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辭苦與累

鬥賊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不用懷疑,你們將接受的是一起前所未有的任務,你們面前是精選出來的一百例各式各樣的扒竊嫌疑人案卷,我要求你們在兩天內讀完,通過枯燥的文字,去理解賊的普遍性行為模式,可以帶著這樣的問題去讀。他們為什麼要做這類違法的事?最初誘因在哪兒?他們為什麼選擇這類犯罪方式,而不是其他?他們選擇的犯罪方式,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狀態?這種犯罪行為,會給他們在物質上、精神上,帶來什麼樣的滿足,相信我,不管是現實賊的世界,還是這些賊的心理世界,都足夠精彩………」

眉飛色舞的孫韶霜第一次訓話是這樣說的,那時候剛組隊,戈三平初識了三位隊友,楊奇志不笑時有點兇,笑起來有點痞,他不喜歡這類;丁安寧是省資料中心來的,又有點拽,而且是那種你看著他就想對他豎中指的拽相。倒是貝琳讓戈三平多看了幾眼,這位特警出身的估計是長年訓練緣故,身材特別好,窈窕中帶著矯健的美感。

本來想借故親近的,不過有比他臉皮更厚的,丁安寧每每總是搶在他前面搭訕,而貝琳不但不介意,反而聊得挺歡,甚至和脫了警服痞裡痞相的楊奇志也聊得來,這讓心思很敏感的戈三平隱隱覺得不爽,可又無計可施。

關起門來集訓是非常枯燥的,讀案卷,看影片,案卷是孫教授選出來的扒竊案件,影片都是執法記錄儀提取的扒手抓捕和審訊影片,和所有的任務一樣,在執行前要給你腦子裡裝滿任務的各個細節,而這一次任務,就是給隊員滿腦子都裝上賊。

時間過得飛快,快到隊友間連熟悉的機會都沒有就該著上路了,任務的開始地就在這兒,這個火炬大廈,接待人就是外面那兩位保密員,新的名字、籍貫地、作假的簡歷,會看著你背到連說夢話都說不錯才算過關。

既不懂追蹤,也不會抓捕,甚至連警械都不怎麼會用的戈三平,其實在這個小隊伍裡是屬於被忽視的,標示代號時,以丁安寧的寫碼技術為首,以楊奇志的化裝偵查、貝琳的追蹤為輔,戈三平負責的頂多是個補充。

他記得走出火炬大廈開始這個任務的時間是一月份,長安街上正颳著凜冽的北風,那挾裹著西北沙漠粉塵的風能把人臉颳得生疼,那天黃昏時分他登上一輛普通的商務車,被載到新城區東光花苑,東三環,這座城市他從電子地圖上已經強行記下了大部分街路以及標誌物,車行駛間,夜色已經漸漸降臨了。

那時有一種莫名的興奮刺激著他,就像所有的朝九晚五、文山會海習慣的公務員,總是期待著一種顛覆平庸的驚心動魄,那種既興奮、又擔心、還帶著莫名恐懼的感覺,讓他手有點抖,使勁捏住手了,腿又開始抖了。

「你有點緊張了?」一位保密員當時這樣說。

「你連要幹什麼,要去哪兒都沒告訴我,我能不緊張麼?我是執行任務的,每個細節你得告訴我啊。」戈三平道。

另一位保密員輕鬆地道著:「這是一個危險係數為零的任務,馬上你就要在司法系統的監控裡出現了,你要做好思想準備,不會給你特殊待遇的。」

平板遞上來了,果真是沒有細節的任務,是去偷一輛車的輪胎,當然,不是真偷,而是籍此變身成那一位因為落魄而鋌而走險的大學生「平三戈」,只是讓戈三平意外的是,他媽的根本沒什麼前戲,直接就要進拘留所。

「不是說要了解社會和執法最底層,逐步接觸嫌疑人麼?」戈三平疑問道:「怎麼一上來就是拘留所?」

「不進裡面,街上過往人這麼多,你知道那個是賊?」一位保密員道。

另一位道了句:「這是你們孫教授的安排,我們討論,其實你這個任務是可有可無的,對整個計劃的影響不大,再則,以我們的經驗判斷,可能你這樣的,在那種環境裡過不了三五天就得回來。」

言下之意,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其實你去或者不去,我們都不看好。

這就尷尬了,旁邊還坐著送他的貝琳呢,看到戈三平的猶豫,貝琳道著:「孫教授的真正用意,是要全方位地瞭解這種犯罪行為模式、犯罪心理,進而摸索規律,但是……三兒,你都沒和嫌疑人打過交道,你行麼?」

「沒試過我也不知道行不行,拘留所裡,能從外表判斷誰是賊麼?」戈三平問了句蠢話。

「這個不用擔心,長安的拘留所裡,大部分都是賊,想混那條道,先得混個臉熟,成不成是個未知數,聯絡方式記清楚,隨時可以回來,遵照孫教授的安排,我們不會提供經濟支援的,你只能像無業人員一樣自謀出路……當然,如果混不下去回來,我們會提供一張返程的車票送你走。」一位保密員道。

那兩位說話和表情就沒變過,永遠是冷冰冰的,你無從知道什麼制度能把人煅成像機器人一樣,說什麼都是一個腔調。

「知道了,你們這麼省,任務經費一定很緊張吧。」戈三平遞迴了平板,勉強來了句幽默,可說得他也笑不出來,默默坐在一旁的貝琳伸出手來,握住了他的手,小聲說道:「別擔心,有我呢。」

那一點溫柔都沒有,持槍打沙袋的手,那怕是女人的手,也是粗糙而孔武有力,與她嬌好的面龐截然相反,戈三平哭笑不得道著:「美女,我是去當賊,又不是去當英雄,沒什麼危險,是你擔心了。」

「警察裡能當了英雄的太多了,能當好賊的可是萬中無一啊。」貝琳道。

「我好歹大本畢業,主修心理學,幹過的工作也不少了,偷東西這麼沒技術含量的,會學得很快。」戈三平道。

「不會的,你和大志不一樣,正宗科班出身,沒出過外勤,三觀又太正,連說句話都彬彬有禮,別以為你看了那麼多案卷就學會了,你身上所有的東西都和賊是格格不入的。」貝琳道。

「這恰恰是她的高明之處,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裡,對外來者是抱著警惕和防範態度的,想接近這種環境,一無所知,反而比經驗豐富更安全,也更容易被接受。」戈三平道。

單從理論上,戈三平的水平肯定要勝過其他人,他放開了掙脫了貝琳安慰的手,又故作安定地主動握著,笑著道著:「心理學上有個從眾效應,一個個體放在陌生的環境裡,會下意識順從這個環境,於是就會在潛移默化中發生性格重塑,比如,我們原來是普通人,進入了警營,紀律的制度的約束,不知不覺地就會把我們變成你很不期待成為的那種人……理論是一樣的,呆在拘留所那個環境裡,會不知不覺地改變自己的。」

「有點高深了,我就是不太明白,怎麼能想出這種任務模式,怎麼可能還會有人接受這種任務?」貝琳笑道,對於言語不多的戈三平還是有好感的,他不像楊奇志那麼痞相,也不像丁安寧那麼張揚。總是那麼安靜,安靜到讓人琢磨不透。

「我已經回答了,每個期待改變,尋找刺激的人,都是因為對自己的現狀不甚滿意。」戈三平悠悠道。

貝琳忽然明白了是那一句「進入了警營,紀律的制度的約束,不知不覺地就會把我們變成你很不期待成為的那種人」,只是把任務當成尋求刺激的心態實在讓她啼笑皆非。

話未竟,車已停,泊定的車在一處稍顯僻靜的巷口,巷口幾輛車,兩位保密員給戈三平說著細節,其實沒什麼細節,就是去偷車軲轆,然後在車軲轆被卸走的時候,會有人出來把他抓個「人贓俱獲」,之後,就是所有毛賊都要經歷的正常司法程式了。

果真是隔行如隔山,卸車軲轆的戈三平笨手笨腳,擰完螺絲都不知道怎麼取走輪胎,還是保密教的,狠狠踹兩腳,一鬆就能卸走了。第一次「作案」足足用了一個多小時,卸走滾出不到兩公里,戈三平被巡邏隊當場抓獲了。

噢,不,那一刻開始,平三戈就出現了!

不過接下來平三戈發現了一個道理,大人物想突破自己叫作事,小人物想突破嘛,那叫作死。他無疑是後者,巡邏隊抓著偷輪胎的一點也不客氣,先摁住揍了一頓,順道扭送派出所,派出所對此類爛事也已司空見慣,從處理警員臉上那濃濃的職業性煩燥就看得出來,筆錄一做,手印一摁,又審問轄區其他幾例偷竊案例。

這個肯定是不能承認的,計劃裡也沒有啊,於是平三戈又被幾位協警揍了一頓,抓個小賊實在太過失望,只能扔拘留所了。

當平三戈以為終於捱過去了,被扔進拘留所了,一進去才發現又是一個新的開始,人滿為患,躋躋一堂的拘留所號子,長髮的、染髮的、沒頭髮的、斑禿的,各種奇形怪狀的腦瓜湊一圈瞅他這個剛進來的新人,都沒等他反應一下,腦袋就被扣住了,然後不知道多少雙手摁著扒衣服拽褲子,連那雙鞋也沒放過,他驚恐地亂叫亂掙扎,不過毫無效果,片刻就把他剝了個清潔溜溜。

媽的,今天要為事業失身了。他當時有這麼一個念頭。

判斷又錯了,是搶棉衣,不是強姦,不過並不比失身要好過多少,第一夜他就那麼凍得瑟瑟發抖地躲在牆角,聽著此起彼伏的呼嚕聲、聞著不同風味的腳臭汗臭,開始無比懷念曾經以為無所事事的枯燥辦公室的生活。

本以為捱過去了,後來又發現自己錯了,生活掉落到生存的層面,是永遠捱不過去的,為了飯菜裡的一塊肉能打到頭破血流,為了幾十幾百塊錢敢鋌而走險,為了找錢,都在變著法子坑蒙拐騙偷,他出出進進於拘留所,能見到的是一個沒有底限,沒有未來,甚至連人性也不知道丟哪兒的群體。

那就是所謂的江湖,對應法律範疇,應該是「犯罪高危群體」那條概念,所見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都有,就是沒幾個正常人………

篤……篤……篤,敲門聲起,把已經昏昏欲睡的戈三平驚醒了,正沉浸在回憶中的他揉揉眼睛,晃晃自己的腦袋,彷彿要把那些不美好的思緒攆出思維之外,聽敲門聲音他判斷得出來,是貝琳。

「請進。」戈三平道,隨手把薄被捋平了。

應聲而進的貝琳拿著兩瓶飲料,笑了笑,徑直進來,輕輕掩上了門,轉身時,毫無徵兆地把易拉罐的飲料直扔過來了,戈三平下意識地一伸手,接到手裡了,一接愣了下,好像哪兒不對?

貝琳提醒了:「確實長進挺大,看來那招九星連環很能提高人的反應和協調,和我們特警用反彈球訓練反應速度是一個道理……對了,迴旋牌是練什麼?」

「準確性和配合,比如在擁擠的環境下做案,得手後需要馬上換手,這時候手不快不行,手不準也不行,高手會在一眨眼的功夫,把東西換給掩護的……比如,這樣。」戈三平隨手拿起一張撲克牌,手一捻,一扔,那牌打著旋,撲愣愣飛向貝琳剛放在桌上的飲料,準確無誤地嵌到和桌面縫隙中,看得貝琳咂舌不已。

她拉著椅子笑著坐下來,也拿著樸克牌比劃了,一飛一旋,不聽話的撲克直接撲地上了,戈三平道著:「這行玩得是巧勁和悟性,力量反而不重要,報告我完成了,你抽空看一下,要沒問題就上交吧。」

是對扒竊犯罪的行為模式、嫌疑人心理模式進行的文字分析報告,貝琳回頭看桌上剛剛列印出來的,她隨手翻了幾頁,卻是無心看下去,那從作案模式折射到心理問題的描述,對她來說太拗了,就聽她隨口道著:「這玩意還只有你和孫教授懂,在這個上我屬於白痴水平,頂多會追蹤、抓捕、審訊。」

「那不挺好麼。」戈三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