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他如何意外,蘇詡的騎術好倒是讓他省心不少,兩人一路疾馳,很快便到了會嵇山下的守山營駐地。
司騫塵已經帶著庚字營將山下團團圍住,兩人趕到時,被人攔下。孫奕之亮出令牌才能入營,看到營地已被打理得頭頭是道,戒備森嚴,他心中也暗暗點頭,公孫勝給他的人,果然並非尋常之輩,領兵整軍之道明顯承襲孫武一脈,讓他不禁心生感激。有了這些人,他才能放開手去做些事,揪出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人,為清風山莊上下數百口人報仇。
蘇詡習慣性無視軍營的其他部分,一眼就看到營中的空地上擺著的上百具屍體,從神箭奚夷到守將伍涇,從被撕咬得四分五裂的屍體,到被踩踏得不成人形的屍體。連負責清理計程車卒都有些受不了跑去嘔吐的,他卻好不動容地一具具看過去,還時不時動手翻檢一番,最後,還是停在了奚夷的屍體前,看著他不肯閉合的雙眼,從那雙眼中的驚駭與難以置信,可以想象出,他死得有多麼難以想象。
相比那些被撕爛踩爛的屍體,奚夷的屍體算是比較完整,一劍穿心,心口處卻是個近乎橢圓的血洞,傷口處的皮肉翻卷,由後心貫穿至前胸,體內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從這個洞口流盡,以至於傷口處如今都有些發白。
奚夷的聲名,是從沙場上殺出來的。
單論箭法,就算孫奕之也比不上他,更何況,他還帶了上百個箭手在此地操練,
雖說不是個個都算神箭手,但也都是軍中好手。如今這一百五十名箭手和他,全都折在會嵇山下,對於長勝軍來說,不啻於丟了一座城池的敗績。
孫奕之也沒想到奚夷在此,還會大敗,看到蘇詡的臉色古怪,他也過來看了一眼,等看清楚奚夷身上的傷口時,臉上不禁也露出了訕訕之色。
別人的劍傷,他未必都能認得出來,可眼前這個劍傷……他想說不認得,真的很難。
在齊軍大營中丟了腦袋的田莒,心口也有這樣一道劍傷,一劍穿心,毫無花俏。
青青的劍,就如同她的人,輕靈飄忽,疾若閃電,永遠讓人捉摸不透,猝不及防。
從聽到那些人對「山神」的描述時,他就猜到是她,如今看到這個傷口,更加確認無疑,只是心中發苦,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來。
兩人從一開始,就是敵非友,她三番兩次地坑得他失去軍職、遭受責罰,最後甚至家破人亡。儘管如今知道清風山莊的事並非她本意,後來那些人更是早有準備,有沒有她,孫家都免不了有此一劫,可他心中,還是免不了對她有些介懷。
直到她搶出雅之的屍體,找出真兇線索,居然還陪他一起殺入齊軍大營,千里奔襲血戰通宵的過程中,兩人互為倚仗,將後背交給對方時,從未有過絲毫的猶豫與懷疑。那種血裡火裡殺出來的感覺,是多少言語都無法表述的。
只不過,就算如此,也無法改變兩人所處的立場。
所以在她那般粗糙的金蟬脫殼離開時,他儘管有些不快,還是幫她善後,順手又捅了公子宓一劍,最後甚至還鬆了口氣,以為她離開了,或許就再也不見,再也沒那些左右為難恩怨糾葛的煩惱。
可沒想到,一轉眼,她居然又鬧出這樣的事來。
奚夷出身於伍相國門下,也曾在孫武帳下聽令,孫奕之還曾向他討教過連珠箭術,如今卻被青青所殺。就算是各有立場,他也不能再如盜劍一事般輕易帶過不提。
血瀅劍畢竟是青青阿爹所鑄,孫武也曾說過,這把被血咒封印的神劍,若非至親血脈,根本無法破解,如今物歸原主,他也沒什麼可說的。
孫武之死,固然是因她而起,可死因終歸於那些人所下的劇毒,她只是把被利用的劍。
那些事都能找到緣由,唯獨奚夷的死,孫奕之看得出來,這就是青青親手所為,毫無虛假。
蘇詡見他站著發呆,半天都不言不語,臉上更是一陣青一陣白的變幻莫定,打量了一番之後,低聲問道:「你認得兇手?」
孫奕之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果斷搖頭。他認得的,不是兇手,只是那個如精靈般的女子。
蘇詡皺了皺眉,剛想再問,忽然聽得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顯然有人縱馬入營,飛奔而來,連營外計程車兵居然都未曾加以阻攔,讓那人直闖進來,他一回頭,果然看到了預料中的人,不禁眯起眼來,冷冷地說道:「伍大公子,來得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