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眼與賊眼

鬥賊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黃昏時分,一天的炎熱和喧囂漸近尾聲,沿著航天大道向東,佇立著兩行粗獷的街樹,與近處的參差樓盤以及遠處的高聳的驪山渾然一體,開啟車窗,似乎能感受到從秦嶺山脈吹來的習習涼風,給一天疲憊工作之後的人員帶來了些許愜意。

航天大道中段,刑事技術大樓,「idc」中心幾個led大字亮起來的時候,孫韶霜一行已經在這裡安營紮寨了,這回可真的是深入基層,跑了兩個拘留所,三個反扒大隊,連徐佑正總隊長也有點佩服孫教授的敬業精神了,連晚飯還沒消化,新的工作安排就下去了。嫌疑人資料庫建模、網路拓樸描驀、各監控節點測試,以及和天網系統的連線,一件一件安排給她隨行的警員,讓看到這些的徐總隊長和任副局心裡暗暗打鼓了。

這肯定是要動真格的,idc全稱是網際網路資料中心,是警務天網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每次省廳組織大的行動,大資料研判、協調、指揮都會設在這裡。

那問題就來了,大部分連刑事案件立案標準也達不到的扒竊案,難道要動用這麼大的陣勢?

「兩位請坐,今天辛苦了,這樣的調研工作要持續一週左右,您二位如果要忙,不用親自下來,派個辦公室的協調就行了。」

孫韶霜給兩位地方警官倒著茶水,客氣道,那兩位的好奇早被勾起來,趕緊否認,最關心此事的徐佑正小心翼翼問著:「孫教授,我們倒是收到省廳的正式行文了,加強資訊化管理,是不是就是說這事,以往類似技偵領域的發文,僅僅是抄送一下我們治安總隊,不像這回,我們居然成了執行單位了。」

「基本上是,我們的思路是這樣,在現有的監控系統上嵌入一個資訊模組,將來專供你們治安總隊使用,這個資訊模組將重點把有扒竊前科的嫌疑人資訊輸入,配合面部識別軟體,可以實現在5秒鐘告警,甚至可以直聯設定的警務通手機。」孫韶霜道。

「哦,那就厲害了。」任兆文副局驚訝道:「豈不意味著,只要賊一齣現,我們的110和現場警員就能收到警示?」

「對,就是這個意思,大體的思路是:以現在的天網資訊節點為基礎,以面部識別技術為依託,以110和反扒警力為延伸,構建一個立體防範、快速反應、標本兼治的防控體系。」孫韶霜道著,她坐到了辦公桌前,打了一個介面,短暫的等待後,跳出了一個藍白相間的頁面,標題行是:天網?自動告警系統。

事關本職工作,徐佑正下意識地湊上來了,以他從警日久,習慣傳幫帶的學習方式,恐怕一時半會接受不了這麼高階的東西,眼神里透著濃濃的懷疑,孫韶霜看得出來了,她笑著解釋著:「這是我們能想到節省警力、提高效率最好的方式,難對付的也就是那些屢教不改的慣偷,那麼把這些人只要盯緊盯牢,只要他們出現的地方,我們的警力只能要及時給予關注和防範,那接下來就省好多事了。」

「能行麼?以前我們看監控都是組織警力一幀一幀看,有些攝像頭太老舊,根本看不清啊,現在市面上的監控探頭是分好幾批裝的,而且不是出自同一個供貨商,產品不是一代,相互差別很大啊。」徐佑正道。

「這個很快會解決,會先從重點防範的景區、醫院、商場等地點開始,逐步推廣到全市,有省廳領導親自抓,絕對不會是一陣風……至於識別速度,這您應該相信電子眼比人眼是有優勢的、精確度、速度都是不可比的,而且它們不會疲勞。」孫韶霜道,看二位不解,乾脆又拉開電腦做了個測試,她拉著選單,尋找著目標,公交系統,接入,然後數十個電腦分屏在迅速掃描,再然後,嘀…嘀…嘀…三聲告警,三個被選中的畫面鎖定了,放大了,對應兩個側面、一個正面的掃描臉部,顯示出了嫌疑人資訊:

毛洪巖,男,26歲,201*年7月,涉嫌扒竊被刑事拘留;201*年4月,涉嫌扒竊被治安管理處罰;201*年2月,涉嫌扒竊……

高大軍,男35歲,201*年5月,涉嫌扒竊被治安管理處罰,201*年3月,涉嫌扒竊……

宮小飛,男,29歲,201*年4月,涉嫌商場扒竊被太東派出所處理;201*年,涉嫌扒竊……

滑鼠一點,面部和相對的犯罪信庫就匹配了。用時幾秒。精確到這種程度還真讓徐佑正驚愕,這意味著給反扒大隊添了只天眼了,足不出門戶,便知全城賊,想不事半功倍都難了。

「哦喲,還是領導有遠見,這可比什麼裝備都管用。」任兆文也讚道。

「好的制度能把壞人約束成好人,壞的制度能把好人也變成壞人,反扒反扒,不在抓多少扒手,而在於用我們的技術和法治形成強大的威懾,讓人不敢做、不去做、進而逐步變成不能做,那整個執法環境就會發生質的變化。」孫韶霜道。

「這個路子對,一些重大刑事案件,可能大部分市民會認為離他們很遙遠。但是像這種小案子可是和群眾切身相關的,省廳今年順民意、辦小案這個指導思路好,群眾最關注的也是這種小案小事。」任兆文道。

不知是真心還是恭維,孫韶霜笑笑示意,目光投向了眉頭皺起來的徐佑正,這位總隊長似乎在思忖什麼,欲言又止了,孫韶霜激將了,直問著:「徐總隊長,這項工作也與您切身相關,還需要您大力配合……咱們關上門了就別來虛的,你們的問題很多,我們的問題同樣很多,問題不盡相同,但我們的目標一致,這支技偵隊伍和軟體操作,將來可是要移交給你們啊。」

「我知道,那個……」徐佑正似乎很好奇地盯著孫韶霜,沒有說下文,孫韶霜也好奇回敬著他,似乎想不明白為什麼總隊長對此事有點抗拒,就像趕鴨子上架一樣,兩人相視片刻,徐佑正憋不住了,直接道著:「在所有案子裡最終決定結果的,不是技術、不是裝置,最終還是人的因素佔絕大多數成份。」

對孫教授的方案置疑了,任兆文嚇了一跳,這等於置疑省廳大的工作方向嘛,就真有意見,也沒有必要非當面說出來嘛。

孫韶霜愣了下,片刻後她笑了,笑著道著:「梁廳長來時囑咐我,徐總隊長有點軸,不那麼容易接受新技術,看來所言不虛啊。徐總隊長,執著在我們這個行當裡是種優秀品質,但不等於固執啊。」

「是嗎?我十八歲從警,今年五十四了,從警三十六年,也同樣在我們這個行當,對於經驗豐富的老同志,如果他固執,總是有固執的理由的,在我看來,所謂警察的英明,和罪犯的精明並不相當,往往後者大多數時候佔優勢。」徐佑正道,完全是與身份和職業相悖的理論。

「這樣啊?能給我個理由嗎?我有點不明白您要表達的意思。」孫韶霜納悶了。

「那就簡單點,如果您這個系統能夠捕捉到……就那個大眼賊今天干什麼了,去哪兒了,現在在哪兒,我馬上接受您的全盤計劃。」徐佑正道。

「您指……那個肥布,布狄?」孫韶霜驚訝道,沒想到一個不起眼的毛賊,今天已經是第三次進入討論範疇了。

「對,基本那號的就接近最差的了,像綽號菸灰史秀峰那樣的,抓住他靠的可不是技術。」徐佑正道。

「是什麼?」孫韶霜不解。

「巧合,運氣……不信您試試,看看天眼和賊眼,哪隻眼更勝一籌。」徐佑正道,神情篤定,眼神輕蔑。

還真不信了,孫韶霜拉開電腦,電話通知著隔間,給了這個測試任務,新系統資訊模組搭建的目的,就是快速尋找這類嫌疑人資訊,以現在幾乎全城覆蓋的監控,想找一個人太容易了。

很快,找到了,14點20分到15時10分,那位布狄一直呆在翠雲遊樂場,幾乎一個小時都沒動,後來拍到他進了公廁,再後來,上了公交車。

搜尋中斷,費了好大勁重新接續上了,卻是已經在長安路下車,往回反查,卻發現這傢伙不知道怎麼換乘公交車了,而並不是所有的公交都有監控,就有監控的公交,不是已經壞了,就是攝像頭太老了,拍出來的人比馬賽克清晰不了多少。

繼續搜尋,最後捕捉到的一個畫面,恰恰被一個公路標識牌擋住了,看不清剛出拘留所放出來的布狄、平三戈和另外一個人在幹什麼,繼續往下找不到人影了,而往回搜,卻意外發現,找到的布狄都是後腦勺影子,而那個跟布狄接頭的「人」,準確地說是個嫌疑人,技偵在犯罪資訊庫裡找到了案底,也是個慣偷。

孫韶霜開始滿頭見汗了,商場、公交站不行;就換小旅店,街道交通監控;再不行就往夜市、商業步行街搜尋,詭異的是,相貌特徵這麼明顯的一位,居然在監控上消失了。

這可是計算能力每秒超過九百多幀的面部識別系統,就放在景區那種人山人海的環境裡,其準確率也超過百分之九十,偏偏連人眼過目不忘的那個胖子,天眼找不著啦……

半個小時過去了,孫韶霜抬頭時,任兆文和徐佑正還在乾等著她,那眼神里已經透著看笑話似的戲謔了。

「好吧,我輸了,對於嫌疑人我們所知還是太少。」孫韶霜直言道,剛才的信心百倍,轉眼被兜頭潑了一盆涼水。

這份坦率讓徐總隊長欣賞了,他笑笑道著:「有句老話說,群眾的智慧是無窮的,當警察久了,對這句話感觸會越來越深。」

「那這種情況,能請教一下嗎?」孫韶霜指指一亮相就宕機的新系統。

「很簡單,相當於拘留所你見到的技不離手,這是另一種行為模式。就像警察的焦慮、多疑、慎言等等那些毛病,一個警惕性很高的賊,那怕在日常生活中,也會刻意地去避開無所不在的監控……您看在遊樂場,其實他肯定能發現人群中的便衣,所以保持不動;但在這兒發生一起扒竊案後,便衣帶著嫌疑人離場,保安在維持秩序,他就動了,我都敢說,這傢伙肯定在公廁裡幹什麼壞事了……從遊樂園回到市區,長安路這兒,他們和另一個慣偷接頭,我不知道幹什麼,但絕大多數時候,不管是合夥作案還是銷贓,只要在公共場合,那就絕對是在這種死角,那怕你說360度監控沒有死角,他們也會創造死角辦事……再往後你找不著就正常了,也不用找,他只要一開始上班,就會大搖大擺地在街上遛達。」徐佑正道。

聽得孫韶霜凜然心驚,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她不懂的:「他上班是遛達?」

「對呀,大眼賊都是探路望風踩盤子,以他的眼力和經驗,便衣逃不過他的眼睛,只要發現空檔,會通知團伙下手的作案,其實他本人就相當於扒竊團伙的監控天眼,為的就是躲開我們每天隨機布控的區域。」徐佑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