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旋風少女 明曉溪 第2頁,共2頁

三年前,她第一次見到廷皓、婷宜兄妹時,也是這樣的情形。正想著,那個身穿雪白道服,婷婷嫋嫋的身影闖進她的視線,那人正站在榻榻米的中央,含笑耐心地指導秀達在出腿時需要注意的一些問題。

居然真的又是婷宜!

她一怔,自從初原去了美國,婷宜再也沒有來過鬆柏道館。難怪大家會這麼興奮,尤其是新進道館的小弟子,這三年來婷宜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明星,名氣比起三年前更加要大得多。

「若白,百草。」

今天的喻館主看起來也特別紅光滿面,掩飾不住臉上的笑容,對他們點頭,示意他們過去。若白進入沈檸教練跆拳道訓練基地之後,仍舊每天帶領松柏道館的弟子們進行晨練,但是傍晚時分的訓練由於時間衝突,就全部由喻館主親自負責了。

隨著若白走過去,百草詫異地看到喻夫人竟然也在。

喻夫人鮮少出現在練功廳。

這三年來更是深居簡出,平時在道館想要見到她一面都很難。而此刻的喻夫人,溫柔地站在喻館主身側,唇角的笑容如晨曦般美麗,一雙眼睛裡蘊滿了感情,看向旁邊,卻不是婷宜所在的方向。

「師父。」

「師父。」

她與若白一起向喻館主行禮,齊聲說。一年前,師父凝重地告訴她,喻館主這樣包容和照顧她,而她始終不正式拜喻館主為師,是無論怎樣都說不過去的事情。於是她有了兩個師父。

彎腰行禮的那一瞬。

彷彿有個曾經熟悉的身影從她的眼角視線中一閃而過。

只是那樣的一閃。

她的心臟猛地抽緊了!

那是——

晚霞氤氳裡,一股乾淨清爽的氣息,如同染著淡淡消毒水的氣味,乾淨得不可思議……

那是——

她的脖頸如化石般僵硬住,一瞬如同一生,竟不敢抬頭去看,耳膜轟轟地響,恍惚中,喻館主的聲音仿若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初原回來了,你們好久沒見他了吧……」

呆呆地低著頭。

視線中滿是溼潤的霧氣,白茫茫的,她連自己的腳尖都看不清楚。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心中慌亂,呆呆的,忽然不敢抬頭,不敢被他看見,也不敢去看他。

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他在美國,坐飛機都要好久好久。她曾經幻想過如果有一天她攢下一大筆錢,就要去美國找他,看看他生活得怎麼樣,模樣有沒有變化,在哪家醫院工作,一定是很出色的醫生。可是他還記得她嗎,他知道她每天都把小木屋附近打掃得很乾淨嗎,他知道她一直惦記著他嗎?

「……初原師兄,……」

似乎若白向那人走了過去,耳膜的轟轟聲越來越大,她呆呆地站著,一點也聽不清楚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似乎喻館主宣佈今天的訓練結束。

似乎無數的弟子湧過她的身邊,將那人包圍起來,激動興奮的聲浪幾乎讓練功廳的空氣沸騰起來,她卻被越擠越遠,與那人之間彷彿又遠隔了深深的海洋。

也許他只是回國探親。

也許很快他就要又飛回美國了!

驚慌使她猛地抬頭,目光越過前面重重疊疊將他包圍的松柏弟子們,她急切地去尋找他的身影。在黑壓壓的人群中,在熱烈的簇擁中,因為他秀雅頎長的身高,她一下子就找到了他!

隔著重重疊疊的人群。

他竟也正在凝望她。

時間如同水晶般凝固住,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褪去了幾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青年的溫雅,初原微笑地望著她,彷彿從不曾離開,也從沒有過分別。那笑容依然是透明晶瑩的,比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要純淨。

初原沒有說話。

他只是就這樣微笑地望著她,彷彿他可以這樣看著她,一直一直地看下去。

松柏道館的弟子們閃出道路給她。

她呆呆地望著初原,笨拙地向他走過去,喉嚨有些痙攣般的抽緊。腦中一片空白,直到已經站到他的面前,她張了張嘴,聲音卻乾澀地卡住。

「你還記得她嗎?她是戚百草。」

婷宜的聲音響起,她跟初原並肩站在一起,兩人同樣的眉目如畫,就像一雙璧人。她看了看百草,笑盈盈地向他介紹說:

「你別看她以前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姑娘,這三年來,她進步很快。不但加入了沈檸教練的跆拳道訓練基地,而且去年還率領松柏道館奪得了道館挑戰賽的冠軍呢。」

「是啊!百草師姐很了不起!」

「上個月百草師姐得到了城市杯跆拳道比賽的冠軍!」

「百草師姐參加了好多國家級比賽!」

「有一次,體育頻道的新聞裡面還提到過百草師姐得到冠軍呢!」

松柏道館的小弟子們一聽婷宜在誇獎百草,紛紛高興地附和說。旁邊的阿茵、萍萍她們卻面面相覷,心想初原師兄不會真的不記得百草了吧,以前初原師兄很照顧百草的,每次百草練習完,他都會親自為百草上藥。

百草呆呆地望著初原,心臟一點一點往下沉。

初原上前一步,正準備說什麼,婷宜卻搶先挽住他的手臂,笑顏如花,接著說:「還有,今天在訓練基地,多虧了百草。」

「嗯?」

初原的聲音一如既往,和煦溫暖。

「沈檸教練要看看我最近練功疏忽了多少,讓我和百草交手幾個回合,結果……」瞅著百草,婷宜笑盈盈地說,「……這個小丫頭很是讓我上了一些當,害得我被沈檸教練教訓了幾句。」

「不過沒關係。」

婷宜含笑直視百草那雙沉默的眼睛,說:

「這些年來,在國內比賽得太輕鬆,我確實太過懈怠和輕敵了,用這樣的狀態去參加世錦賽可不行。百草,謝謝你今天提醒了我。希望一星期之後的實戰,你能夠繼續給我驚喜。只是,不要是像你的頭髮這樣的驚喜了。」

說著,婷宜又覺得好笑起來,甚至用手摸了摸百草的頭髮,邊笑邊對對初原說:

「你看看,哪有女孩子的頭髮做的這麼古怪這麼難看,都這麼大的女孩子了,也不知道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聽到婷宜打趣百草的頭髮,松柏道館的弟子們不由得紛紛盯住百草的腦袋,見她的頭髮確實又古怪又醜,幾個新入道館的小弟子忍不住跟著婷宜哈哈笑起來。

然而只是笑了幾聲。

練功廳裡就變得死寂異常,不僅跟百草相識多年的秀琴、阿茵、萍萍這些大弟子們看出氣氛不對,就連剛才笑出聲來的小弟子們也覺出了不對。

「今天下午,你已經說過一次了。」

就像被人扇了一記耳光,百草的臉頰火辣辣地燒起來,她緊緊握住雙拳,僵直地站著。

「就算我的頭髮再醜,你也不用當眾嘲笑我兩次。而且,我與你實戰,無論是今天下午,還是一星期之後,都不是為了給你驚喜,而只是為了——」

她的臉色蒼白,雙頰處卻如火燒一般紅,眼底也彷彿有火在燒。她盯著婷宜,一字一句地說:

「我想要戰勝你。」

說完,她側轉身體,向初原的方向行了個禮,僵聲說:

「初原師兄,歡迎你回來。」

然後又向喻館主夫婦的方向行禮,她僵直著身體走出練功廳,身後鴉雀無聲了幾秒鐘,隨後響起婷宜歉意的聲音——

「對不起,我沒想到百草會介意我評論她的頭髮,有機會我會去向她道歉。不過今天是迎接初原哥哥回來,大家不要因為這件事影響了氣氛……」

再然後,百草就聽不到了,她僵硬地走出了練功廳,走出庭院前的草坪,走過小路,走到小木屋前的那棵大榕樹下。暮色沉沉,有鳥兒在樹葉間飛來飛去,她頹然地低下頭,死死咬住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