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淮關於魔教的虛心求問,在望月那裡是個嚴重的問號,在楊清這裡,卻也不是一點問號都沒有。雖說就楊清這出身,怎麼也和魔教扯不上關係。然要扯關係也能扯得上,那也是他跟魔教聖女那點兒雲門所有人都好奇又莫名其妙的情事。長輩們不許他們過問,尚淮也是這半年來跟師叔下山,才認識了魔教教主原映星。

他更奇怪的是,魔教教主與自家師叔見面,正邪兩立,這兩個人居然沒打起來,師叔還把人放走了。

江師兄嚴禁他們過問,回山後長輩們也都是找江師兄問話,但關於魔教的疑問,尚淮等人心裡都是存著保留意見。現在望月姑娘無意中說起楊師叔知道不少魔教中事,尚淮就想問個清楚——你怎麼就會知道呢?

楊清望他一眼,「不該問的不要問。」

「可這是魔教……」

「你是要我向你說明雲門上層最近的行事動向嗎?」

「不敢!」尚淮瞬間低頭,四周路過、都在偷聽的弟子,也都立刻垂下了高貴的頭顱、左顧右盼當作什麼都沒聽到,然尚淮只低頭了一下,又好奇的小聲問,「師叔,雲門最近和魔教有新動向啊?」

楊清好笑又好氣地看著他:尚淮的性子,可真是……他都說不能問了,這個一根筋的孩子,還追著他問。要是江巖,肯定是立刻閉嘴,再不提起這件事了。

無論是江巖還是尚淮,身上都有楊清教過的痕跡在。江巖是師父早逝,尚淮是師父年紀太大、沒精力教他,這兩個小弟子自入內門,基本都是跟著楊清,和一眾外門弟子一同聽楊清講功課的。他們的思想,多少有點楊清的影響。

楊清默想:想要跟魔教和解,要顧忌的,還是掌門等師伯的意見。等這個能熬過去,等江巖這批內門弟子長成,能獨當一面的時候,他就不用這麼兩面夾擊了。畢竟江巖這些孩子,沒有經歷過血海深仇,對魔教的想法,總體上還偏好奇。

這批內門弟子,質量都很不錯。尚淮多話,楊清還不會罰他,而是得引導他。

楊清說,「尚淮,跟我過來聊一聊。」

「……」尚淮臉一僵,一聽,就知道師叔又要跟他擺事實講道理了。

心中暗自後悔:楊師叔的調教之路,慢條斯理地跟你講道理講上幾個時辰,在日後的考察中還不停地給你挖坑讓你解。每每走遠,再把你扯回來。

尚淮從小就被這麼折磨大啊,他倒寧可楊師叔劈頭蓋臉地罵他,或者揍他,或罰他什麼,也不喜歡楊師叔這種溫水煮青蛙一樣處處陷阱的方式啊。

對於他這個急性子來說,實在太難熬了。

尚淮垂頭喪氣地跟著楊清走了,其他弟子也都作鳥獸散,怕被楊師叔抓到,聽他講課去。這會兒,誰還記得之前關於魔教的話題呢?

望月也不記得。

她還很奇怪:為什麼尚淮一臉那麼沮喪的樣子?不就聽楊清訓話嗎?楊清訓話很兇嗎?楊清脾氣超級好,以前斥她的時候,都語氣溫溫和和的,一點都不厲害。

他也就這兩天兇了點……但他肯定不會用對她的那種方式,對待他的師侄們啊。

所以尚淮到底在怕什麼啊?

從來被楊清寵著的望月,壓根不知道楊清的手段。她之前太過幸運,楊清的容忍度很高,她各種逗他鬧他,他都陪著她笑鬧,沒有要求,沒有底線,就讓望月產生一種楊清根本沒有底線的錯覺。

她現在也沒心思擔心別人,她還是擔心自己吧。

抱著懷中厚厚一大摞書,楊清嘆口氣,下山回去民間客棧。雲門這入門考試,比她以為的要麻煩,現在還得背這麼厚的門規;楊清跟她之間的問題,她順毛順了半天,楊清看上去也還是那個樣子,絲毫沒有和好的跡象;他之前那麼狠,弄得她腿根疼、很紅腫,回去洗漱一番後,也得上些藥;楊清對她的怒,讓她覺得自己進了雲門也就算了,如果她被楊清強睡得都快被榨乾了,還沒有睡進雲門去,這犧牲也太大了;還有先前威脅楊清讓楊清晚上找她,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來……

總之,望月自己現在的問題,真是一堆堆。

她一瘸一拐地回去客棧,趕緊洗漱上藥,清爽乾淨後,趴在桌上,一點都不想看書,只想睡覺。但想到明天那些人的比試結束後,後天開始就是第二輪,她沒有時間,只能把磚頭厚的書搬出來,強背。

她這個身體的筋骨算不上好,只得了「中下」的評價。

原本是她強項的武功,也因為和楊清睡,給睡得精神疲憊如枯井,什麼精神都沒有,輸得很徹底。不是楊清幫她說情的話,她第一輪就會被刷下去。

現在的背書更不是她的強項了……她總不能一路靠楊清,進雲門吧?那樣有什麼意思?她堂堂魔教聖女,什麼時候做事,完全被一個男人拿捏在手裡過?

還得靠自己。

點了燭火,望月坐在桌邊,翻出門規開始看。看得她皺眉不已:這些門規好多,有些好莫名其妙,比如光是對於下山時間,不同的人還有不同的規定。像她以為楊清作為長老,是不能隨便下山的;原來人家可以隨便下山,雲門並不束縛。

那楊清常年呆在雲門……那大概就是楊清不想出去而已。

還有弟子們的服飾穿著規矩……有一本書,專門是講雲門服飾,還畫了詳細的圖解,告訴弟子什麼樣子的衣服,代表的是什麼身份。就是每位長老,衣衫紋繡的細節處都不一樣。而這些在望月眼裡,都是披麻戴孝似的白衣服啊!並沒有什麼區別啊!

看得好想砸了書!

好想殺光雲門的人!

怎麼這麼麻煩!好歹一介江湖大派,細節處這麼多,能不能以殺止殺、暴力為尊啊?!

吱呀。

她看書看得頭疼時,屋門開了。木著臉抬頭,看到一道如雪白衣進來。一樓的燈火從外照入,浮在青年半張臉上。關上門,也把燈火隔絕在外。望月捧腮而望,心中清涼:覺楊清就像是一股清流,驅散了她心中的鬱悶。

一種乾淨縹緲、清淨自在的美,綠林幽徑一樣,淨化人的內心。

望月歡歡喜喜道,「哥哥,你來啦!我好想你。」

楊清在背身關門,「不要叫我‘哥哥’,讓人誤會。」

「……」

他回了身,對桌邊少女笑了一下,「以後入了雲門,叫我‘師叔’。你現在熟悉一下。」

咦,楊清看上去心情不錯?是不是接受她當他的師侄啦?

雖然她覺得到這一步,楊清接受比較好。但她畢竟不能控制楊清的想法,因此心中總有點糾結。他能放下心裡的那點兒結,真是再好不過啦。

楊清掃一眼屋子,客棧已經打掃過,完全沒有之前那股味兒了。少女如花般坐在桌邊,鳳眼桃腮,光華流轉,清清的香氣帶著水汽撲來,還有一點兒藥香。靠在門上,都知道她已經洗漱過了。

楊清之前只打理自己沒管她,看來她自己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楊清看了一眼,就重新開門,打算出去。望月一驚,飛身跳去,迅疾地撲過去,從後抱住開門青年的腰。她撲過來的架勢太狠,將楊清撞了一下。他沒有設防,被她撞得手臂在門上打了一下。

骨頭與木頭碰撞的聲音,都能清楚地聽到。

楊清:「……」

他平時不對望月警惕,於是就真是常常被望月隨性而起的大力氣弄得受傷。

望月連忙後退,紅著臉,「對不住對不住,你手疼不疼?」

鬆開了緊抱他的腰,去看他的手臂。剛才那聲音大的……覺得楊清是不是骨折了?

楊清手臂一擋,擋住了她扯著自己袖子的手。望月放心,「幸好沒受傷。」

楊清眼神涼涼地等著她。

半晌沒聽到說話聲,望月心虛仰臉,眼睛成滴水狀,無辜可憐,「你去哪裡?不要走,你走了我會心痛死的。」

「餓了。去做點吃的。」楊清言簡意賅。

望月驚喜,「你要自己做飯?」

楊清沒理她。

望月也不在意他冷淡的態度,「我好久沒吃到你做的飯了,回雲門後,你就再沒下過廚。快去快去吧!」

放過了楊清。

楊清出門後,站在門外,捲起袖子,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紅了一片,骨頭到現在還發疼。其餘倒沒有什麼問題。他垂眸想了下,才下樓去尋小二,去客棧後院的灶房。

而屋中,望月喜滋滋坐在桌邊,邊讀書,邊等著楊清的飯,特別迫不及待。一炷香的時間過後,聽到門外動靜,望月飛撲過去開門,果然看到楊清提著一個三層食盒在外,舉著手正打算敲門。

望月衝他露出笑臉。

他也笑了一笑,放下手,進門。

將食盒放在用飯的桌上,一一開啟,望月期待地在邊上等待,看他悠然地端出飯菜。看到最早取出的一盤清水蘿蔔,望月的臉僵了僵,暗自嘀咕:灶房沒食材嗎?怎麼做這個?聞著是挺香,然而並不想吃。

又是一盤三煮瓜被端出來。

這麼簡單的一道菜,讓少女面上的笑幾乎維持不下去。

然後兩碗米飯。

兩碗桔皮湯。

結束。

楊清坐下用膳,望月半天沒反應過來。她看著箸子和兩碗的湯、兩碗的米,知道楊清是給自己留了一碗的。然而這麼簡樸的一頓飯,看上去特別的清湯寡水,沒有油味,望月看一眼就不喜歡啊。

滿桌的,無論菜,還是湯,都沒有望月喜歡的。

她看楊清低頭用膳,燈火照著他白玉無瑕的側臉。想楊清好歹做了一桌飯,也許看上去不喜歡吃,吃起來她會喜歡呢?

望月勉強地坐下,挨個嚐了一口,默默放下了箸子——她果然不喜歡。

有點生氣。

望月說,「楊清,你真厲害。統共兩菜一湯,沒有一樣是我喜歡的。」

楊清抬了抬眼,笑一下,給她補充,「沒有一樣是你喜歡的,卻全是我喜歡的。」

望月怔了一下,「不是啊,你平時、平時……跟我用的一樣。」說到後面,聲音弱下去,小聲,「我夾菜給你,你也喜歡吃的。」

楊清笑了笑,「那隻能說明正好是你喜歡食物中的一部分,有我喜歡的而已。」

望月扁了扁嘴,別過了臉。一桌子菜,她完全沒有了一點食慾。

楊清又吃了一口米,嚥下去後,才淡聲,「你喜歡吃的那麼多,中間有一部分跟我重合。你有沒有想過,想做出一頓我完全喜歡、但你一點都不會碰的飯菜,說明什麼?」

望月回過了臉,看著他的長睫,若有所思。她輕聲答,「說明你完全瞭解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楊清笑了笑,「還有呢?」

「說明我只關心自己看到的那一部分,自己不碰的,完全沒考慮過你。」望月垂下了頭。

楊清微微一笑,又夾了兩口菜,吃完漫聲,「我吃過不少你喜歡、而我不喜歡的飯菜。你卻不碰我喜歡、你不喜歡的。這又說明什麼?」

「……我錯了。」望月被他說的,滿滿的愧疚。

接過湯,撿起箸子,乖乖地跟著他一起用膳。

這頓飯,是望月吃過感悟最深的一頓了。她細細品味每一口送到口邊飯菜的滋味,果然,她不喜歡,顏色淡,味道淡,不符合她大魚大肉的愛好。然而楊清喜歡。他陪她,照顧她的飲食,望月一直以為他跟自己的口味一樣。原來並不是完全一樣。

他也有更喜歡的,她只看到自己那一點點。

每吃一口,好像就能感受到一點楊清平時的心情。他顧著她那麼多次,她連這個都沒注意到。

望月心中澀然。

換楊清抬頭看她一眼,輕輕笑了笑。

用過這頓安靜的晚膳後,望月被羞愧之情籠罩,積極地搶過食盒,收拾碗碟,去給樓下送去。楊清也沒有攔她。等望月回來的時候,聞到屋中有皂香味,楊清已經洗漱過一遍,此時靠坐在床邊,翻看著她其中一本帶回來的門規書。

望月坐在他下側,湊過去看他手裡的書,正好是她先前看到的關於衣著的講究。望月抱怨,「這麼多門規,你以前也背過嗎?」

楊清笑了下,「沒有。」

「……我就知道!」少女跳起來,恨恨道,「雲門就欺負我這樣的,像你這樣的出身,根本什麼要求都沒有。你要呆在雲門,你們掌門巴巴地過去請你。可我還得把這些全背下來,這麼多本,這麼厚……」

她邊說,邊垂眼看楊清。

然楊清只是噙著笑翻書,一手搭在屈起的膝上,手白如玉,修長秀致,望月看他的手看得口乾舌燥,心中癢癢的,也沒見他應什麼。

楊清現在對待她的態度吧……望月是壓根猜不準。

既不順著她,也不擰著她。她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望月出神片刻,楊清抬了頭,揚了揚手裡書,「站我跟前幹什麼?你不是要背書嗎?我打擾到你了,喏,書給你。」

望月連忙說,「不不不,沒有打擾到我。我暫時還背不到這本,你繼續看吧。我去背別的了。」

說完,盯著楊清。

楊清沒有拒絕的意思,望月只好一步一回頭、幽怨而委屈地回去看書了。

屋中靜下來,只聽到兩人翻書的聲音。白衣青年脫了外衫,半躺在床上,就著昏暗的光看手裡的書。更好的光線,則在靠窗書桌那邊,照著快被書籍埋掉的少女。然青年心靜,少女看了一會兒,又有點坐不住了。

捧著書,一眼又一眼地回頭看床上側躺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