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覺得,曉螢是為了讓她心安,才故意找來亦楓,顯示已經不再在意初原了。可是,一天天看著曉螢和亦楓的交往,似乎事情又不是她想象的那樣。
至少曉螢和亦楓的甜蜜親暱是在舉手投足間,完全做不得假的。
「嗚,可惜還不能吃,還要再等一個人,」曉螢哀怨地看看店內牆壁上的時鐘,「已經過了三分鐘了,居然遲到。」
正說著。
門口的風鈴一響。
「歡迎光臨!」
繫著綠圍裙的女服務生鞠躬行禮,笑容甜美。
店內有悠揚的音樂聲,周圍有客人們的刀叉聲,百草吃驚地望著初原越走越近,她忽然有種想逃的感覺,然而,身體又彷彿被施了魔法,呆呆地在沙發裡動彈不得。
看到她。
初原也明顯地怔了下。
他望著她。
她望著他。
百草呆呆的,她記不得自己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有見過初原,好像是很久很久,好像已經過了一個世紀。
「看這裡!看這裡!」
曉螢揮舞著叉子將兩人喊醒:
「一會兒你們有的是時間說話,現在先坐好聽我說!」
初原在百草身旁坐下,他這才看到亦楓,微笑點頭道:
「亦楓。」
「嗨,初原。」
亦楓笑了笑,依舊顯得有點漫不經心。
「這次呢,把初原師兄和百草,」曉螢嚴肅地看看初原,又看看百草,「你們兩個喊出來,約在這裡,是有兩件事情。」
百草凝神聽。
努力不讓自己感受到初原就在身旁的氣息。
「第一件事,百草週日就要跟加藤銀百合比賽了,讓我們先預祝百草比賽勝利!」舉起冰紅茶,曉螢很豪邁地說,「必勝!」
初原、亦楓也舉起杯子。
百草臉紅了下,同他們三人的杯子碰在一起,用力地說:
「我會加油的!」
「必勝!」
初原笑容溫和,他手中的玻璃杯同她的碰在一起,「叮」的一聲脆響。
「第二件事呢,」曉螢咳嗽一聲,繼續擺出很嚴肅的態度,「是關於我的。初原師兄,你知道我曾經暗戀過你嗎?」
初原一愣。
「曉螢!」
百草著急地喊,擔心地看一眼亦楓。
「沒關係啦,亦楓知道的,」曉螢一臉無所謂,然後鄭重地對初原說,「我暗戀過你,所以知道你喜歡的是百草,我心裡很難受,罵了百草一頓。百草這個人,你也知道的,死心眼的很,為了不肯傷害我,她堅決不肯再跟你交往。」
「……」
初原扭頭,看向不知所措的百草。
「現在亦楓也知道了,他跟百草一樣,也不相信我,以為我是為了忘記初原師兄你,才跟他交往,」幽怨地看了看亦楓,曉螢扁扁嘴說,「為了這個,他昨天還跟我鬧分手。」
「曉螢……」
百草驚愕地睜大眼睛。
「所以,」一副壯士斷腕的表情,曉螢面色凝重說,「我要一次把事情解決清楚!」
側過身,曉螢雙手箍住亦楓的頭。
「百草,你看好——」
回頭又叮囑一聲,確認百草看過來了,曉螢才猛地閉上眼睛,用力箍住亦楓的頭,不讓他掙扎,狠狠地吻了上去!
百草徹底驚呆了!
流淌著音樂聲,客人滿座的披薩餐廳,服務生正在上熱氣騰騰的雞翅,曉螢緊緊抱住亦楓的腦袋,用力地吻著!
因為給出的是側面,所以百草可以清晰地看到——
曉螢緊緊吻住亦楓不放,有點笨拙,有點青澀,曉螢死死閉著眼睛,然而,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她像小狗一樣用力去啃亦楓的嘴唇,漸漸的,亦楓不再掙扎,也開始回應……
臉漲得通紅,百草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該再看下去,她慌張地側過頭,卻正好撞見初原的面容。
初原的眼底也有一點尷尬。
然而看到她彷彿看到什麼兒童不宜的畫面,面紅耳赤的模樣,他笑了笑,將新上來的一碟抹茶蛋糕推至她的手畔。
「嚐嚐看。」
他低聲說。
「好了!這下大家都看清楚了吧,」臉頰紅撲撲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曉螢瞪著百草說,「百草,你也看清楚了吧。我喜歡的是亦楓,我正在跟亦楓交往,請你不要再誤會我了。而且,拜託你,請你跟初原師兄交往吧!」
「……」
百草傻住。
「你一天沒有跟初原師兄交往,就是一天沒有信任我,你一天不信任我,亦楓也會不信任我,」曉螢嚴肅地說,「所以,為了你的幸福,為了我的幸福,為了亦楓的幸福,為了初原師兄的幸福,請你——」
一字一句地,曉螢逼視百草:
「跟、初、原、師、兄、交、往、吧!」
風捲殘雲般吃完一整盤雞翅,三片披薩,兩塊蛋糕,半盤義大利麵,曉螢掏出兩張電影票放在餐桌上,再扔下一句——
「接下來的約會交給你們了!」
然後就拖著亦楓,一陣風一樣地逃走了!
店裡流淌著音樂聲。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變暗,星星一閃一閃在夜空。
百草腦中懵懵的。
她呆坐著,無法思索,也不敢去看身旁的初原。這一切讓她徹底失去了反應的能力,只有一股乾淨得不可思議的味道沁入她的呼吸間,她知道,那是屬於初原的體味。
「原本也正要找你,」初原寧靜的聲音響起,一張銀行卡被他的手指從桌面推過來,「這裡面有55,000元錢,是醫院退回的當時你幫若白父親支付的醫藥費費用。」
「為什麼?」百草很吃驚。
初原解釋說:「每個醫院都有一筆經費,是幫助家庭困難的病人,醫院後來調查了一下,認為若白的情況符合援助基金的發放條件,所以將這一部分返還了。」
百草搖頭不信:
「怎麼可能?」
她以前陪師父也去過好多次醫院,從來沒聽說過有這樣的規定。應該是初原師兄怕她沒有錢,幫她墊上了,可是,她怎麼可以去拿初原師兄的錢。
「是的,只是很多人不知道,也從來不去申請,而且這家是大醫院,常年有機構資助,成立有專項的基金,」初原微微一笑,「如果還是不信,你有時間可以自己去查詢一下,若白父親的病例已經有檔案備在基金會了。」
見他說的那麼確定,百草咬一咬嘴唇,抬起頭望向初原:「我會去查的,如果我發現是師兄你在騙我……」
「任憑你處置。」笑容如同春風在初原的唇角漾開,「再點一盤雞翅來吃吧,看曉螢剛才的模樣,好像還挺好吃。」
他不怕百草去查。
他沒有告訴百草的是,捐助那家醫院的基金會就是由他的爺爺成立的。沒有馬上將錢還她,是因為他要按照規程,一步步將手續辦好。只有這樣,她才有可能將這筆錢收下。
雞翅確實很好吃。
金黃金黃。
香噴噴的。
吃完一隻,又吃完一隻,百草的心情忽然漸漸地越來越好,回想起剛才曉螢和亦楓師兄親暱的畫面,好像許久以來壓在她胸口的東西在漸漸消散。她又可以喘過氣來,連食慾都變好了一樣。
「謝謝你。」
吃飽了,百草眼睛亮亮地對他說。
初原宛然一笑:
「因為若白父親的醫藥費?」
「……,」她猶豫一下,「不僅僅是因為醫藥費,也因為……因為……」為了曉螢,她當眾拒絕了他,對他說出那些話。他不但沒有討厭她,那個傍晚的小路上,他反而告訴她,他會等她。
曉螢說,她傷害了初原師兄……
望著她低垂的腦袋,初原笑著揉揉她的頭髮,沒有讓她再說下去。過了一會兒,他彷彿想到了什麼,說:
「對了,那天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你送給若白的是什麼?」
百草一怔,想了想。
「啊,那是在韓國買給若白師兄的一對毛筆,一直忘記給他。那天若白爸爸的病情好轉了,我拿給他,希望他能更加開心一點。」
「我的呢?」
初原微笑看她。
「……」
百草的臉窘紅了。
「只給若白買了禮物,沒有給我買,是不是很偏心呢?」手指將她的頭髮揉得更亂,初原溫和地笑了笑,低聲說,「那你怎麼補償我?」
「……」
百草的耳朵都快要紅了。
「那就請我去看電影吧,」拿起桌面上的那兩張票,初原看了看日期,「就是今晚的,別讓它浪費了,好嗎?」
******
繁星點點。
路邊的音像店不厭其煩地放著新晉流行的歌曲,烤羊肉串的香味彌散在夜風中,曉螢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游逛,雙手甩啊甩的,長長嘆息說:「這下,百草她總該相信了吧,我犧牲這麼大,唉……」
「是啊,你犧牲可真大。」
亦楓走在她身旁,似笑非笑地說。
「嘿嘿,我說錯了還不行嗎?」立刻一轉身,曉螢對亦楓笑得滿臉諂媚,「我知道,你犧牲也很大,你對我和百草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也沒齒難忘!」
亦楓哼了一聲。
「不過,說起來,」曉螢的眼珠轉一轉,趴到亦楓身上問,「剛才那個,是不是你的初吻啊,我怎麼覺得,你當時很緊張的樣子呢?」
亦楓的面頰可疑地紅了一下。
「哇——!我說對了是不是!天哪,我賺到了呢!你居然是初吻!是初吻哎!」曉螢仰天狂笑。
「閉嘴!」
亦楓怒了。
「哈哈哈哈,剛才接吻的味道還不錯呢,」曉螢欠揍地湊過去,笑得賊兮兮,「要不,咱們再試一下?」
亦楓怒得轉身就走。
不顧行人們的側目,曉螢在街道上雙手圍嘴,笑著大喊:「師兄別走啊!就再親一個!就一個啦!」
******
電影院裡。
一排排的座位,有的坐著人,有的空著。燈光暗下,初原和百草坐在前排最中間的位置。
曉螢選的居然是個恐怖片。
陰森森的音樂,吱嘎吱嘎的木樓梯聲音,鏡子裡逐漸變形的一張臉,鮮血從刀尖一滴一滴淌落……
最初百草還能勉強鎮定地吃著初原買來的爆米花,可是,看到一具具鮮血橫流的屍體,她實在吃不下去了。電影音樂越來越低沉詭異,她的雙手漸漸握緊爆米花的紙袋。
電影中,音樂突然恐怖地乍響——
女主角「砰」地開啟門!
門外空蕩蕩的。
沒有人。
女主角倚在牆壁上鬆了口氣,慘白的面容緩和少許,音樂聲消失,女主角轉頭去開燈——
「轟!」
閃電炸開!
一個臉上戴著銀色面具的黑影!
手指劇顫,百草死死握住爆米花的紙袋,耳邊響起女主角歇斯底里的驚恐尖叫。
「是假的。」
黑暗中,初原按住她微顫的雙手。
「……是,我知道。」
羞愧得無地自容,百草本來以為自己什麼都不害怕,結果,竟然一部恐怖片就可以把她嚇到。
「還要繼續看嗎?」
初原溫聲問。
「嗯,」百草臉紅紅地說,「還蠻想看完的。」
於是,這就是百草第一次在電影院約會的經歷。於是,曉螢也得逞了,幾乎整場電影,百草都死死握住初原的手。
******
時間飛快。
轉眼就到了週日晚上。
電視裡,身後是人潮般入場的觀眾,記者手持話筒站在體育館外,面對鏡頭滔滔不絕地說:
「……今晚,加藤銀百合將迎來她的第七位對手,出自國家級金牌教練沈檸門下,與方婷宜同樣來自岸陽跆拳道訓練基地的戚百草!」
「……據說,戚百草的隊內訓練成績,不在婷宜之下,甚至曾經打敗過婷宜。並且,戚百草曾經在韓國接受過著名的雲嶽宗師的親身指導……」
「……究竟戚百草能不能終結加藤銀百合的連勝神話,能不能在中國的土地上,捍衛中國跆拳道的尊嚴,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體育館的休息室。
梅玲和曉螢奮力在百草的臉上塗抹著。
她們剛才已經看到加藤銀百合了。太可怕了,加藤銀百合本人居然比婷宜還要漂亮,而且是那種清純空靈的美,就像一朵綻放在清晨,沾著露珠的百合花。
不行,百草一定不能輸給她!
「節目組有化妝師。」
看著她們擺出一大堆瓶瓶罐罐,把百草當成木偶一樣,又塗又抹,若白忍不住提醒她們。
「切,根本不行,」小心翼翼地在百草臉上抹上妝前乳,再抹上隔離霜,曉螢嗤之以鼻,「那些化妝師不瞭解百草的特點,只會百草化成庸脂俗粉,還是看我和梅玲的吧!」
看到梅玲伸到她眼前的那個工具,百草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
「別動,這是睫毛夾。」按住百草的腦袋,梅玲邊用它來夾她的睫毛,邊絮叨地說,「先把你的睫毛夾彎,一會兒就可以上睫毛膏了,不過,上睫毛膏之前,我們要先給睫毛打一層底……」
突然被睫毛夾夾住了眼皮。
百草痛得縮了一下。
「啊,不好意思,」梅玲抱歉地說,「好像夾得太深了。要夾得翹一點,這樣等會兒睫毛變長了,才不影響你比賽時候的視線。」
「會影響視線?」
百草立刻緊張起來。
「一點點,一點點啦,」滿意了睫毛的弧度,梅玲開始給睫毛刷底,然後一根根地上睫毛膏,然後又拿出一罐東西來刷,「這是睫毛雨衣,防水防汗的,一會兒不管你怎麼比賽,睫毛也不會暈開,放心吧!」
「睫毛……還會暈開?」
百草已經有點暈了,她從不知道,單單睫毛都有這麼多工序。她望向靜默在一旁的若白,不安地說:
「若白師兄,這只是一場比賽,真的需要化妝嗎?」
「等化完再說,」若白審視著一點一點在變化的百草,「如果不好,洗掉它很快。」
「咳,」曉螢咳嗽一聲,不去計較若白對她們工作的不信任和不尊重,用海綿將隔離霜抹勻,對百草說,「其實梅玲已經手下留情了,加藤銀百合還戴了假睫毛呢,梅玲怕你不習慣,都沒給你上。」
「是啊,」梅玲開始上眼線和眼影,「哇,你看,現在你的眼睛變得多大啊,這眼影真不錯,又大又亮,簡直能把人閃暈!」
「粉底要上嗎?」
曉螢徵求梅玲的意見。
「不要了,」梅玲看一下,「百草的膚質這麼好,透明得很,上了粉底反而遮住,可惜了。不過腮紅還是要上的,否則燈光一打,沒有顏色。」
「嗯,我覺得也是……」
被她們兩人一層層一層層地塗抹著,抹完眉毛抹完眼睛,抹完臉頰抹嘴唇,最後梅玲還拿個吹風機,一層層吹她的頭髮。百草呆坐著,保持著魂遊天外的狀態,讓自己抽離出來,不再關注面前的這些,而去集中精神等待即將開始的比賽。
雖然若白始終沒有告訴她,他替她報名參賽的原因。
但她其實是知道的。
若白想讓她有機會證明她的實力,不僅僅在隊內證明,在沈檸教練面前證明,也希望她能在世人面前證明。只有這樣,她才有機會爭取參加世錦賽的資格。
她必須戰勝加藤銀百合。
長吸一口氣,百草定下神來,緩緩在心中重放她在錄影中看到的加藤銀百合比賽時的腿法特點。
「好了!」
隨著曉螢和梅玲的同聲歡呼,百草被驚醒,她被她們激動地推到明亮的化妝鏡前。
鏡子裡的那個女孩……
如果不是跟她一樣,劉海上彆著那枚紅晶晶的草莓髮夾,她完全認不出來那是她自己。她看到過曉螢床頭的漫畫書,封面上的女孩子經常長得是這個模樣,星星一樣閃爍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白裡透紅像水蜜桃的臉頰。
可是,這真的是她嗎?
為什麼就像穿了別人的衣服,她渾身都不自在。
「像不像白雪公主?」
曉螢得意地站到她身邊,一同看鏡子裡的她。
「不,像夢遊仙境的愛麗絲!」梅玲驚歎地說,「百草,為什麼你從來不打扮呢?太可惜了,實在是太可惜了!」
「相信我!加藤銀百合絕對不是你的對手!」重重一拍百草的肩膀,曉螢得意地再看向若白,「怎麼樣,若白師兄,我和梅玲的水平不錯吧,百草是不是已經變身為驚天動地的絕世美少女了!」
「嗯。」
淡淡應了聲,若白走過來,對忽然顯得有些拘謹的百草說:
「忘掉你從鏡子裡看到的那個人。你還是戚百草,你臉上乾乾淨淨,你身上還是舊的道服。」
「是!」
身體一震,百草回答道。
若白凝視她:
「專心致志,打好比賽。」
「是!」
百草凝聲回答。
「戚百草,要上場了!」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探頭進來喊。
簇擁著百草向門外走去,聽到體育館內震耳欲聾的吶喊聲,看到亮如白晝的場內燈光,看到無數的記者和攝像機,看到加藤銀百合身披擂主黃袍已等候在場外,曉螢忍不住握緊雙拳,在心中高喊一聲:
「百草,要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