾,大嫂嫂當即就病了。」

華蘭嘴角輕諷:「我那弟妹好福氣,比我強多了,納個妾室也死不了的。」

明蘭心裡輕嘆,也能理解華蘭的心態,繼續道:「別說哥哥不願意,爹爹也覺著太太沒事瞎鬧,於是……咳咳,他一氣收用幾個通房丫頭。」

華蘭似乎有些明白,輕輕問道:「所以……?」

明蘭攤攤手,為難的說出最後的結論:「太太如今沒功夫去管嫂嫂了。」

華蘭睜大了眼睛,她明白了。

「這,成嗎?」華蘭遲疑。

明蘭淡淡道:「袁家是否可能休了你婆婆?」

華蘭頹然坐倒,搖頭道:「不可能,她到底生兒育女了,忠勤伯府丟不起這個人,那休書也不過是嚇嚇她罷了。」

「那你公公是否可能把你婆婆一輩子丟在莊子裡‘靜養’?」

華蘭眼神絕望:「也不成,別說旁人;就是你姐夫,也不忍心婆婆永遠在莊子裡吃苦。」

「那你還有什麼法子?」——其實,話倒過來說,袁家也不可能休掉華蘭就是了。

「沒錯!沒錯!」華蘭重重捶著床板,低聲道,「叫她日子過的這麼舒服!該給公爹納幾房年輕美貌的妾室了!……可是,公爹房裡的妾室都叫婆婆看的死死的呀!」

明蘭搖著左手,用力壓低聲音,湊過去道:「第一,哪有兒媳婦給老公公納妾的,傳出去豈不笑死人;第二,不用隨便納妾,要納一個你婆婆不能輕易打殺的妾。」

華蘭何其聰明,沉吟片刻就明白了:「你讓我去找大姑姑?」

「對。」明蘭道,「去找壽山伯夫人。」

「她肯幫我嗎?」華蘭懷疑,雖然她很喜歡自己,但是……

明蘭乾脆道:「不是幫你,是幫她自己的孃家!等她從老家回來後,必然會來看你,到時候,你屏退眾人,把一切跟她攤開了說。先說你的苦楚,你的委屈,把受傷的孩子給她瞧,把傷處往厲害了說!然後再和她講鄭莊公和共叔段的故事……」

「我知道!」華蘭眼中終於泛起了光彩,「春秋時的鄭莊公和共叔段也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可是因武姜太后偏心,一意偏袒共叔段,倒行逆施,終於釀成兄弟鬩牆!最後……」

「最後,鄭莊公親手殺了他弟弟共叔段!真論起來,這泰半是武姜太后之過!」明蘭補上,「這不單單是你們婆媳之間的紛爭了,要知道再這樣讓袁夫人癲狂下去,袁家兩兄弟不離心也要離心了,到時候,袁家非得分崩離析不可。」

這句話一說,整個事丵件立刻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變成了維護家族團結。

華蘭把事情來回度量了兩遍,覺得很有可行性。讓壽山伯夫人找個門第清白的貧家女子,美貌溫柔,頭腦清楚,她會知道二房才是她的助力。做大姐的給身子不好弟弟送個妾室來服侍,只要老伯爺自己同意,誰也沒資格說什麼,若袁夫人鬧騰,就是犯了‘七出’——她給兒子塞女人時,就老喜歡拿這個來堵華蘭。

清苦了大半輩子的袁老伯爺多半會喜歡那女子的,就算生下庶子也不打緊,反正有沒有庶子,二房都分不到什麼財產。說到底,做婆婆的可以天天為難兒媳婦,可做兒媳婦的不好天天去找公公告狀;索性安個得力的枕頭風來吹吹,到時候看袁夫人還有力氣天天來尋釁!

華蘭越想越覺得美滿,神采大好,幾乎要下地走兩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