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的祖墳,在邯鄲城北一百餘里的山上,乃是當年趙氏先祖擇定,經歷數百年繁衍,幾乎佔滿了大半個山頭。山上位置最佳的地方,乃是嫡系嫡支宗房之地,趙戩雖未嫡支子弟,卻是庶出,若非趙鞅讓他重列門牆時,當著族老的面,敘其在越國所建之功,他們夫婦也無法安葬在如今這塊風水寶地上。
因趙戩去世已過八年,韓薇去世亦是一年有餘,此番安葬並不算隆重,畢竟當年這兩人私奔之事,於韓、趙兩家均是名聲有礙,前來拜祭的,除卻青青和孫奕之外,還有趙鞅和韓宵子領著的一眾韓趙兩家的子弟。
其他那些跟著趙鞅和韓宵子來的親眷,青青認得的不多,也並未用心去記。
他們看得並非是兄弟姐妹之情,而是趙鞅和韓宵子的面子,青青都能感覺到他們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時,那種又鄙夷又嫉妒又懼怕的感覺,顯然從那日她將婉兒妹妹扔出院子後,趙家的人,就已經視她如毒蛇猛獸般可怕,若非此次家主親至,不得不來掙個露臉的機會,否則他們壓根就不想來。
無心之人,她也根本不必在乎,在乎的,只是爹孃的遺願,終於得以實現。
「阿爹,阿孃,青青帶你們回來了,你們可能看到?」她跪在墳前,在嫋嫋青煙中,似乎又看到了阿孃的模樣,忍不住落下淚來。
孫奕之在她身邊跪下,朝著墓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沉聲說道:「岳父岳母請放心,我一定會好生照顧青青,此生此世,決不相負。」
趙家收下了聘禮聘書,等於已承認了他準女婿的身份,故而他也能堂堂正正地在此拜祭趙戩夫婦。只是他這話剛一說出口,身後卻有人不屑地哼了一聲。他雖未回頭,卻也能感覺得到,那人便是青青的外祖韓宵子。
從今日一早到趙家開始,他便已發覺,趙家人看他的眼神格外奇怪,尤其是韓宵子,簡直恨不得將他撕碎一般,完全不似看待準外孫女婿應有的態度。
趙鞅輕咳了一聲,衝韓宵子輕輕搖了搖頭,韓宵子這才收回憤恨的眼神,拂袖而去。趙鞅嘆了口氣,對青青說道:「你爹孃總算是入土為安,以後你每年記得來為他們上柱香燒點紙便是,莫要太過傷心,他們總是盼著你好的。起來吧,跟阿爺回家!」
青青搖了搖頭,有些哽咽地說道:「多謝祖父,你們先回吧,我還想多陪陪阿爹阿孃。」
趙鞅頗有深意地看了孫奕之一眼,卻並未阻攔,說道:「也好,你自己知道輕重便可。便是遷墳移葬,也要守足七七之數,這是趙氏祖墳,趙家列祖列宗都在此庇佑子孫,你若有什麼心願,也可去拜祭祖先,以求庇佑,萬不可輕舉妄動,失了禮數。」
「知道了。」青青隨口應了一句,並不懂他話中含義,孫奕之聽到耳中,卻別有一番意味,再抬頭向趙鞅望去時,正好對上他深沉的眼神,立刻明白他這番話並非說與青青聽,而是說給他。
等趙韓兩家的人都下山後,他方才起身扶起青青,說道:
「他們走都了,起來吧!」
青青站起身來,抹去臉上的淚水,聲音有些黯啞地說道:「謝謝你今日來陪我……」
「跟我說什麼謝呢?如此見外!」孫奕之見她站穩,便鬆開了手,頗有些不滿地說道:「你我已是一家人,不必來這些虛禮。這幾日我在準備新房之事,未能前去探望,你在趙府可好?你外祖和趙家人可有為難你?」
「新房?」青青一怔,問道:「為何要準備新房?」
孫奕之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散落的髮絲,低頭看了眼墓碑,輕嘆道:「若是我們在邯鄲安個家,日後你想來看你阿孃時,就不必住在趙府受那些委屈了。」
她雖不說,他也能想象得到,趙氏這等百家世家裡,規矩重重,豈是她能習慣得了的。尤其是後宅那些女子,先前還傳聞有幾個族妹陪她學習規矩和琴棋書畫,是為了隨她媵嫁入秦國。如今她回絕了離鋒的求親,那些女人還不恨透了她,又豈會給她好臉色看。
青青愕然地望著他,有三分驚訝,卻有七分感動,他不是那種善於甜言蜜語的男子,卻在無聲無息中,成為她最可靠的後盾,只是……她還是忍不住問道:「不回去了嗎?魯國有孔師在,吳國還有孫家……」
孫奕之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說道:「孫家如今就是你我二人,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咱們的家。邯鄲也好,曲阜也好,你喜歡住在哪裡,咱們就住在哪裡。待日後我們有了孩兒,再帶他們來看外祖,他們一定會很高興!」
青青臉上一紅,看了眼爹孃的墳頭,有些嗔怪地說道:「別在這裡胡言亂語,驚擾了先人!」
孫奕之乾脆拉緊了她的手,拖著她一同跪下,衝著墓碑拜了一拜,說道:「岳父岳母在上,小婿孫奕之,在此請二位見證,此生此世,我與青青,攜手白頭,永不相負!」
說罷,他又拜了兩拜,青青被他拉著一起叩拜,從一開始有些羞惱,到後來已是滿心鄭重,當真期望爹孃可以聽到看到,不再為她掛心。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一個帶著幾分急惱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兩人方才太過專注,注意力稍有分散,但這人能在如此悄然無聲地靠近他們身後,亦可見身手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