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

旋風少女 明曉溪 第2頁,共2頁

「對不起!對不起!」

百草連聲道歉,急忙蹲下去撿那些書,那些全是醫學方面的書籍,每本都厚厚的。那人也蹲下來同她一起撿書,一雙修長乾淨的手在晚霞的暈紅中有種出奇的溫柔,空氣中有一股潔淨的消毒水的氣息。

「不用說對不起,」那人微笑地說,「是我走路出神,沒有看到你正在掃地。」

百草抬起頭。

果然是那個叫做初原的少年,他穿著淺藍色的襯衣和褐色的長褲,笑容清朗。他接過她撿起來的書,整理好,準備離開時忽然目光落在她的額頭,微怔一下,說:

「跟我來。」

榕樹的樹葉在傍晚的風中輕柔地搖響。

小溪靜靜流淌在屋前。

百草跟著初原走進小屋,腳步有些遲疑,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竟然會放下正打掃了一半的工作就跟著這個少年走到這裡來。

初原按下屋裡的燈開關。

頓時滿室光亮。

這是她第二次來到這個房間。她打量了下,屋裡有一張窄窄的病床,就是上次她躺過的,病床前有輸液架和一些簡易的醫療用具。病床對面靠牆放著一張闊大的桌子,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滿了醫藥箱、一次性的針管用品、消毒酒精等等。

臨窗的書桌上堆著小山般的書,似乎也全都是醫學方面的書籍。他是……醫生嗎?百草暗自猜測,可是看他那麼年輕,至多是十八九歲,怎麼可能是醫生呢,應該是醫學院的學生吧。

「在想什麼?」

初原放下手中的書本,挽起襯衣袖子,示意她坐到醫藥桌旁的椅子上,用酒精輕輕擦拭她額頭的舊傷處。

「沒……沒什麼……」

還是像上次那樣,酒精棉球擦拭在她的傷口上,涼涼的感覺像是一下子沁進她的心裡去。

「傷口的淤青還沒有散開,往後每天擦兩次這種藥酒,用力揉,揉到發燙,應該兩三天就會好了。」

將一些藥酒倒在手心,濃郁的藥香瞬時在房間裡彌散開,濃濃的,烈烈的,他用手指搓熱藥油,然後敷在她額角傷口上。用力地揉搓她的瘀傷,藥油是溫熱的,他的掌心也是溫熱的,百草忽然有些不敢看他,低下頭,僵直地看著自己的腳尖。

越來越熱。

不僅是他揉搓的額角在熱,她的整張臉似乎都熱得在燃燒。她一定是臉紅了,百草慌亂起來。

「好了。」

「謝謝你。」看著地面快速的說完這句話,她就像兔子一樣從椅子上跳起來,向門口衝去。

「等一下。」

初原失笑地說,看著她驟然停頓在門口,扭過頭,小鹿般黑白分明的眼睛倉促地看了他一眼,就又迅速地盯回她的腳尖。

原來他是這麼可怕啊。

初原微笑起來,聲音放得更加柔和些。

「帶上藥油。」

他將重新蓋好的藥油遞向她,見她的睫毛顫了顫,才伸出手接過去。她的手上有很多老厚的粗繭,是他很少在與她同齡的孩子們身上見到的。

「謝謝。」

她的聲音有些侷促,開啟房門匆匆走了。

暮色漸濃。

她繼續回到練功場邊的小路上打掃衛生,這時松柏道館的弟子們已經聚集在草坪上,他們不像平時那樣先是慢跑或是壓腿熱身,而是聚在一起興奮地談論著同一個話題——

「昌海道館……」

「昌海道館……」

「昌海道館……」

激動的聲浪在松柏道館裡沸騰著,連樹梢歸巢的鳥兒們都興奮得歌唱起來!

「真的是昌海道館哎!」吃晚飯的時候,坐在百草旁邊的曉螢激動得捧著碗,簡直一口飯都吃不下去了,熱血在她的胸口翻湧,「確實是昌海道館!的確是昌海道館!師父實在太了不起了,居然可以邀請到昌海道館前來交流!哎呀,全國的道館全都會嫉妒我們的!」

「這個道館這麼厲害啊。」

範嬸好奇地說。

「嗯,是很了不起,我開車的時候經常聽到館主和其他道館的館主提到昌海道館的名字,好像都很尊敬它。」範叔笑呵呵地邊吃邊說。

「那曉螢啊,你有沒有機會上場呢?」範嬸也有點激動了。

「也許!或許!說不定!」曉螢努力想著各種可能性,終究還是頹喪地耷拉下肩膀,「不太可能,唉,師父肯定要派出最出色的弟子,否則實力太弱會被昌海道館嘲笑的吧,那太丟人了。若白師兄,亦楓師兄,還有好幾個師兄,甚至秀達都比我強,唉,除非昌海有女弟子來。可是就算有女弟子,出去迎戰的肯定也是初薇師姐和秀琴師姐,我的功夫比她們差遠了啦……」

一頓飯的時間曉螢始終在滔滔不絕地哀怨,怨恨自己為什麼以前沒好好練功,否則說不定會有和昌海道館交手的機會。

百草幫著範嬸收拾完碗筷回來,卻看見曉螢悶頭趴在小桌前寫作業,她也同樣坐下來開啟數學課本,說:

「我以為你會去練功呢。」

「來不及了啦!」曉螢一臉悲憤,「再怎麼練習也不可能超過若白師兄、亦楓師兄、初薇師姐、秀琴師姐和秀達,所以我乾脆死心算了,否則只會痛苦至死!我決定!既然成不了功夫最出色的,那就成為學習最出色的,將來幫著師父打理松柏道館,讓全世界都知道松柏道館的威名!」

百草忍不住莞爾。

她開始寫數學題,晚飯前她偷偷在僻靜的地方練了練這段時間來有些生疏的腿法,但是因為沒有穿道服,腿腳略有點伸展不開。或者,明天她應該起得更早些,穿上道服去更僻靜的地方練習。

更僻靜的地方……

百草不期然的想起那個小木屋,伴隨著潺潺流水的聲音,那裡僻靜得彷彿遺世獨立。

聽不到百草寫作業的筆尖沙沙聲,曉螢疑惑地抬頭看她,見她正出神地看著桌上的一小瓶藥油。咦,那是瓶很普通的藥油啊,平時練功受傷都是搓它,有什麼好看的。

「喂!」

曉螢大聲喊她,卻見百草彷彿驚了一下,目光立刻從那瓶藥酒上移開,耳根竟可疑地紅了起來。

「哇,你難道是在臉紅?」

曉螢的眼珠子都快掉了,湊上前去,仔細打量她頰邊的那抹暈紅,哇,居然真的是在臉紅哎!天哪!

「我去洗衣服。」

百草刷地起身,隨便抱起幾件衣服往外走。

「喂……喂!」

拜託,那是洗好剛收回來的衣服好不好!這回曉螢吃驚得連下巴都快掉了,百草也太反常了吧。到底這藥油有什麼稀奇,會讓百草看得臉紅呢?曉螢一頭霧水,拿起那小瓶子反覆研究。

******

第二天,百草起了個大早,準備按原定計劃換上道服練功。結果當她從屋子裡走出來,天色剛矇矇亮的松柏道館內竟已經幾乎全都是起床練功的弟子了。明明以前這時段,除了她和樹梢幾隻早起的鳥兒,庭院裡都不會有其他人的。

昌海道館果然可以激發起所有習練跆拳道的弟子們的熱情啊。

百草只得回到屋裡,把道服又脫下來,曉螢仍一無所知地趴在床上香甜地做夢。

洗好堆在洗衣房的衣服,把它們一件件晾好。

拿起掃帚把練功場周圍仔仔細細打掃一遍,百草看著正在草坪和練功廳裡練功的弟子們,知道沒有辦法像往常一樣擦墊子了,只有明天起得更早些才能在他們開始練功前把墊子全部擦乾淨。

那麼現在幹什麼呢?

她又看了看乾淨得簡直可以閃光的小路,猶豫了下,踩著草地中用碎石鋪成的小道,走過一條小橋,看到那被小溪流水包圍著的小木屋。

她靜靜地在小屋外掃地。

一下一下。

地面變得乾淨起來,塵土輕輕被掃帚攏走,她的心跳忽然異常寧靜起來,破曉的陽光乾淨得透明,一道道光線閃著金色的光芒。

「誰讓你來這裡的?!」

一個刻意壓低的女聲從她身後響起,百草轉身,見秀琴正面色不豫地盯著她,好像她做了什麼讓人厭惡的事情。

「是我自己過來的。」百草頓了下,又說,「衣服洗過了,練功場附近的衛生都打掃好了,因為弟子們開始練功,所以墊子暫時沒有辦法清理。」

「往後不許你到這裡來。」

「為什麼?」

「初原師兄喜歡安靜,」秀琴望了眼小屋的窗戶,淡淡地說,「所以任何人都不可以前來打擾。」

掃地是打擾嗎?

百草一怔,她只是想感謝那個少年,她能為他做的只有打掃衛生這種事情。

「你剛才說,練功場附近的衛生都打掃好了?」

「是的。」

「是嗎?我去檢查一下。」秀琴走了幾步,見那個女孩還握著掃帚站在原地,皺眉說,「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走!」

小路潔淨無塵,路面還灑了點水,一眼看過去就知道肯定是被非常仔細地打掃過了。

「這也叫打掃乾淨了?」

秀琴用腳尖指向小路上嵌著的鵝卵石,擰眉說: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每一塊鵝卵石都要擦乾淨。這塊上面有雨水打過的汙漬,你沒有看到嗎?再打掃一遍,不能只用掃帚,必須用抹布一塊一塊鵝卵石的擦,隨時髒了隨時擦!」

百草沉默地看著路面。

「晨練完我會來檢查,」秀琴冷冷地瞟她一眼,「先把你手頭的活兒做好再去想別的,別有事沒事就想要獻殷勤出風頭。」

於是,松柏道館的弟子們每天都會看見百草蹲在地上,用抹布沾著水,一點一點地用力擦乾淨小路上的每塊鵝卵石。

他們驚奇地發現。

那條小路竟然可以乾淨得熠熠發光,每塊鵝卵石都像洗過一樣潔淨,在陽光下折射出明亮的光芒。

然而每當有人走過,鵝卵石上都會不可避免地留下或多或少的痕跡。於是百草又會出現,專注地將小路上的鵝卵石重新擦乾淨。

這個女孩子腦子有問題吧。

所有的弟子們都竊竊私語,還從沒見過有人用抹布擦路面的呢。每個從百草身邊走過的弟子都會側目研究一下她,看她是不是那次被秀達踢壞了腦袋。

******

「你是來向我炫耀的嗎?」

校園裡,光雅冷冷地看著面前的百草,哼一聲,說:「松柏道館的弟子們已經來炫耀過好多次了,炫耀得我們耳朵都要生繭子了,怎麼,今天你又想來炫耀?昌海道館就算會去松柏道館又怎麼樣,估計人家只不過是去旅遊觀光的吧,說不定不到半個小時就會離開,炫耀個什麼勁啊!」

百草沉默地聽她說。

她想找光雅好久了,可是都沒有在校園裡遇到她。聽起來,應該是松柏道館的小弟子們最近經常去全勝道館顯擺,這並不出奇,以前松柏道館有什麼覺得驕傲的事情,以秀達為首的小弟子們就會跑過來大肆招搖一番,畢竟兩家道館在同一條街上。

「這個信封不是我的。」

見光雅說完了想走,百草急忙從書包裡拿出一個信封,就是那次從光雅給她收拾的包包裡發現的裝著錢的信封。

「哼!」光雅瞟了一眼那個信封,劈手奪過去,「是啊,反正你也用不著它,現在天天在松柏道館吃香的喝辣的,又可以見到昌海道館的人,這點錢你才不看在眼裡!」

「光雅,」百草心口一熱,緊緊望著她,「這些錢是你放到包裡的是嗎?是你……是你給我的……」真的是光雅給她的,不是無意中放錯了,是光雅特意給她的,是擔心她沒有地方住沒有錢吃飯嗎?

「哼!」

光雅翻個白眼。

「我以前一直以為你很討厭我……」

百草忽然有點不敢看她。

「我是很討厭你!我現在還是很討厭你!」光雅不屑地說,高傲地仰起頭向上看,彷彿懶得看她,胸口卻劇烈地起伏著,「你是個怪物!明明知道大家都很討厭他,偏偏要和他在一起,你想顯得你很與眾不同嗎,想顯得你特別善良,顯得我們都很壞?!他明明就是個敗類,跟敗類在一起的人肯定也是敗類!所以我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走開!別擋我的道!跟你說話我都覺得丟人!」

一把推開她,光雅沒好氣地往前走!

「可是師父是你的……」百草心中一陣絞痛,別人那麼說也就算了,可是光雅不可以這麼說啊。

「閉嘴!」光雅惡狠狠地打斷她,背脊挺得僵硬,「我跟他沒有任何關係!我以他為恥!你往後也不許跟我說話!我也以你為恥!」

百草咬住嘴唇。

看著光雅越走越遠的背影,她心裡有點黯然,也向自己的教室走回去。雖然從小就已經習慣了,可是剛才她真的以為,其實光雅沒有那麼討厭她。不過,也許,也許光雅只是嘴硬吧,否則為什麼會偷偷塞錢給她呢?

這麼一想,她又開心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居然忍不住微笑起來,是的,一定是的,以前她都是被光雅兇巴巴的外表給欺騙了,是她誤會光雅了。

等師父回來,她一定要告訴師父,師父肯定會非常非常開心的!

「咦,你已經聽說了啊?」教室裡,曉螢探過頭來看她,看到她唇角的笑容,「你是怎麼知道的,我也是剛剛才得到訊息啊!」

「啊?」

「昌海道館今晚就要到了!」曉螢雙手合十,陶醉地說,「據說他們會先在賢武道館落腳,明天星期六和賢武道館切磋一天,後天,就是星期天,就會來松柏道館了!」

啊,今晚就要來了啊。

百草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