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值班室,初原正在打電話,姚大夫走進來,說:「你女朋友越來越漂亮了啊,快去吧,我替你值班!」
聽到話筒裡的回覆,初原放下電話。他順著姚大夫的視線望出去,婷宜正站在值班室外的走廊上。
「姚大夫,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站起身,初原先對他解釋了一句,才向外走。
「啊?」姚大夫看著他的背影,搖頭自言自語,「年輕人,女孩子都矜持,她肯定是喜歡你,否則不會常常來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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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烈日要將地面烤化了一樣,踩上去都是軟的。用手背遮住刺目的陽光,百草努力分辨著每一個出現的路人,呼吸的空氣是滾燙的,汗水浸溼了她的後背。
每一家店,她都進去找。
而每一次,她的希望都落空。
站在酷熱的太陽下,百草眼前一陣陣發花,若白究竟去了哪裡,為什麼她怎麼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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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
走廊盡頭。
陰涼的角落,吹來南北通透的風,暑日的熱氣消散了一些。手扶欄杆,婷宜望著樓下的花園,淡雅水墨的吊帶裙襬迎風飄起,她靜默半晌,說:
「初原哥哥,你傷害了我。」
「婷宜……」
初原眉心微皺,他看向她,很多話最終只化成一句。
「對不起。」
「初原哥哥,你忘記這枚戒指了嗎?」鑽石在婷宜的手指上閃動光芒,「媽媽去世的時候,你在她的病床前答應過我,長大以後,會娶我做你的新娘。」
「那時候我只有八歲。」初原說。
「那時候我也只有五歲,可是我記得,我一直都記得,」婷宜苦笑說,「我還答應媽媽,結婚的時候,會戴上這枚戒指。所以,我一直珍藏著它,等待我和你結婚的那天,你親手為我戴上。」
陽光閃耀。
鑽石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雖然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初原依舊記得那一天,素來疼愛他的方阿姨面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病房外,母親含淚告訴他,方阿姨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不能回來,要讓方阿姨走得安心。
……
「……長大了,就娶小婷做你的新娘,好不好?」病床上,方阿姨溫柔地握著他的手。
「什麼是新娘?」
「新娘就是……你會好好照顧小婷,永遠照顧小婷……陪伴她……不要讓她哭……不要讓她孤獨……」
「就像現在這樣嗎?」小時候的他聽不太懂。每次方阿姨出國比賽,小婷就會被送到松柏道館,她是很乖的孩子,整天跟在他身後,看他練功,一點也不鬧。
「嗯,就像現在這樣。」
「好,我會娶小婷當我的新娘,」小小的他點頭說,「我會照顧她,不讓她哭,不讓她孤獨。」
躺在雪白的枕頭上,方阿姨虛弱地從手上褪下一枚戒指。
「……小婷,這是媽媽送你的結婚禮物……記得,你是媽媽的女兒,你會是堅強的女孩子……不要哭,要幸福……」
……
樓下的花園中。
木質的長凳上空蕩蕩的。
初原澀聲說:
「對不起,如果我當時知道新娘意味著什麼……」
「這句話你也對我說過,」婷宜淡淡說,「是我十二歲那年吧,你對我說,不應該因為童年的戲言,就定下未來的人生。你說,很多男孩子我都可以去喜歡,讓我忘記那時的約定。」
風吹動陽臺上攀爬的青藤。
「你還記得,那時候我是怎麼回答你的嗎?」婷宜側首看向他,「我說,我喜歡你,就是因為媽媽知道我喜歡你,才請你答應,將來娶我做新娘。我喜歡你,我要嫁給你,我要做你的新娘。你既然答應了,就一定要娶我!」
初原默不出聲。
凝視著他,婷宜淡淡一笑:
「喜歡你的女孩子很多,從上初中開始,你收到過無數的情節,甚至有女孩子公開追求你,向你示愛。可是,你從來都沒有接受過。你容許我跟隨在你的身旁,我知道,雖然你對我並沒有那種喜歡,但你還是準備信守承諾的。」
「我相信你會娶我……」
握緊欄杆,婷宜深吸口氣,說:
「我們一直相處的很好,你並不討厭我,不是嗎?可是,三年前,百草來到松柏道館,她沉默呆板得像塊木頭,你居然會喜歡上她!」
「她有什麼好!」
「她長得並不漂亮,也不機靈,不討人喜歡,沉默寡言,跆拳道上也完全不是我的對手,她一丁點也比不上我,」婷宜的胸口劇烈起伏,「而三年前,你居然會因為她,又一次提起,讓我忘記那個約定!」
初原默默望著樓下的花園。
長凳的凳腳處,有茵綠的小草鑽出泥土,一從叢活潑潑的草尖,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彷彿也能聞到清秀的氣息。
「那時她才十四歲,你怎麼可能會真的喜歡上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子,」婷宜深呼吸,盡力剋制自己的情緒,「我央求你,離開她一段時間,好好想清楚,也再給我一個機會。」
緊緊抓住初原的手臂,婷宜澀聲說:
「三年裡,只要一有時間,我就飛去美國陪你。我希望你能忘記她,能夠清醒過來,初原哥哥,最適合你的人是我,最愛你的人是我,不是她,不是戚百草!」
有風吹過。
陽臺上攀爬的青藤沙沙作響。
「婷宜,你答應過我。」初原靜聲說,「如果三年之後,我發現自己還是喜歡她,是真的喜歡她,你就可以放棄童年的那個約定。」
婷宜面色慘白。
「對不起,」初原靜默片刻,「婷宜,我喜歡她。」
「……」
婷宜渾身僵硬,她死死地抓緊他的手臂。
風一陣陣地吹過。
「初原,你的電話!」
醫院走廊裡傳來姚大夫的喊聲。
「抱歉。」
將婷宜的手從自己的胳膊上拿開,初原對她點了下頭,轉身欲走。
「我反悔了!」
婷宜咬了咬牙,她挺直脖頸,美麗的水墨裙裾被風吹得烈烈飛揚。望著他的背影,她啞聲說:
「初原哥哥,既然當初你親口答應會娶我做新娘,都可以不算,那麼,我當然也可以反悔!我不要取消約定,我要你娶我,我要馬上舉行訂婚儀式!」
******
夜色漸起。
一條條街道,一家家店鋪,那些她和若白曾經走過的地方,百草找了一遍又一遍。夜市大排檔,一串串燈泡亮起,每個攤位前生意興隆,空氣潮溼悶熱,汗水將衣服浸溼,她步伐急促,眼睛焦急地搜尋每一個身影。
沒有。
還是沒有。
哪裡都沒有……
夜色漸濃。
百草沉默地回到松柏道館。
開啟房門,屋內一片漆黑,她沒有開燈,在水盆前洗了把臉。窗外有淡淡的月光,有風吹進來,空氣卻仍是溼熱,她默默地站著發呆,忽然,她感到有點不對,連忙扭頭去看——
床鋪上。
曉螢如石雕般坐著。
「曉螢!」
百草趕忙去開啟燈。
光線乍起,屋內大亮。曉螢眯起眼睛,用手背去遮,身體搖晃了一下,百草聞到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你喝酒了?」
百草著急地問,見曉螢不適應光亮,趕忙去把大燈關掉,換成柔和的檯燈。擰了塊毛巾,百草扶住醉氣熏熏的曉螢,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幫她擦臉,緊張說:
「去哪裡喝酒了?為什麼要去喝酒呢?是不是被誰強灌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走開!」
曉螢用力地一把推開她,面色潮紅,雙目沒有焦距地瞪向她:
「我……我就是喝酒了,怎麼樣!我喜歡喝!我願意喝!憑什麼你可以喝醉,我就不能喝醉!你喝醉了就讓初原師兄去抱你,哈哈,憑什麼我就不可以喝醉!我也要喝醉,我也要去找初原師兄!」
「曉螢!」
不讓自己去在意曉螢的那些話,百草上前又去扶住她,試圖扶她躺下。酒醉的滋味並不好受,她昨晚頭疼得要裂開了一樣。
「你口渴嗎?我去給你倒杯水。」
「我叫你走開!」
曉螢兇惡地將她的手臂揮開,憤怒地衝她喊道:
「戚百草!我告訴你!我要跟你絕交!我再也不認你是我的朋友了!你滾開!你離我遠一點!」
「曉螢……」
被她推得險些跌倒,百草面色蒼白地看著曉螢。
「戚百草!婷宜說的都是真的,對不對!」曉螢踉蹌地站起來,身體搖晃著逼近她,瞪著她,大喊著說,「你一直都在裝!其實你是壞人!對不對!哈哈,小時候,除了初原師兄,我最崇拜就是婷宜姐姐,可是,為了你,我開始討厭婷宜!」
「我喜歡你,百草!我為你做了那麼多!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去做!可是……可是……你騙了我!」
「曉螢……」
耳膜轟鳴,百草的身體一陣陣寒冷。
「你有那麼多壞心眼!你利用若白師兄!引誘廷皓前輩!沒關係!你是我的好朋友!就算你有什麼缺點,我挺你!我還是會挺你!可是,你為什麼還要去招惹初原師兄!」
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曉螢忽然大聲地哭了起來,她哭得聲嘶力竭,淚水在臉上鋪天蓋地。
「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喜歡初原師兄!我從小……從小就喜歡初原師兄!」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曉螢憤怒地搖晃她的肩膀,「你為什麼要去招惹初原師兄!你有了若白師兄還不夠嗎?我恨你!百草!我討厭你!我當初就不該帶你進來松柏道館!」
「……」
心臟如同被什麼狠狠扎透,被她用力搖晃著,百草面色蒼白,渾身寒冷得想要瑟縮。她並不是第一次被人討厭,從小到大,討厭她的人很多,可是,為什麼,她會痛得……痛得……
「你臉上的是什麼!」
醉醺醺地瞪大眼睛,曉螢搖晃著湊到她臉上,伸手去摸,吃力的看了看,突然哈哈大笑:
「你哭了!戚百草,你不是木頭人嗎!你居然會哭!你憑什麼哭!哈哈,說,你憑什麼哭!哭的應該是我,不是嗎?!我最好的朋友,搶了我最喜歡的男孩子!哭的應該是我才對啊!」
******
醫院。
寧靜的走廊。
巡房結束,很多病人都已睡去,初原走回醫生值班室。口袋裡有一個信封,厚厚的鼓著,他的手指碰到了它,皺起眉心。
…………
……
「你的錢。」
露臺上,婷宜遞給他一個信封,裡面厚厚一疊,全是簇新的鈔票。他不解地問:
「這是?」
「百草把昨晚聚餐的錢給了我,」婷宜似乎已經平靜下來,「你替她給我的那部分,我當然要還給你。」
「你……,」他默嘆一聲,「你明知她的經濟情況,怎麼可以收下她的錢?」
「為什麼不可以?」
婷宜微微一笑。
「是以我和她的名義舉辦的聚會,她承擔一半的費用是理所當然。」
「你選擇那麼貴的酒店,遠遠超出一般人的承受能力,對她並不公平。」他皺眉。
「公平?」
婷宜又是一笑。
「這世上哪有什麼公平。我喜歡了你這麼多年,她莫名其妙就要將你奪走,公平嗎?你是我的男朋友,卻執意要替她付錢,對我而言,公平嗎?呵呵,她卑賤得像根雜草,卻痴心妄想要來跟我競爭,我也要讓她看看,究竟什麼是公平!」
「婷宜……」
「你放心,我會維護她的自尊心,我不會讓她知道,你曾經已經替她付掉了聚會的費用。」婷宜的目光冷冷的,笑容卻異常溫柔,「所有那些你為她做過的事情,我全部都不會告訴她。」
他默默地看著她。
「初原哥哥,如果想要留在你身邊,必須變得不擇手段……」婷宜挺直脖頸,眼睛幽黑地說,「我會的。我會將她剷除。我並不怕你會厭惡我,因為,是你逼我變成這個樣子的。」
……
…………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走廊中,初原閉了閉眼睛,穩定一下心緒,接通手機,耳邊傳來急促的聲音:「初原嗎,你讓我查的那幾個病人的名字,我剛剛查到了!今天上午,我們院新收診了……」
******
淡淡的月光從窗戶灑進。
曉螢大哭著滑坐到了地上,揮舞著胳膊,百草已經有些聽不清楚她哭喊的內容。百草吃力地將曉螢扶到床上,略使力氣使她躺下來,重新擰了一塊毛巾,小心翼翼地為她擦拭臉上的淚水和汗水。
「放開我!」
躺在枕頭上,曉螢掙扎著,醉醺醺地胡亂推搡著百草。忽然,她面色一變,猛地趴到床邊——
「譁——」
曉螢翻江倒海地嘔吐起來。
屋內充斥著穢物的酸臭,百草緊張地拍撫著曉螢的後背,直到她全部吐完,扶她躺回枕頭。拿來溫水給她漱口,再次幫她擦淨臉上的淚水和汗漬,百草打掃乾淨地面,讓空氣重新變得清新起來。
回到曉螢床邊時。
她怔住了。
曉螢並沒有睡過去,而是正呆呆地望著天花板。聽到她的腳步聲,曉螢呆呆地在枕頭上扭轉過頭,看著她。
「百草……」
喃喃地說著,曉螢面色蒼白地望著她。
「……你喝醉了,好好睡一覺吧。」低聲說,百草把涼被拉過來,輕輕搭在曉螢身上。
「我剛才……是不是……」頭疼欲裂,但是恐懼讓曉螢睜大眼睛,「……是不是說了很多很糟糕的話……」
呆了呆。
百草搖頭:「沒有。」
「你別騙我,哎呦,」扶住劇痛的腦袋,曉螢痛苦地閉上眼睛,「我都想起來了,我剛才說了很過分的話……對不起……百草,那些話不是我真正想說的……你都忘了好不好……」
「……好。」
睫毛緊緊地閉著,曉螢面色蒼白地躺著,她沉默了很久,淚水忽然靜靜地又流淌了下來。
「百草,你又騙我……」
「我知道,你忘不掉我說的那些話……因為我說的那些話,真的很過分……百草……你剛才哭了,對不對……」
「我從來沒見你哭過……」
「你好像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哭……」
「可是……我剛才把你罵哭了……」
枕頭上,曉螢顫抖地吸一口氣,用手背遮住已經哭腫的眼睛,勉強笑了笑,說:「……很丟人……我一直很討厭那種,為了一個男孩子,好朋友會反目成仇惡言相向……可是,我居然會對你說出那麼惡毒的話……」
「曉螢。」
看著淚流不止的曉螢,百草渾身都僵住了一般,她輕輕伸出手,想要去碰觸曉螢,然而,有些不敢,手指又蜷縮回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
曉螢說的沒錯,百草呆呆地想,心中鈍痛。她不配做曉螢的好朋友,曉螢喜歡初原,她居然會毫無察覺。
是她傷害了曉螢。
曉螢說,從來沒有見她哭過。她又何嘗,見曉螢哭過呢?是她,讓曉螢哭得這麼難過……
「沒有,不是你的錯。」放下遮住眼睛的手,曉螢吸吸鼻子,不好意思地說,「你看,你是個木頭人,對這些事情,一直都慢很多拍。我又從來沒跟你說過,你怎麼會知道,我喜歡初原師兄呢?」
百草看著她。
「我呀,」曉螢笑一笑,望著天花板說,「我其實跟初薇還蠻像的,她是為了廷皓前輩才喜歡跆拳道,我是因為初原師兄。」
「初原師兄那麼好,對誰都很有耐心,他還給我買過冰激凌吃呢。小時候,我闖了禍,媽媽滿道館裡追著打我,我只要逃到初原師兄身後,初原師兄就會護著我。有時候,我偷偷跟在初原師兄和婷宜姐姐後面,婷宜姐姐不喜歡我跟著,初原師兄也會帶我一起玩。」
「後來,初原師兄越長越帥,不,不是帥,是挺拔、俊雅、眉目如畫,就像神話裡的仙人少年,有珠玉的光芒,比我最痴迷的漫畫書裡的美少年還要美型。」
「我喜歡初原師兄……」
曉螢苦澀地笑。
「可是,我不敢跟他說。因為我知道他不會喜歡我,他喜歡像婷宜那樣的女孩子,美麗、溫柔、大方、優秀,他怎麼可能會喜歡像野丫頭一樣,整天瘋瘋癲癲,又懶又不漂亮的我……」
百草默默地聽著。
「所以,我對你生氣,真的是毫無道理。」曉螢苦笑,緩緩閉上眼睛,「初原師兄喜歡你,我應該感到高興才對……他能跟你在一起……能跟你在一起……我也是很開心的……」
喃喃自語著,疲倦使曉螢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
「是我錯了……我為什麼會以為……初原師兄一定會喜歡婷宜呢……」
如果……
如果她曾經鼓起勇氣……
如果……
月光靜謐。
曉螢沉沉地睡著了,臉上還殘餘著淚痕,她翻向一邊,睡得像個孩子。為她蓋好涼被,百草呆呆地坐在床邊,她腦中一片空白,無法思考,一連串的事情,身體彷彿被千鈞的重力壓著,透不過氣。
良久良久。
窗外的那排白楊樹下,月光朧出一個淡淡的影子,百草呆呆地望著,那影子一直站在那裡,她望著望著,漸漸睜大眼睛——
她霍然起身!
衝過去開啟門,她向那個影子衝去——
「百草,初原的電話!」範嬸的聲音從隔壁屋喊出來,「說是什麼,找到若白了……」
不!
她不用再去接電話!
月光中,百草向白楊樹飛奔而去!她看到了,她已經看到了!樹影下,那淡淡站立的人影,風聲在耳邊呼嘯,渾身的血液都衝上耳膜,她飛奔過去,用盡全身的力量抱住那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