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無形即大行

鬥賊 常書欣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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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熱的水嘩嘩流在臉上,蒸汽氤氳的洗澡間,平三戈舒爽地對著水龍頭站了很久了,彷彿想沖刷乾淨身上的汙垢,卻總覺得不夠,還不夠乾淨,或者,都沒洗乾淨了。

吃的、喝的、花的,都是偷來的錢,連門外扔的那堆破衣舊衫,也是偷來的錢賣的便宜貨,化裝偵查的路走到了盡頭,卻留給他意猶未竟的感覺,那光怪陸離的市井讓他又愛又恨,愛的是自己居然扛下來,恨的是,他現在不信扛下來的是自己。

「這是一個特殊的任務,我在招驀一位志願者,你覺得你行嗎?」孫韶霜在問。

平三戈猶記那也是一個晚上,他只是隨意填報了一個內網上的招驀表格,做了一份他平時打發寂寞常做的思維題。這位女教授就出現了,沒頭沒腦的任務讓他很懵然,傻傻問著:「我學的是心理學專業,對於各類犯罪心理及犯罪行為模式有所涉獵,如果是這方面的任務,我可以考慮接受。」

「這恰恰也是我大老遠來找你的原因。如果想在你的領域有所建樹,書本上的知識可不夠,你一定研讀過《行為分析》,公安大學校譯版,作者是布倫特·特維。犯罪心理學選修課程。」孫韶霜像在考較。

「讀過,他出入聯邦監獄八年,接觸過無數罪大惡極的罪犯,每次出入都簽下保證書,如果被變態罪犯襲擊致命,獄方是不負責的,這是一個為事業而瘋狂的人,只有這種瘋狂投入的人,才會這麼出眾。」平三戈記得自己是這麼說的。

「所以,我想給你一個告別平庸的的機會,不去真正體味犯罪,永遠不會真正理解犯罪者的心理。不管是你想升職、想實現理想,想在芸芸警星中出眾,都可以達到目的。」孫韶霜道。

他記得那時候他很心動,每一個有英雄情結的男孩當遇到這種機會時,都會熱血沸騰,畢竟警察,是站在離英雄夢最近的地方,可他當時在猶豫。因為他也清楚,英雄和危險是伴生的,出眾的代價往往是普通人承受不起的,他自覺自己是一個普通的人。

於是他搖頭了,這樣回答了:「我聽出您話裡潛臺詞了,也猜到應該是臥底或者其他什麼危險的任務,可能我無法接受。」

「我招驀志願者,不是命令,但我想知道你拒絕的原因,可以嗎?」孫韶霜很和靄,又讓他覺得自己想錯了,於是他大膽說道:「我是文職,警種又是網警,就有俠義情結也是個鍵盤俠,體能測試勉強過關,槍只見過,手銬只摸過,所有的警械都沒用過,就用過滑鼠……要說打,我頂多會打遊戲。」

孫韶霜被逗笑了,她笑著道著:「只要不是膽怯和不想接受,那就好,如果我告訴你,你以上所說,恰恰是我要選的條件,你還願意接受嗎?」

「啊?不可能吧。我要離了電腦,就是個廢物。」平三戈誠實道。

「對,我要找的,就是一個廢物,化裝成一個城市裡四處遊**的盲流,你這樣大學招進來,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脫掉警服,去掉學歷、家庭、職業給你的加持,也就是個廢物……我沒有小看你的意思啊,大多數人在鋼筋水泥這座叢林裡的生存能力,基本都為零。」孫韶霜嚴肅道。

平三戈愣了,眨巴著眼睛道著:「這點我承認,然後呢?就當一個盲流?」

「然後再當一個賊,怎麼樣?不要驚訝,賊可不是誰也當得了的,世界上最古老的兩種職業,其中之一就是賊,別小看毛賊,那些技巧和能力,比警營教官能教給你的都多。所有的犯罪形式裡,這可能是最低端的一種,但同時也是最難纏的一類……如果你有興趣,我就往下說。」孫韶霜審視著他,像在揣度此人是否合適。

平三戈還沒有從驚訝中省過神來,怎麼是一地蛋碎的感覺,好好的一個警察,讓當賊去,他苦著臉道著:「領導,我不知道怎麼稱呼您,我雖然四體不勤,可我三觀很正。您要讓我當英雄什麼的,我還真得考慮下,可您讓我當賊……我能有什麼興趣?」

「最好的結果是當賊,可能你還不太夠格。你可能有點誤會了,這個任務的危險係數基本為零,詳細的情況就在這兒,簡單地講,就是了解最底層生活狀態,包括社會的最底層和警務的最底層,其實很多人都有一種誤解,什麼大案要案,實現職業新高度等等,都是信口開河,其實對社會危害最大的,是底層基數龐大的這些小偷小摸和坑蒙拐騙,因為這些和最大基數的群眾生活息息相關……不要用懷疑的眼光看我,我並不期待曉以大義能感動你,我是在通過省廳招驀志願者,而且,我也預見到了我們此次見面的結果。」孫韶霜微笑著道。

「好吧,我需要再考慮一下答覆您。」平三戈不廢話了,敬禮,等他轉身要走時,又回身,同樣微笑著問孫韶霜:「我想問一下,這個結果您預見到了嗎?」

沒答應也沒拒絕,故意調戲權威一般,孫韶霜笑著點點頭道:「你和我想像中沒有差別,這份報告的背面寫上了你剛才的表現,在你來之前,你可以驗證一下。」

喲?這江湖狗皮膏藥賣的,平三戈不信邪了,他踱步上來,拿起了那份厚厚的報告,在背面果真有行雲流水的鋼筆字,那上面寫著:……雙職幹部家庭出身,生活優渥,性格特徵為驕傲、自負、眼高於頂,屬於有理想缺行動、有抱負缺勇氣一類,標準的志大才疏溫室男型別,其反應不會是單純的拒絕,因為那與他性格中的自負相悖;也不會是接受,因為這種怯懦且缺乏責任感的性格,不可能具備警察的獻身精神。所以他的反應應該是,以模稜兩可的話敷衍。

平三戈看罷,使勁地嚥著發乾的喉嚨,真正的心理學察言觀色他也只是聽說過,今天乍見,還是出自一位老女人身上,把他看呆了。

「你上大學,心理學專業教材我參與過編撰,練就一雙看穿別人的眼睛是很好玩的。」孫韶霜笑著道。

「這一點都不好玩,窺探別人的生活能給你帶來樂趣嗎?」平三戈忿然把報告扔在桌上。

「實話實說,能。當我看到你糟糕的生活時,實在替你挽惜。」孫韶霜同情地道,平三戈不屑駁著:「不好意思,這座城市裡糟糕的人很多,我不屬於其中,我有房有車,有讓人羨慕的穩定工作,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多了,您這個任務去找個活得失敗,過得很挫的小警察去幹吧,我真沒興趣。」

「我們的理解層次不同,為什麼我覺得你所說,恰恰是你生活的悲哀呢?我看過你的資料,父母離異,離異的一對父母都是警察,離異重組家庭後都覺得虧欠你很多,所以他們在傾盡全力滿足你,你上公安大學還差幾分,是你父親使的勁爭取的委培名額;你就業也是照顧子弟,你有房子有車也全是你爸媽掏的腰包,所謂鬥米養恩,擔米養仇啊,都現在你都不原諒他們,嘖……」孫韶霜道。

被刺激到的平三戈已經徒然色變了,他瞪著眼睛咬牙切齒道著:「這是我的私事,你無權評價。」

「我只是陳述,並未評價,而且我要指出的是,你的過去和你能看到的未來,都是你父母給你鋪好的路,你有過找到自己的時候嗎?沒有自我的人生都是悲哀的,無關他的職業。」孫韶霜道。

這一句把平三戈聽愣了,按部就班、朝九晚五、每天病懨懨煩躁地對著處理不完的工作,每天面對要敬禮,敬完禮就想吐口水的上級,他媽的別提多悲哀了。

「離我們見面約定半小時,還有二十分鐘,我建議你看一下,懦弱者把一無所有叫做滅亡,而強者卻在一無所有中找到新生,不想挑戰一下自己嗎?反正你爹媽給你扛著,輸也輸得起,可萬一贏了,就了不起了。」孫韶霜起身,慈詳地拍拍他的肩膀,自己徑自出去了,把他一個人留在市局保密處的接待室裡。

那是改變命運的二十分鐘,然後他說不清自己是被激將、還是被教唆,接下來就義無返顧地跳到這個坑裡了。

有了一個化名:平三戈,代號:隊長。

目標任務:設法偵查長安市的各扒竊團伙,摸清類似犯罪的團伙成員、行為模式、以及作案規律。

別看描述得這麼官方,這個坑比他一輩子能開發出來的腦洞都大,其實就是被設計以嫌疑人的身份送進拘留所,儘可能地多認識,多和那些形形色色的毛賊打交道,

直到今天,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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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平三戈閉著眼睛,手摁在開關上,淋浴頭的水隨著思緒嘎然而止。他聽到了輕微的敲門聲,不知道什麼時候,這雙耳朵練得像警犬一樣靈敏。

「三兒,你沒事吧?」是楊奇志在叫他。

「沒事,稍等會兒。」他回道。

「好吧,有什麼需要叫我。」楊奇志道。

「知道了。」他淡淡回道。

擦著身上的水跡,可擦不去的是傷痕在記憶中留下的印記,左肩有塊傷,是初到長安被人搶包時留下的;後背肯定有幾處傷,媽的捱了不止一回打,每次都抱著腦袋用後背扛。心理學的理論能用上的真不多,但他通過實踐明白了,像他這樣三觀很正、為人實誠、好壞不分的型別,基本就是犯罪心理學上所說的易被侵害物件。

好歹也是個學過心理學,上了兩年班的警察,媽的到拘留所連塊睡覺的地方都混不上,甚至連點吃的都會被搶。進了好幾個賊團伙,都是偷一回就嫌他太笨給打發了,還有的在打發之前,會嫌他偷不到東西,連人也給打一頓。

唯一的優點是,笨成這樣,還真沒人懷疑他是警察。

「可我就是警察啊!」

他開啟了床頭的櫃子,攤開了封存的私人物品,穿上了自己制服,他在撫摸以前並不在意的警服時,莫名地有種陌生和心悸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像他第一次伸向別人背包偷東西時。

不管是滿滿的神聖或者滿滿的罪惡感,都會讓人心悸吧?

「這是我嗎?」

他站在鏡子前,鏡子裡削瘦,大眼,總是覺得臉上帶著賊相,身姿不再像曾經那麼標挺,目光也不像原來那麼清澈,甚至他會莫名地想起,那位煢煢孑立的賊王,夕陽的餘輝彷彿他曾經的榮光,或者會想起又蠢又可愛又可惡的肥布,這傢伙活得那麼跌宕起伏居然活這麼大真不容易。

還有賤笑一臉的導演、帥得妖冶的二棍、傻了吧嘰的熊二,這群作奸犯科的傢伙生活的那麼五彩繽紛,還真是了之前的沉悶無比比擬的。曾經他巴不得這次任務結束,可真到了尾聲,他卻發現自己奇怪地有點戀戀不捨了。

「可惜了,我找到了犯罪的模式,卻找不到自己,是個什麼樣子。」

他黯黯地道,他很奇怪有一種莫名的內疚襲來,讓他心裡覺得,現在的鏡子裡的人,也不是自己的樣子,這一段長長旅程,彷彿又是一次迷失。

門開了,表情鄭重的平三戈踱步出來了,他已經失去了基層警員該有的禮貌,徑直拉了張椅子,一坐一靠,看著徐佑正和孫韶霜道著:「你們還有什麼不明白,問吧。」

嗯?孫韶霜被這傢伙囂張的態度給噎了下,眼睛凸了。

那幾位驚得噤若寒蟬,面面相覷,話說警營裡能讓人脫胎換骨,莫非賊窩裡也有同等功效?否則這傢伙怎麼活脫脫的一身江湖匪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