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采薇 第三章 銀鞍照白馬(4)

沉魚記 寧馨兒 第1頁,共2頁

神機樓前,不知何時多了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看不出多大年紀,但那身材高大威猛,鳳目長髯,白髮蒼蒼,就算額頭眼角皺紋層層,亦有種攝人的風姿霸氣。

此刻他正坐在樓前一株大樹下石凳上,仰著頭,帶著輕笑,興致盎然地看著她。

青青一個趔趄,直接就從屋頂摔下去,幸好她反應靈敏,在半空中纖腰一扭,一個空翻,卸去下墜之力,輕輕巧巧地落在地上,衝著老者微微一笑,一拱手,清脆地說道:「青青見過大將軍!」不用問,她也從老者與孫奕之有七成相似的面容看得出,這正是她要找的人。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孫武的視線,卻落在她腰間的劍上,「原來是青青姑娘,敢問姑娘所帶之劍,可是血瀅?」

「正是。」青青不想他竟一眼認出了自己的劍,有些意外地看著他,看到他若有所思的樣子,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起來。

「你是趙戩的後人?」孫武看著她,笑容慢慢散去,沉吟片刻,方才沉聲問道。

青青一驚,她原以為是孫奕之將她盜劍之事告訴他的,卻沒想到他從一把劍就能猜得出自己與阿爹的關係,心中波瀾翻騰,來時的滿腔豪情,盡數化作滿腹疑竇,卻也不敢造次,坦白地答道:「正是家父,敢問大將軍如何得知?」

孫武微微一笑,眼神中透著幾分神往,幾分感慨,甚至還有幾分傷痛之色。

「七年前,我親眼看著趙戩以血祭劍,將此劍封印。風胡子曾說過,此劍葬於劍冢之中,以萬劍之魂,千山之魄,百江之水洗煉十年,方可除去劍身封印,破解血煞,否則動則傷人傷己,累及吳國氣運。在此期間,若非趙戩血親,根本無人能將其拔出山陰磁穴。伍相國曾命人在越國明察暗訪,都沒找到趙戩的血親,沒想到一晃七年過去,你終究還是來了。」

他說得平平淡淡,可這一番話,在青青心中,卻不啻掀起驚濤駭浪。

「你……認得我阿爹?」

孫武並未接話,反倒問道:「你可識字?」

青青遲疑著,點點頭,也不知為何,任性慣了的她,在這位名揚天下的老者面前,竟然不自覺地就收斂了性子,老老實實地答道:「識得一些,阿孃教過我。」

「甚好,你隨我來。」孫武點點頭,徑直朝神機樓中走去。

青青有些迷茫地看著他高大的背影,依舊筆直挺拔得如同一棵參天大樹,散發著令人信服追隨的氣勢,就連她也在不知不覺中乖乖聽話,跟著他走了進去。

一層的正堂中,設有一座神臺,臺上供奉著的,並非神像或是祖宗牌位,而是一把殘破的長刀。長刀的柄已斷,刃已卷,還有無數細碎的缺口,整把刀又破又舊,黯然無光,寬厚的刀身和刀柄上甚至還有些烏黑的印漬,煙燻血染得骯髒殘破,完全與這雄渾大氣的神臺和樓閣格格不入。

孫武走到那兒,拿起那把破刀,伸手在那捲起的刀刃上摸了一把,居然還笑了笑,長嘆道:「真是不服老都不行了啊,連趙戩的女兒都這麼大了!小姑娘,你過來。」

青青也不知為何,聽他說話,明明知道這是自己「刺殺」的目標,卻全然提不起半點殺氣,還聽話地走到他身邊,同他一起看著那把破舊的刀。

孫武輕撫著那把刀,眼神溫柔繾眷,緩緩說道:「這把刀,曾經陪我征戰三十年,就連歐冶子的純鈞劍,都沒能斬斷它,可最後,還是折在了你阿爹的劍下……」

青青一怔,忍不住問道:「阿爹的劍?阿爹的劍不是廢了嗎?你說的——是血瀅?」

孫武點點頭,露出一抹苦笑,「就因為它鋒芒太過,你阿爹才要廢了它……」

「為什麼?」青青完全不懂了。歐鉞說,阿爹是因為鑄不出神劍,才會被吳王投入劍廬祭劍。施夷光說,阿爹是為了警示她,行刺夫差,才會被祭劍。可如今孫武又說,阿爹的劍,不但鑄成,還折了他的刀……每個人一種說法,讓阿爹的模樣像是蒙上了一層層的黑紗,連她的記憶都變得模糊起來,根本看不清他真正的模樣。

孫武並未回答她,反倒轉過頭來看著她,問道:「小姑娘,你可知道老夫的名字?」

「知道!」青青點點頭,很認真地答道:「大將軍之名,名震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誰人不知?」孫武卻搖搖頭,眼神有些惘然,長嘆道:「誰人不曉?可我自己,一直到這把刀折斷,才知道,我武惟揚,止戈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