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到了元宵前後楊紹奇的頭就會無端痛起來。
「叔叔我要去提燈。」馬車前行踏出了一片清脆蹄聲伴隨踏踏聲響得則是一片兒童吵嚷:「叔叔你聽到了麼?我要去提燈。」「叔叔、叔叔?」「你醒醒啊叔叔。」
「叔……叔!」身子猛烈搖晃後座兒童攀上爬下拉死屍般的揪住楊紹奇暴吼道:「叔叔!你死了麼?叔叔!叔叔!你活過來啊!」一片吵嚷中楊紹奇苦苦死睡任憑天雷打落、女鬼纏身也是喚他不醒。卻在此時駕座上的管家不甘寂寞竟也加入戰團開始叫起了「叔!」。
「二爺啊……」前座的管家回頭過來問道:「淑琴小姐明早要到家裡玩您要是有空那便帶她去香山走走吧?」
「嘔……」楊紹奇夢中忽有痛苦之色看他全身隱隱抖八成是要吐了。
時近午夜馬車徐徐前來看駕座上喋喋不休的是楊府老管家老蔡活蹦亂跳的則是小霸王阿秀至於後座那個昏睡不醒的自是二爺紹奇無疑了。
好像沒例外過吧每年祈雨法會全家出門楊府老小從沒一起回家過。先看楊老太君體弱多病每回和尚才開始唸經她老人家必然自行哮喘病便早早由家丁護送回家之後和尚才拿起木魚一敲楊大學士便也想起了公事纏身隨即跟進開溜最後連阿秀的孃親也去了布莊卻把楊紹奇一個人扔在這裡任那一老—小苦糾纏、祈雨法會無聊透頂每年阿秀聽完整夜佛法後不免睡得太飽看他渾身精力瀰漫竟爾趴到楊紹奇的頭上竭力怪吼:「叔叔!你到底聽到了沒?我要去提燈!叔叔、叔……叔!」
「二爺啊……」管家曉得二爺裝睡的毛病便又自顧自地嘆道:「您再不做聲那就算答應了。老朽已經答應了舅老爺明早給您倆駕車聽說淑琴小姐為了這趟香山之旅興奮得不得了非但買了新衣裳還親手做了滷菜點心打算和您路上一塊兒品嚐您這回要再次逃走那可天理不容囉……」
呼呼……楊紹奇安詳過世了看他歪頭流涎死後不忘夢囈幾聲八成是在偷罵粗口。
每年都這樣只消到了元宵前後、百花盛開時節楊太君的孃家便會遣出大批適婚淑女不絕上楊府溜達。從早年的淑林、淑寧乃至於近年的淑琴、淑怡前仆後繼成堆地住家裡倒可憐楊紹奇再不來個昏迷不醒卻該如何是好?
管家一輩子幫著楊夫人打理家務什麼淑林淑寧、淑姊淑妹他早年也曾幫著出力叫賣奈何大少爺肅觀警覺心強一見苗頭不對、便趕緊找了物件自行成親完婚老夫人無奈之餘便把畢生心血灌注在小兒子身上不替他討房好媳婦決不善罷甘休。
車向前行楊紹奇總算也給吵醒了他懶懶倚在車邊右手支著腦袋一雙俊眼半開半閉頗有幾分貴公子的憂鬱。管家怕他想不開便又勸道:「二爺啊您別要身在福中不知福若非老夫人把您生得這般俊俏您哪來這許多麻煩?您可安份些吧。」
「行了。」楊紹奇掩面嘆息:「你這話跟楊大說去。我可不是什麼」風流司郎中「。」
天下最漂亮的一對兄弟他倆都姓楊。楊肅觀、楊紹奇這對兄弟都是昂藏七尺之軀楊肅觀還是個練家子可這對兄弟卻都有雙桃花眼據說是從媽媽於夫人身上得來的再看他倆一身白膚五官俊秀當真比姑娘家還美貌幾分了。
聽得管家的稱讚阿秀自也拼命瞻仰叔叔的英姿他越瞧越是仰慕忍不住道:「叔叔你覺得自己很淫穢吧?」楊紹奇本在打著哈欠乍聽這句怪話一張嘴便合不起來了他猛朝阿秀腦袋揮下一拳怒道:「你才淫穢!」
耳聽管家竊竊低笑阿秀抱著腦袋叫疼道:「叔叔你……你想歪了我說得是」隱諱「啊。」阿秀還只十歲每回學堂裡習來新詞必往叔叔身上造句楊紹奇俊臉微紅便道:「什麼隱不隱諱?是誰教你這兩個怪字的?」阿秀道:「是我娘啊。
她說你這人說話喜歡拐彎抹角一句話藏了十七八個意思非常淫穢。「楊紹奇大喝一聲:」隱諱!「
馬車顛簸那管家強忍著笑一輛車自是駕得東扭西歪。楊紹奇俊眼斜橫拎著阿秀的耳朵道:「小子別老是胡亂嚼舌你娘真這樣說我?」阿秀拼命頷:「是啊娘說你聰明絕頂、才高阿斗、比我爹爹還多了兩鬥可惜就是玩世不恭整日里沒半點正經誰也不知你在想些什麼娘說要找機會勸勸你呢。」
「一個人若是天資過了頭往往幹不了正事這就叫做」聰明反被聰明誤「楊紹奇便是個中範例。想此人從小過目不忘常人要背十來遍的東西他少則一次、多則三回便能牢牢記住。
不論多稀奇的八股考題到他手底他總能默出一篇欽選正文範例真如書上拓下來似的仗著這份本領他十九歲便已榮登金榜當朝並無第二人能及。
只是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這楊二爺應試本領一流當官才幹卻不濟了。好容易在兵部佔了缺心思卻全不在公事上鎮日里點卯瞎混須臾度日。私底下更是花錢如流水自己的俸祿用盡了不說還把腦筋動到祖業上日常裡幾千兩、幾千兩往外搬任憑大哥怎麼往家裡攢總趕不上他花得快。
楊遠精明幹練楊肅觀老成持重父兄兩代辛苦經營沒想家裡卻出了如此敗類眼見管家轉過頭來頻頻嘆息阿秀也是沒口子的亂罵楊紹奇煩得很了便道:「行了你少管叔叔的閒事倒是你明日下午不是要開學了麼?書本子收好了吧?」
阿秀原本傲然說嘴乍聽學堂開課在即一張笑臉忽地僵住只見他雙眼漸漸眯起、臉色慢慢白最後蠕蠕倒在後座上宛如死屍一般這會兒便輪楊紹奇罵人了:「別老是這般怪模怪樣。你娘出身書香世家你爹又是當朝大學士你將來要弄到江大清那鬼模樣那咱們可沒臉見人了。」
「江大清?」阿秀雙眼一亮喜道:「那是誰啊?」
都說物以類聚獸好群居果然阿秀聽得先賢之名便已興高采烈楊紹奇呸了一聲訓道:「少問兩句!記得睡前把書本子收好不然明日下午掉東落西還不是得勞你娘送去?」阿秀張開了嘴狠狠打了個大哈欠正要閉眼睡覺忽然間想起一事不由得雙眼大睜急急坐了起來驚道:「叔叔你……你房裡有沒有三字經?」
「人之初、性本善」自末代以後這「三字經」便是孩童啟蒙的讀本與「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詩」合稱「三百千千」。只消讀過書的莫不能朗朗上口。楊紹奇皺眉道:「叔叔當然有三字經怎麼?你可是想借麼?」阿秀忙道:「是啊我那本舊的被人偷了得找本新的替上。」
阿秀自稱書本被偷楊紹奇卻是半信半疑他斜目打量侄子沉吟道:「等等你們孟夫子不是教列史記了麼?什麼時候又要重讀三字經了?」阿秀嘆道:「還不是給華妹害的?孟夫子說她根底太差什麼字都認不得。過年前便把咱們臭罵了一頓說開課後全要重讀三字經呢。」
華妹勤奮向學大有父風想來阿秀定是把話掉反了來說楊紹奇罵道:「你這小子除了張嘴吹牛還有什麼本領?行了叔叔房裡還有本三字經明日一早拿給你。」阿秀不急著道謝只怯怯地道:「叔叔你那本三字經……可是手抄的麼?」
「手抄的?」楊紹奇愣了當時經書多為印製分作活版、雕版兩種甚少有手抄珍本。他心下納悶便道:「好端端地為何要讀手抄本?」阿秀道:「手抄的看來親切讀來格外有勁。」
說著死纏著叔叔懇求道:「叔叔你親手抄一本給我吧拜託嘛!叔叔!叔叔!」
小孩子常有古怪風俗有時風行左手寫字有時盛行倒退走路隔一陣子便有新花頭每使父母不勝其擾。楊紹奇不願溺愛兒童搖手便道:「沒法想叔叔這本是雕版印的你愛要不要隨你便吧。」阿秀聽他說得冷竟爾哼了一聲道:「那就免了你自個兒留著用吧。」
阿秀目無尊長竟敢如此頂撞叔叔楊紹奇心頭火起正要狠狠教訓一番前座的管家卻把腦袋轉了回來笑道:「神秀少爺別愁您要讀手抄本那有啥難的?我記得書房裡還有幾本三字經全是你爹爹親手抄的。」
阿秀原本嘟著嘴乍聞此書卻不禁雙眼光大喜道:「真的麼?」
「當然是真的。」管家駕著車笑眯眯地道:「你爹爹孩提時勤奮用功、最愛抄書單是三字經一樣他便抄了三本之多呢。」
阿秀啊呀一聲扼腕道:「才三本而已不夠用啊。」
「什麼!」楊紹奇愕然道:「三本還嫌少?那幾本才算足?」
阿秀不假思索逕自道:「十本。」話才出口好似曉得說溜了嘴一時張口大哈哈閉眼小眯眯自管冬眠起來了。
阿秀似有圖謀楊紹奇不免疑心大起那管家卻是個老糊塗兀自笑說往事:「唉說起大少爺啊老朽最是佩服了。他打小一絲不苟專愛抄書不只三字經、古文選連什麼大藏經、法華經長阿含經他也是邊抄邊默慢慢都記熟了。」說著說不忘訓誡後座那個不長進的:「二爺啊您要有大少爺的一半用功老早就升任侍郎羅。」無論誰有了楊肅觀這等大哥都只有哼哼哈哈的份兒果然楊紹奇一聽數落霎時腦袋一歪便也冬眠起來了。眼看叔叔裝死這會兒阿秀便又復活了他湊到了前座笑道:「管家伯伯大藏經不是佛經麼我爹爹小時為何要抄啊?」管家笑道:「小少爺可忘得快了你爹爹是哪個門派出身啊?」阿秀一聲驚呼大喊道:「對啊他是少林寺的。」
楊肅觀出身少室又文又武滿朝進士中就他一人身懷絕世武藝。管家滿面生輝傲然道:「沒錯少林武功天下正宗。那時你爹爹投身嵩山白日里練功習武夜間便來鑿壁借光用功之勤合寺長老都讚歎呢。」說著說不忘勉勵阿秀一句:「神秀少爺古人說見賢思齊見不賢內自省你平日裡多學你爹爹少學你叔叔知道麼?」
「知道!」阿秀大聲答應不忘搖了搖身邊那個廢物告誡道:「叔叔你要振作啊。」
楊紹奇早已滿肚子惱火一聽奚落不覺怪叫一聲叔侄倆人登時相互扭打、狀如稚童管家早已見怪不怪一時笑眯眯地駕著車自朝楊府而去。
楊家早年住在大明門一帶正統年間搬回老家只在東城一帶住居。時近午夜車子經過了天橋一帶但見街坊人山人海有猜謎的、喝酒的、看戲的沿道的「冰燈」、「紗燈」、「佛經說法連環燈」美侖美奐滿是元宵歡慶之氣。阿秀怔怔看著直想下車去玩便道:「叔叔你小時候常提燈吧?」
楊紹奇心情還壞著一時頭也不抬冷泠便道:「這個自然。我小時候你爺爺最是疼我每逢元宵他定會抱著我四下夜遊。」
阿秀訝道:「我爺爺?有這個人麼?」楊紹奇大怒道:「不許沒大沒小!我是你叔叔你給我說說你叔叔的爹是你的誰?」眼看阿秀小嘴大張一臉茫然楊紹奇只得自行道出答案:「爺爺知道了麼?」
「知道了。」阿秀儼然而笑不忘拍拍叔叔的肩膀讚道:「好乖。」還想多佔便宜卻見叔叔的拳頭高高掄起隨時都要重重捶下直嚇得阿秀驚慌改口:「等等!我……我沒見過爺爺啊他……他和我外公很好麼?」
想起了顧嗣源楊紹奇不覺嘆了口氣便道:「孩子想起你外公了麼?」顧嗣源死時阿秀還不到四歲哪裡知道什麼了只得乾笑胡謅:「是啊每天都在想著呢。他……他以前的官很大吧?」楊紹奇頷道:「這個自然。你外公以前是兵部尚書恰好管著你爹爹那時你爺爺是內閣大學士咱們楊顧兩家公私往返算得是世交。」阿秀長長地哦了一聲道:「原來是拜把兄弟啊那爺爺和外公定也常一塊提燈了?」
阿秀猛敲邊鼓一個念頭就是要提燈夜遊楊紹奇識破了他的伎倆不由噗嗤一笑:「他倆年紀老不時興提燈。」阿秀嘆道:「這般無趣啊。那你和爹爹呢?你倆小時候定常一塊提燈吧?」
楊紹奇搖了搖頭道:「那倒沒有。你爹爹小時候不住家裡。咱兄弟倆很少一塊玩。」
阿秀茫然道:「他不住家裡……那……那他住哪啊?」正茫然間猛聽管家—聲輕咳不覺恍然大悟:「對了他住在少林寺!」他遙想爹爹幼年的苦日子眼前浮起兒童打坐、小孩唸經之狀頗覺不寒而慄忙道:「叔叔你真好命了你小時候怎沒一起去少林寺?」
楊紹奇搖頭道:「說來是緣份吧。那年天絕大師上家裡來選弟子原本是挑我的可後來你爺爺說我身子骨虛不宜練武便讓大哥跟他走了。」阿秀訝道:「天絕大師這又是誰啊?」
楊紹奇淡然道:「天絕大師便是少林鎮寺之寶武功之強號稱合寺兩百年來第一高手他生平只收了一個徒弟便是你爹爹。」
阿秀嚇道:「這麼厲害啊那我爹武功定也不差了?」楊紹奇微起哂然口中卻未答話。
四大宗師豈同凡響?天絕僧是少林不世出的怪傑曾經自創天訣繼往開來與寧不凡、方子敬、卓凌昭並稱為天下四大高手成名事蹟不知凡幾阿秀遙想大宗師的威風不由一臉欽佩:「叔叔阿秀也想練武功以後可不可以不讀書了?」楊紹奇搖頭道:「不行。你的身子骨虛不合適練武。」
阿秀哼道:「我才不虛呢!我又不是你打小便腎虧。」聽得小孩無禮楊紹奇嘿嘿一笑便朝侄子腰際捏去打算給他補腎、阿秀笑得眼淚直流求饒道:「好啦、好啦饒命啊叔叔。
我快斷氣了……「他笑得慘了便攀到了前座苦笑哈哈:」管家伯伯我不行了我身子好虛你……你快停個車吧我要透透氣……「
猛聽「啪」地大響管家伯伯居然快馬加鞭車子便已飛馳而出。阿秀大驚道:「管家伯伯你這是幹什麼?快停車啊!」
管家冷冷地道:「小少爺省點力氣吧。你明日下午便要上學了今晚哪來的空閒提燈?還是快回家收拾書本吧。」
眼看計謀給人識破阿秀頓時痛苦萬狀強拉著叔叔的衣袖哭嚷道:「人家不要上學!人家只要提燈!叔叔!叔叔!你幫我說說啊!」聽得侄子含悲來求楊紹奇卻只輕輕打呼好似冬眠一般阿秀卻也不怕只湊到叔叔耳邊輕聲唸咒:「淑琴來了、淑琴來了。」
咒語一齣果然驚醒夢中人楊紹奇面色慘白自知家門如虎口一旦跨了進去那便再也走脫不出無可奈何間只得附到阿秀耳邊輕聲道了個計策。
「管家伯伯……」阿秀聽罷妙計登時搗住了胯下痛苦道:「我尿急啊…………」
眼看小孩漏尿身子頗虛管家卻懶得理睬逕把韁繩一提車子反而走得快了阿秀見他不睬自己倒也不慌不忙便把車簾掀開褲帶一解對著窗外大吼:「來啊來看啊楊神秀水淹七軍楊肅觀教子無方楊家—門忠烈哪!」說著哈哈大笑打算水漫京城夜半無人可如此當眾撒尿的行徑楊家卻也丟不起這個人管家大驚道:「小少爺你娘才說過你你……你怎又故態復萌了!二爺快替我管管他別讓他胡鬧了。」
楊紹奇淡然道:「去找我大哥來吧。二爺我天生的沒出息怎好替他管教兒子?」
二爺吃醋得厲害管家只好拉停了車苦笑道:「行啦小少爺下車吧老朽認輸了。」阿秀歡容大笑:「撒尿了!撒尿了!」
他蹦下了車找到了一處牆角正待哼起小曲忽覺身旁空蕩蕩的竟沒人陪著自己霎時氣憤道:「怎只有我一個人?誰來陪我尿啊!」
自古兒童撒尿多需長輩相陪或噓噓引誘或以身作則方才尿得穩當。楊紹奇見阿秀瞪著自己忙道:「你……你自便吧。不用理我了。」阿秀哼道:「你看不起我麼?沒人陪我尿少爺就不解了。」正要亂使蠻性忽聽嘩啦啦水聲濺響身旁一人渾身劇抖寒顫道:「神……神秀少爺老朽捨命相陪了……」
凡人年紀越大屎尿越多看管家老蔡一把年紀原來他才是真正尿急之人。他撥出一口長氣正抖擻間?阿秀卻把褲帶繫緊急急溜回車上。管家訝道:「少爺又怎麼啦?這就完事了?」
「兜兒」一聲響那馬車居然自行駛離了管家茫然張口正錯愕間卻聽阿秀的笑聲遠遠傳來:「叔叔你的計策真靈一會兒便把他騙下車了。」又聽二爺嘆道:「那有什麼難的?等你到了他那把年紀自也憋不住尿。」
一大一小即將開溜管家總算醒覺過來了他顧不得綁起褲帶便已拔腿直追嚷道:「二爺!你不能走!淑琴還在家裡等你啊!」淑琴二字一說直似敲中了性命要害車子更是飛也似的逃可憐管家喊得聲嘶力竭反而更加追趕不上。
好容易逃得遠了阿秀便跳到了前座笑道:「叔叔你真的不回家啦。你不怕奶奶罵你?」
楊紹奇嘆道:「罵就罵總比落在淑琴手裡強。」阿秀嘻嘻賊笑道:「叔叔你為何這般討厭淑琴啊?她又不會吃了你。」
哪壺不開提哪壺楊紹奇心下惱火喝道:「你還有空管我的閒事?臭小子叔叔先跟你約法三章你今夜玩歸玩就是別闖禍不然訊息傳到你爹爹耳中叔叔可要倒大楣了。」
阿秀專惹橫禍、善降奇災上回才害得胡正堂痴呆看楊紹奇今夜縱鬼出門難保不惹大災大難。正擔憂間這小孩居然還來挑撥離間了聽他嘿嘿陰笑道:「叔叔你挺怕我爹的呦。」
想起大哥的森嚴家規楊紹奇不由微微嘆氣他捏了捏阿秀的黑麵頰叱道:「誰怕他了?
告訴你叔叔在家裡是天大地大、誰也不怕就只怕你。「
阿秀笑道:「叔叔怕我那我怕誰?」楊紹奇微微一笑:「你是過街老鼠見誰怕誰就不怕我。」阿秀哈哈歡喜便又撲到叔叔懷裡打滾當真是沒大沒小之至。
叔侄倆雖說差了二十歲可阿秀調皮搗蛋楊紹奇也是個混世魔王是以平日感情甚篤他倆笑鬧了一陣不久便見了一處大宅卻是伍大都督府到了。楊紹奇知道阿秀欲找華妹卻反而提起韁繩正待飛車而過阿秀慌道:「叔叔我要下車。」這回換楊紹奇冷笑了聽他陰側側地道:「小子這兒可是大都督府你找伍爵爺公幹啊?」
阿秀年少臉嫩自也不好明說來約人家閨女正蠕蠕耨耨間楊紹奇卻哈哈一笑自行拉停了馬車他從後座裡找出了侄兒的花燈見是隻五尺大關刀那刀自也不是正牌的郾月刀而是柄關刀形制的燈籠專供小童嬉戲之用。
楊紹奇見阿秀下車還隨身揹著小包袱也懶得多問便自顧點燃了燈籠。阿秀仰頭看著只見那刀頭紅暈暈的寒夜裡粲然生光望來加倍的威武精彩。一時滿面亢奮喜道:「叔叔快、快給我。」楊紹奇儼然而笑將燈籠高高提起便朝水溝拋去嚇得阿秀高撲起跳驚惶來接。
楊紹奇生性調皮此時抓著了機會自要狠狠戲弄阿秀一番。
好容易玩得夠了這才拉過了侄子的手將燈籠珍而重之地交了過去囑咐道:「乖乖去玩記得天亮前回家別讓你娘操心了。」
阿秀喔了一聲道:「那叔叔你呢?你要去哪兒?」楊紹奇微笑道:「別管我叔叔和朋友約了。你自去玩吧。」說著從車裡找了件棉襖披到阿秀肩上卻是怕他受寒了。
眼看叔叔彎下腰來朝自己揮手作別阿秀畢竟年紀小走幾步、回回頭心中忽有不捨之感便又奔了回去嚷道:「叔叔!你和我一起走吧咱們一塊去提燈。」楊紹奇失笑道:「我三十幾歲的人了還搞這個?」阿秀不肯走只死拖著他嚷道:「走唄!走唄!」
正拉扯間忽聽一聲咳嗽:「紹奇兄你來遲了。」阿秀抬起頭來猛見巷裡跨出一名青年看他身穿黑衫腰上纏著條紅帶眼神滿布森然阿秀嚇了一跳顫聲道:「崇……崇卿哥哥……
……「
伍崇卿來了看他目光冰冷一臉殺氣半夜裡撞見怕要以為遇上了殭屍。阿秀心裡毛正要縮到叔叔背後卻聽嗤地輕響—張紙片飛了過來恰恰飄到楊紹奇的手上。
眼看奇怪的東西來了阿秀趕忙提起腳跟只見叔叔手裡拿的是張戲票上頭印了八個字見是:「萬福樓裡、戲如人生」阿秀咦了一聲自也認得這是萬福樓的戲票卻不知崇卿哥哥幹啥送將過來莫非是想邀叔叔看戲不成?正奇怪間卻聽伍崇卿靜靜說道:「欠你一次人情來日補報。」說著轉過了身卻似要走了。
伍祟卿總是這般陰陽怪氣來無影、去無蹤讓人摸不著頭腦阿秀正感疑惑卻聽叔叔嘆了口氣道:「伍兄在下有一言相勸盼你傾聽。」
「不必。」崇卿哥哥斜過眼來靜靜地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我既已下了決心便無回頭之路。」正待邁步離去又聽叔叔嘆了口氣道:「既是如此那你又何必去找盧雲?」
盧雲二字一齣伍崇卿身子微微一震腳步便停下來了。楊紹奇搖了搖頭還待再說忽覺袖子給人拉了拉他低頭一瞧卻見阿秀仰起了小臉滿面好奇地道:「叔叔誰是盧雲啊?」
楊紹奇清了清嗓子自管彎下腰來道:「你不是和華妹約了麼?怎又不走啦?」阿秀眉頭緊皺自朝伍祟卿瞄了瞄憂聲道:「我才不能走萬一他找你打架我得給你做幫手。」
「打架?」楊紹奇手指伍崇卿啞然失笑:「和他打架?我可是活得厭倦了?」
楊紹奇文弱書生一個渾身擠不出三兩肉伍崇卿卻打熬了一身銅筋鐵骨兩人若要當街開打不出一招之內阿秀便得給叔叔收屍了。他心知如此一時更是苦著小臉低聲道:「那……那我更不能走了叔叔你……你趕緊逃吧我來給你斷後。」
還待胡說兩句忽覺肩頭給人拍了拍阿秀回頭去看驚見祟卿哥哥俯身向下重重一聲鼻哼:「嗯!」
「媽呀!」阿秀給那怒眼一瞪自是嚇得死命飛逃而去連包袱也忘了拿那伍崇卿倒也好心便將阿秀的小包袱提在手上用力向前一拋登時砸中了兒童腦袋。
砰地一聲阿秀摔倒在地他疼哀哀地拾起包袱哭道:「惡霸專只會欺負小孩看我去找你爹告狀去。」伍家父子系出同門老的那個生了張國字臉鎮日「嗯」聲嚇人小的那個也是有樣學樣當真可惡之至?阿秀坐地假哭背後卻沒了聲息他偷眼後瞄這才覺叔叔與伍崇卿全都走了。他鬆了口氣霎時先呸地一聲跟著捲起袖子破口大罵:「姓伍的混蛋你逃得可快啊有種放馬過來讓本少爺會會你!」
他嘴上罵著、腳下卻擺出逃命姿態萬一伍崇卿冒將出來他便要開溜去也。天幸連罵數十聲倒也無人現身叫陣。阿秀鬆了口氣正要掉頭離開忽然間心念微轉想起了一個好玩把戲忙腳下急急奔到了伍崇卿適才所立之處學著他的低沉嗓音森然道:「何人如此膽大竟敢出言相辱?」
「吾!」阿秀走回了自己的地盤將關刀向地一撞自做傲然拊須狀。跟著又匆匆奔回伍崇卿的位置沉聲道:「汝!何人也?願通姓名!」
「哈哈哈!」阿秀學著說書先生的模樣先來個大笑三聲眼見不遠處有座臺階便又傲然行上一邊摸著空鬍鬚一邊冷冷地道:「無知小兒也配問我的名姓?告訴汝吾乃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直隸河北楊家將……楊神秀是也!」說著高舉關刀腦袋急轉嘴角不忘掛著一幅冷笑。
深夜霜寒黑沉沉的大街全無行人阿秀也獨個人唱起了獨腳戲他擺足了冷臉復又跳下臺階做鼠輩震驚狀駭然道:「好樣的!汝……汝便是殺文丑、斬華雄、大破契丹兵的大將楊神秀是乎?」這段話太長難免說得口乾舌燥他喘了喘便又跳上臺階厲聲道:「是吾也!」
「殺呀!」阿秀手中亂斬腳下亂踢一時煙塵亂起頓行幾分飛沙走石之象。正砍間他忽然左手搗胸緩緩坐倒喘息痛苦道:「好刀法……小賊伍崇卿今日死於楊大爺之手非常瞑目……」把頭一歪作嚥氣死亡狀還沒死得透了便又爬起身來歡喜高唱:百萬軍中第一功孤身北上赴遼東欲知誰是英雄子來北京見秀公!
「哈哈!哈哈!」小阿秀高興極了他唱著孃親寫給他的小兒歌正要揮刀助興忽見刀頭暈暗一片蠟燭不耐風吹熄了。
阿秀天性貪玩便算一人獨處亦能暢快淋漓他打著了燭火眼見關刀再次光復又洋洋得意起來他大搖大擺走到都督府門門仰望金匾傲然道:「嗯此乃一品侯爵府我那定遠老弟住在此處。」他拿起門環來敲沉聲道:「定遠吾弟秀公來找你了快叫你老婆過來開門。」之後學起伍伯母的嗲嗓羞澀道:「別急婷婷來囉、來囉。」
來沒兩聲門裡真來了腳步聲阿秀心下大驚趕忙逃到後門去了。
後門便是小門門上還貼著兩張新年畫左書「年年有餘」、右書「冠上加官」卻是天津楊柳青的年節版畫。阿秀的母親是當今有數的丹青聖手長年耳濡目染之下自也知曉這些門道。
他站在後門瞄了幾眼年畫正要開口講評忽聽後門牆下出「呀呼」、「呀呼」兩聲怪叫阿秀心下大喜趕忙喵哇哇地叫了幾聲。眼著趴在地下靜候回應。
佇立良久始終聽不到暗號阿秀耐不住性子低聲便喊:「華妹、華妹、你怎不出聲?可是給你爹逮著了麼?」才一說話便聽門裡傳來吱吱叫聲聽來頗似老鼠阿秀心下納悶:「不是說好學貓頭鷹麼?怎又變老鼠了?」當下咿咿歪歪地亂叫幾聲當作答腔。
這個咿咿歪那個吱吱啊牆裡牆外雞鳴狗叫一片忽見狗洞裡鑽出個小女孩兒皺眉道:「阿秀!是你麼?」
看這小姑娘家容色豔麗身穿小小黑貂袍服飾華貴自是華妹來了。阿秀大喜道:「你可冒出來了真急死吾也。」華妹搖頭道:「我老早在牆裡等你了只是聽外頭盡是鬼叫聲不敢貿然出來。」阿秀茫然道:「什麼鬼叫我學的是貓頭鷹啊。」
華妹奇道:「貓頭鷹是這樣叫麼?我覺得不像啊。」
後花園傍牆頭馬上這個是都督嬌嬌女那個是五輔小公子小男小女加起來不滿二十歲卻也懂得花前月下了。華妹見阿秀依約而來便喜孜孜地取來一隻燈籠嬌聲道:「阿秀幫我點燈。」阿秀摘下關刀燈罩取燭引火須臾間華妹的燈籠輝亮一片登使阿秀大為驚歎:「好漂亮!」
眼前是艘八寶船七彩琉璃璀璨雅緻竟是件十分細巧的珍品。阿秀心生豔羨忙道:「這是誰做給你的真是漂亮。」
華妹得意洋洋將稍一掠笑道:「這是我娘做的吆稀奇吧。」
阿秀讚歎道:「原來伍伯母的手這般靈巧我還以為她只會揮百姓呢。」
華妹俏瞼微紅哼道:「你少貧嘴小心我揮你兩個耳刮子。」
阿秀笑道:「啪!啪!打在我身上疼在你心裡。好痛、好痛」
華妹聽了風言風語不由飛紅了臉忙道:「別說這些了你不是說今晚要幹件大事麼?到底要做什麼啊?」
阿秀聽得「大事」二字果然面色鄭重他靠到華妹臉頰旁低聲道:「你小心聽了我要給胡正堂治病。」華妹心下大奇訝道:「什麼?你要給胡正堂治病?」
阿秀低聲道:「沒錯前兩日我從叔叔那兒打聽了一套法術據說只要八個人一起念一套咒語費上一晚上功夫便能讓胡正堂藥到病除了。」華妹大吃一驚看前些口子胡正堂給猛鬼驚嚇後木傻成痴連大人也沒法子沒想阿秀卻自稱另有門道。眼看華妹將信將疑阿秀便提起了小包袱傲然道:「瞧咒語全裝在裡頭我可沒騙你。」
華妹心裡好奇不知那包袱裡有何機關正想過來察看阿秀卻不讓她瞧了只把包袱收到了背後一雙賊眼卻是歪歪斜斜盡在華妹身上游走華妹臉上一紅道:「你……你幹啥盯著我?」
這回輪阿秀臉紅了忙道:「誰……誰瞧你了?我……我是瞧地下螞蟻。」說著俯身望地四下搜尋螞蟻大軍一個冬天過去了華妹不知怎地竟爾長大了許多非但褪去了幾分童稚天真還多了幾分明豔照人燈籠掩映下一雙眼睛尤其水汪汪地好似能說話一股。乍見小花花益可愛阿秀不覺怦然心動他一路尋找著螞蟻慢慢便來到了華妹的裙腳下正要偷偷掀起察看忽覺頭頂給人摸了摸聽得華妹訝道:「阿秀我好像比你高了呢。」
猛聽這煞極風景的廢話阿秀先是一愣之後捧腹大笑起來:「你長得比我高啦?哈哈!啊哈哈!那太陽不是要打西邊出來啦?」狂笑之中便已傲然挺胸拿手朝兩人頭頂比了比哪知這一比之下竟是慌了手腳看這女孩長得好快一個年過去真比自己高了兩寸。阿秀又驚又急忙指著華妹的腳下怒道:「你偷偷墊腳!」
華妹眨了眨眼把裙角提了起來茫然道:「沒有啊。」
女孩兒身較早十五歲前育極快到得後來便要給男孩追了過去可阿秀不過是個孩子哪懂這許多道理?想起自己日後成了矮腳虎華妹卻成了一丈青給她撐傘怕得墊腳一時心頭慘叫忙伸長了頸子猛力跳躍:「看!快看!這會兒又是誰高啦!」
眼看阿秀如此驚惶華妹忍不住笑了正要安慰他幾句忽見一頂轎子轉過了街頭直朝大都督府而來。華妹吃了一驚忙道:「不好了我娘回家了咱們快避避。」忙拉著阿秀將他死拖到巷裡去。卻於此時華轎也已來到府前但見轎簾掀開婀婀娜娜地走下了花兒般的大美女看她身穿貂袍瓜子臉蛋果然是豔婷回家了。
華妹的母親便是豔婷此女雙腿修長身形遠比常女為高眼看她從轎伕身旁匆匆走過居然還比這幫苦力高了數寸。阿秀如中雷擊:「完了!華妹長得像她娘日後定然比我高了。」
凡人身材長短、樣貌美醜由天不由人。看伍定遠粗壯魁梧身形幾達九尺豔婷也是個高眺身材兩夫妻生下的兒女必是北國男女的剽悍體態。阿秀內心氣苦正悲鬱間忽見華妹蹲在地下約莫只有小狗高矮不由內心一陣安慰:「得意啊總有你矮的時候。」
正瞧望間豔婷把手一揮轎伕便抬起了轎子轉從側門進去了眼看門口只剩下豔婷一人她卻又不急著回家了只管轉過身來面望大街好似在等候什麼人。
阿秀只等著提燈去玩心中自是千百遍地催促伍伯母回家他耐不住煩便附耳來問華妹:「你娘到底在做啥啊?怎還不走?」
華妹皺眉道:「我也不曉得。我看她八成是在等娟姨。」阿秀訝道:「等她做什麼?她倆也要提燈玩麼?」華妹嘆道:「你想呢。
前些日子娟姨出了遠門事前沒和娘說這幾日都在捱罵呢。「
娟兒前世積了陰德居然修來了這樣一個好師姐自是喜不勝收了。阿秀懶得聽這些閒話正要張口哈欠忽見伍伯母面向大街喊道:「啾啾!」
阿秀張大了嘴看這三更半夜的伍伯母不回家也就罷了居然還在門口學起了鳥叫莫非瘋了不成?正感好笑間卻聽街上傳來腳步聲響府前真走來了一名女子聽她應道:「夫人啾啾在此。」
耳聽「啾啾」是個人名阿秀更覺奇怪了他急急來看卻見那女子身穿釵裙手上卻拿著一隻拂塵卻不知是幹什麼來著的。阿秀滿心驚訝低聲道:「這是誰啊?」華妹附耳道:「啾啾是咱們家的嬤嬤平日專來服侍我娘梳頭。」
阿秀喔了一聲看伍伯母門下三個徒弟除了今晚見過的翠杉尚有海棠、明梅兩位姊妹仨全是花樣年華卻沒見過這位啾啾他凝目打量只見這女子雖有些年紀一雙眸子卻是黑白分明隱隱帶著幾分柔媚。不覺又想:「她們家的女人都好漂亮連老嬤嬤也挺厲害。」
正豔羨間那「啾啾」已然來到跟前自在那兒撿衽施禮。
豔婷滿臉不耐道:「行了不過是去見個房總管怎麼耗了一整晚?到底見著人了沒?」
啾啾忙道:「見到了、見到了。婢女去了午門等他只是他拉著婢女說東道西這才耽擱了。」豔婷打斷了說話嗔道:「行了他不說有件大禮要送我麼?還記得帶回來吧?」啾啾不敢多言忙從背上的包袱裡取了物事出來豔婷接過一看不覺大為愕然:「這……這算什麼?」
豔婷手裡的「大禮」是件破衣裳質料古邁裁剪老舊上頭還繡滿了「壽」字宛然便是老太婆的入殮壽衣眼看這禮如此重法豔婷心下惱火正要把衣裳一甩啾啾慌道:「夫人別動氣您仔細瞧這上頭的壽字共有多少個?」
壽字密密麻麻少說有百來個豔婷心下一凜醒悟道:「這就是」百壽甲「麼?」啾啾鬆了口氣道:「夫人明鑑這就是天下無雙的」百壽甲「號稱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乃是唐王府上的鎮府之寶。」
豔婷聽她說得尊貴這才來細細把玩那件衣甲待見它材質堅韌入手輕盈這才面色稍緩道:「這還像個樣子。房公公還跟你說了什麼?他可有提到立太子的事?」啾啾道:「這倒沒有。他說反正夫人和他是一條船上的大家唇亡齒寒、同舟共濟不必他說您也會幫這個忙。」
「什麼?」豔婷聽得此言竟是大為錯愕:「我跟他唇亡齒寒了?他真這樣說?」
啾啾見她又不痛快了自是慌了手腳:「夫人您……您又怎麼了?」豔婷恨恨地道:「這姓房的是什麼東西?他和咱們伍家有什麼交情了?不過送了件破爛衣甲過來便想要我給他出死力房老賊你真把豔婷當鄉下人看啦?」拎起那件百壽甲奮力往地下一甩不忘踩上兩腳以洩心頭之恨。
那啾啾沒料到一言之失竟爾鬧成這模樣她不敢多勸只俯身拾起寶甲低聲道:「夫人那……那這東西呢?婢女可要退回去?」
「那倒不必。」豔婷氣消了自把稍一掠淡然道:「這東西既然進了家門那就留著吧。你一會兒先收到我衣櫃裡我明早再拿給華妹穿。」眼看伍伯母如此英明阿秀自是暗暗笑:「這就叫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吧。」
豔婷說完了話便要打道回府了華妹心下慌張自知她隨時都要到房裡視察正待拉著阿秀逃命孃親卻又停下腳來道:「對了我這兒還有件事差點忘了跟你說。」
眼看孃親又下動了華妹自也不敢大肆奔逃以免給現行蹤。那啾啾頗見任勞任怨耳聽新差事到來便只欠身道:「夫人請吩咐。」
豔婷道:「我有個舊識進京了這兩日得請你替我招呼招呼。」
聞得招呼二字啾啾立時心領神會:「夫人放心婢女這就去辦理。只不知點子身手如何?要帶多少人同去?」
招呼兩字一語多關可以送錢送糧也可以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正要問自己該訂製多少口棺材豔婷卻已掩嘴笑了啾啾啊了一聲忙道:「對不住、對不住這位朋友是打西北老家來的吧?婢女可會錯意了。」
豔婷出身甘陝平日若有故舊來訪多由西北老家遠道而來她聽得啾啾的說話卻是搖頭一笑道:「那倒下是。我這朋友是山東人士。」聽得客人是打山東來的啾啾雙目圓睜眼中驚詫乍現隨即寧定道:「原來是山東過來的敢情又是鹽商來給夫人送禮了?」
「那倒不是。」豔婷笑了一笑道:「我這朋友既非高宮也非巨賈他是個賣面的。」華妹聽得是個賣面的來了心下自感納悶不知母親哪來的賣面親友正猜想間卻聽「啊」地一聲那啾啾竟爾倒抽了一口冷氣隨即腳步踉蹌向後退開了兩步。
眼見啾啾滿面駭然那豔婷反而微微—笑道:「你怎麼了?
好似挺吃驚的?、「那啾啾喘了喘氣寒聲道:」夫人您……
您說得那賣面的莫非便是……便是……「豔婷含笑道:」沒錯我說的就是他山東盧雲。「
乍聞「盧雲」二字這回倒輪阿秀睜大了眼付道:「怪了怎又來了一個姓盧的?」
今晚這個「盧」字炙手可熱好似人人都要提上一提看先前祟卿哥哥現身叔叔便曾提及一個名字好似也叫做「盧雲」卻不知是否便是同—人?正猜想間又聽豔婷笑了笑道:「就是這姓盧的。都多少年了我正愁你不認得他了哪。」
那啾啾好似有些失魂落魄她呆呆望著夫人雙手卻負在背後十指微動不知在袖子裡撕著什麼東西過得好半晌方才伸出了左手擦汗喘道:「夫…………夫人……您這話不太對啊這……
這姓盧的不都死了十多年了?怎……怎又冒出來了?「
「誰說他死了。」豔婷微微一笑傲然道:「聽說這姓盧的福大命大一沒摔死二沒淹死多年來一直藏在西南等著重出江湖的一天。」啾啾愕然道:「這……這話是誰說的?可是……
……可是大掌櫃麼?「大掌櫃三字一齣豔婷立時閉目養神冷冷地道:」錯了。大掌櫃便再神通廣大十倍也未必知悉此事。「
她俯身過去微微—笑附耳道:「老實跟你說吧這訊息是從三當家嘴裡套出來的。千真萬確絕無虛言。」
「三當家?」啾啾聽得這個名號竟是驚呼失聲:「瓊國丈?」
「噓!」豔婷秀眉緊蹙急急提起了腳跟自對著街心瞧了瞧眼見夫人四處張望那啾啾忙伸出了右手將滿手碎紙扔到了地下跟著舉腳撥動積雪將紙屑掩蓋住了。
正忙碌間那豔婷已然回過頭來責備道:「你小心些如此大聲嚷嚷可是怕人家聽不到麼?」夫人神色惱怒啾啾忙來致歉:「對不住婢子一時糊塗沒曾留神……只是……只是這國丈平日足不出戶怎會……怎會得知此事?」
「你忘了麼?」豔婷模樣驕傲把稍後掠淡然道:「這國丈固然不出門可他家裡卻還有隻小妖精專能往外跑。」聽得國丈家有妖精阿秀、華妹心中自是大感好奇又聽啾啾喃喃地道:「小妖精?這……這國丈續絃了麼?」
「真是傻啊這妖精不是外頭來的。」豔婷掩嘴笑道:「我說得是」瓊芳「啊。」
「瓊芳?」乍聞小妖精的來歷巷裡的阿秀、華妹巷外的啾啾莫不有恍然大悟之感。啾啾愕然道:「瓊芳?她……她不就是國丈的孫女麼?她和盧雲有什麼干係?」豔婷笑道:「干係可大羅。這回若不是這小丫頭誤打誤撞天下誰找得到盧雲呢?」
眼見啾啾一臉迷惑豔婷掩嘴又笑:「臘月時瓊芳那小丫頭不是說要去貴州麼?她在京城招兵買馬沿途大張旗鼓四下闖禍最後還摔到了白水大瀑裡九死一生之際這便給她撞見了姓盧的冤魂啦。」啾啾愕然道:「她……她摔到瀑布裡了?她……
……她好端端的為何要跳下去?「
「女人啊跳水還為哪一樁啊?」豔婷掩嘴笑了起來道:「聽說這瓊芳有個相好的便是華山派那姓蘇的小子。據說這少年是寧不凡的傳人長相比師父俊了百倍可腦袋卻沒有師父的一點零頭結果才練了師父的兩招劍法立時便走火入魔了你想瓊芳見了相好的成了白痴還能不趕緊去找師公回來麼?」這豔婷說話好生刻薄凡事一概從壞處著眼不管誰到了她口中定然體無完膚。那啾啾八成也聽慣了她搖了搖頭嘆道:「原來她是去替情郎尋師父來著。如此心意也真難為她了。」
「難為什麼?」豔婷忽爾掩嘴來笑:「現下是情郎以後還是不是那可沒人知道了。」
「什麼?」華妹心怦怦阿秀眼眨眨啾啾更是一瞼訝異:「您是說……她和蘇穎分了?」
眼見豔婷含笑點頭眾人都是大吃一驚。要知蘇瓊兩人乃是青悔竹馬小倆口婚期已近喜帖更已廣京城雙方豈能說散便散?啾啾茫然道:「這……這可沒道理了這瓊芳不還替情郎奔波千里呢?為何會鬧起來?」
「這你就不知道了。」豔婷眼角含笑心情更好了聽她道:「壞就壞在瓊芳去了一趟貴州不然她怎會另結新歡呢?」聽得新歡現身啾啾忽有不祥之感顫聲道:「等等這……這新歡該不會是……是……」
「照啊。」豔婷噗嗤一笑:「若非她和盧雲相好了國丈又怎會氣得瘋了?」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非只華妹、阿秀大為驚訝那啾啾更是全身劇震霎時手上拂塵便已墜落下地。
那豔婷笑吟吟地看著一幅事不關己的模樣又道:「你別以為我造謠啊我可是有人證的我今晚問了娟兒她說瓊芳確實在揚州失蹤了可問她人去了哪兒、和誰走了她卻支支吾吾不肯說後來給逼急了才說什麼瓊芳是和一個賣面老頭走了還說那賣面的姓張打南海來的我一聽便笑了你想我師妹什麼樣的實心眼真要遇上賣面的她大姑娘顧著吃都嫌不及哪有空打聽人家姓啥名誰祖上何處?這便給我看出破綻啦。」
娟兒打小是個實心姑娘說起謊來一向破綻百出難免給師姐一眼看穿啾啾情知如此口中卻道:「也許……也許您誤會了說不定世上真有這個賣面老頭那也未可知。」豔婷笑道:「你這話騙騙自己可以和我可說不通囉你且想想瓊芳這般眼高於頂的姑娘要想讓她舍下同伴心甘情願和一個賣面的走了你倒給我說說這賣面的該有何等樣的來歷?」
答案呼之欲出了這瓊芳是世家之女既美貌、復自負這世上要真有個面販能帶走她這人武功決計不可太差樣貌更不可太醜手要能寫、嘴要能說萬一他還中過進士、登過金榜事情自然更好商量了。倘使一個不巧這人居然是孤家寡人乃至於上無公婆、下無叔嫂這碗麵吃來自是更香了。
聽到此節啾啾已是呆若木雞喃喃自語中她猛地想起了一事忙道:「等等這瓊芳不是有婚約麼?她……她連帖子都出去了難道不怕外人議論麼?」
豔婷笑道:「議論什麼?虧你往日多風流怎似越活越回去了?現下的姑娘可不比以前囉。
哪個不是聰明絕頂、膽大妄為?見一個、愛一個、換一個騎驢找馬任憑己意哪像咱們這些老太婆生下來便是給人糟蹋的。「說著竟是深深嘆息卻是有些羨慕了。
耳聽「大眼貓」下場如此淒涼阿秀不禁暗暗搖頭:「這蘇大哥真是倒楣遇上了壞女人可真輸到家了。」一旁華妹卻另有想法:「這可怪不得芳姨。她想嫁人當然得嫁個自己喜歡的怎能勉強自己呢?」
二童男女有別心思便也透著相反正想問又聽豔婷道:「好了閒話少說現下這姓盧的進京了咱們可得好好商議商議看看怎麼找到他。」聽得豔婷欲尋盧雲啾啾自是大吃一驚慌道:「夫人您……您真要見他?」豔婷微笑道:「那還有假麼?這姓盧的好歹與我相識一場算來是有幾分交情的。他此番重出江湖我當然有幾句心裡話要同他說。」
啾啾好似知道夫人的圖謀顫聲便道:「夫人算了吧您……您饒過他吧。」
「饒過他?」豔婷皺眉道:「你想哪兒去了?我又沒要害他幹啥要饒過他?」啾啾低聲道:「即是如此那夫人還是別去惹他的好。」豔婷不高興了提嗓道:「你好大的膽子啊?
我不過與他見個面、敘箇舊卻是招誰惹誰了?「
啾啾嘆道:「夫人非是婢女頂撞您可您自己也知道的這姓盧的處境多悲涼?人家官職丟了、心上人也嫁了這當口便算回京來了那也是萬念俱灰。您便算過去找他怕也要自討沒趣。」
曾經滄海難為水世情倒此皆淡泊。豔婷卻是個不服輸的霎時哼道:「什麼叫萬念俱灰?」
我偏不信這套。這姓盧的當年不也是個熱中功名的?我現下替他掙個一官半職他還能不感激涕零麼?「啾啾微微苦笑:」算了吧夫人他不會睬你的。「豔婷大怒道:」你說什麼?「
啾啾嘆道:「若是旁的人婢女還不敢說。不過這姓盧的向來是不識抬舉的。甭說您要賞他什麼八命九命之官便算把金山銀山擱在他眼前他還不見得抬頭來看哪。」
聽得世上竟有如此怪物豔婷忍不住又呸了一聲:「聽你把他誇得多清高?他要這般麻木不仁又為何要去和瓊芳廝混?」
啾啾苦笑道:「大人別問我您自己也識得他的。您真信這些鬼話?」豔婷給地一頓搶白不覺為之一怔竟爾答不出話來良久良久她忽爾輕輕嘆了口氣道:「你這話倒也是。他這人真是這樣的。」
阿秀躲在一旁悄俏聽著姓盧的故事不覺暗暗咕噥:「這傢伙還算是人麼?難怪大家都在找他了這般怪物連我也想認識認識。」正嘆息間又聽啾啾低聲嘆息:「夫人您還要去找他麼?」豔婷冷冷地道:「當然要。我說出口的話有哪一句收回了?」
啾啾嘆了口氣看面前的夫人狀似柔美實則性子剛強她心知無法再勸便道:「那夫人有何辦法卻能讓他聽你擺置?」
漂亮的食指豎了起來豔婷仰望夜空靜靜地道:「一個字我只消一個字說出任他姓盧的天大架子也得對我言聽計從。」
查德此言各人均有不信之意先前阿秀、華妹聽了偌大一篇雖說不識得這個姓盧的卻也曉得這人是糞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這豔婷即使是諸葛亮復生、張子房再世至多隻能將之七擒七縱豈能讓他乖乖俯聽命、言聽計從?一片沉默間人人都以為豔婷吹牛。啾啾淡然道:「夫人有何妙計可否示下?」
「一個字……」豔婷真是好整以暇一邊整理冠一邊回眸輕笑道:「」她「啊。」
聽得這個「她」字啾瞅好似給烙鐵燒了竟爾跳了起來驚道:「夫人!千萬別亂來!您要找了她那可會出大事的!」
豔婷淡然道:「什麼大事小事我不過給她報個訊、道個喜能出什麼事?」謎底揭曉二童卻都心生茫然不知那個「她」字所指是誰那啾啾卻是怕得厲害顫聲道:「不行的這大掌櫃的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這事要傳入他的耳中咱倆的日子都不會好過……」豔婷微笑道:「誰怕誰啊?我的日子難過他的日子就能好過麼?告訴你只消能整得他焦頭爛額、心神不寧我可比誰都開心。」
那啾啾面帶懼色一時嚅嚅嚿嚿不敢應答豔婷打量著她的容情忽地伸出了手指嘴角含笑自在啾啾的面頰上撥了撥嘆道:「瞧你……見閻王似的難不成這整個朝廷裡你就只伯他一個?」
更可怕的站在眼前看她怡然含笑胸有成竹不必一字言語已得呂后之威。可憐啾啾低頭縮手彷彿進退不得豔婷微笑道:「別這樣你到底聽他聽我趕緊說一聲吧。」
說也奇怪伍伯母語音越柔那啾啾身子越是抖得厲害料來是兩個都怕了。
豔婷嘆道:「啾啾你別那麼沒骨氣想當年你也是個響叮噹的人物江湖上的男人沒有不怕你的朝廷裡的男人沒有不巴結你的那時我見你逼死我師叔雖說心裡恨著你可也暗自佩服你的膽氣。來吧念在同是女流之輩的份上我這兒給你個機會。」說著說竟爾背過了身淡然道:「來你要效忠大掌櫃要通風報信那便快快動手你立此大功他還會不還你自由身麼?」
陡聽自由二字啾啾眼中忽然光她吞了口唾沫眼角偏轉卻是瞧向了地下的拂塵。
適才啾啾無意間墜下拂塵至今尚未拾起看她呼吸隱隱加促想來「自由」二字定是打動了她。那華妹一旁看著卻是暗暗替母親焦急那阿秀卻無擔憂之意只管拉住了她以免她忽來亂喊。
阿秀明白得很面前的伍伯母並非似娟姨那樣的蠢才人家執掌九華門戶十餘年如今故意賣出破綻定有什麼厲害後著預備著啾啾倘若見獵心喜定要給她迎頭痛擊。
果不其然阿秀的猜想並沒錯只見那啾啾盯著地下的拂塵呼吸急促似想俯身去拾卻又不敢那豔婷雖說揹著身子兀自把她的動向看得一清二楚聽她含笑安慰:「別怕我今夜才面聖歸來你該曉得我沒佩劍。」
九華武術所仗者不過輕功、快劍二項其餘掌力拳腳並非所長。豔婷沒帶兵器那便如同除卻爪牙的雌豹不足為懼。當然她也可能是虛言誆騙也許她袖藏匕裙中帶刀那也未可知無論如何不試上一試那是永遠也不會知道的。
拂塵距離啾啾三尺只消一個箭步搶過便能抄在手中啾啾想賭卻又不敢賭良久良久終於一聲長嘆拜伏啜泣:「夫人在上婢女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與您相鬥。」豔婷微微一笑正要轉身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啾啾陡地身子一動右手暴長卻是要向地下拂塵抄去。
「啾啾。」豔婷甩了甩秀含笑道:「我可越來越喜歡你囉。」
啾啾喉頭一涼卻見豔婷拔下了簪自在甩動一頭長看那玉簪的尖錐卻已停在自己的咽喉上。啾啾渾身抖方知豔婷的武功更上一層樓當有十二萬分的把握制住自己。寒聲道:「夫人求……求你給我一個爽快……」
豔婷伸出食指自朝她的臉蛋逗了逗輕聲笑道:「什麼話瞧你把我說得多可怕?」說著攙起了啾啾膩聲道:「啾啾你這下弄亂了我的頭可得賠給我喔。」
眼見兩個女人站在家門口自在那兒梳起了頭阿秀心頭不禁暗暗毛:「難怪叔叔會說他們姓伍的全是怪胎果真如此。」
伍家一門忠烈全是怪胎。看伍伯伯莫名其妙傍晚時人在紅螺寺便曾見他大雷霆無端下令搜身連華山雙怪的褲子也脫當真是怪得可以。再看伍崇卿平口橫眉冷眼陰陽怪氣腦子定也不大對勁。本想他們全家就只伍伯母一個正常誰曉得她表面上好言好語私底下卻也是怪里怪氣好似瘋婆一般。
阿秀看著華妹心裡不由替她感到難過正嘆息間忽然想起了自家老小不覺內心苦嘆:「我還有空擔心別人哪?誰想充京城裡的怪胎大王還得先問咱們姓楊的答不答應哪?」
怪胎各家有北京恁是多。總之是老大不笑老二了正感慨間豔婷總算行向了家門想來是要打道回府了阿秀兩腿恁酸只想早早站起哪知身子才動那啾啾卻又不走了。
豔婷蹙眉道:「怎麼了?咱們該回家啦。」那啾啾忽爾低下頭去道:「夫人您……您要去見姓盧的……這件事……這件事該不該告訴老爺?」
「大膽!」話聲未畢豔婷已是厲聲大怒:「你敢把這件事告訴定遠我立時就殺了你!」
豔婷原本言笑晏晏便算與啾啾動手亦能泰然自若孰料她翻臉如翻書此時竟已勃然大怒華妹一旁看著自是又驚又疑不知這盧雲有何要緊之處孃親卻為何要瞞住爹爹?滿心迷惑中忍不住甩開了阿秀便要出去問個明白阿秀大吃一驚正要拉住她卻聽豔婷一聲斷喝:「什麼人?」阿秀叫苦連天沒想伍伯母耳音極利已然察覺自己的所在正想著該如何圓謊保命卻聽路上響起陣陣馬蹄之聲一個沉穩的嗓音道:「屬下鞏志冒昧叨擾。」
道上蹄聲輕脆眾人回頭去看但見遠遠行來—騎馬上乘客身穿戎裝壯碩身材卻是正統軍的鞏志到了。他來到了府前旋即翻身下馬拜道:「下官鞏志見過夫人。」
鞏志乃是伍定遠的貼身心腹做事穩當豔婷見了他來便也顯得小心翼翼儼然道:「起來說話吧。」鞏志磕過了頭便又自行站起朝啾啾拱了拱手道:「胡姑娘好久不見了。」
那啾啾原來姓「胡」阿秀至此方知只見她嗯了一聲自向鞏志點了點頭隨即躲到夫人背後一臉溫順模樣。豔婷淡淡地道:「鞏參謀簧夜過訪有何要事?」鞏志拱手道:「回夫人的話下官並無大事只是恰好路過府邸順道便來看看。」
豔婷笑了一笑看時在半夜此際又是元宵鞏志穿了一身戎裝豈無大事到訪?她曉得鞏志在欺瞞自己正待旁敲側擊卻聽蹄聲再響街邊又行來了三騎諸人來到近前猛見得豔婷在此霎時嘩地一陣、同聲下馬朗聲拜道:「卑職參見夫人!」
正統軍四大參謀到齊了這四人除「掌印官」鞏志外尚有「掌糧官」岑焱、「掌兵官」高炯、「掌旗官」燕烽全都是伍定遠的心腹角色看眾參謀平日威風八面可來到夫人面前卻是一個個單膝觸地倍極恭敬。
豔婷本是冷若冰霜待見他們如此多禮眨眼間笑顰綻放冰山銷融嬌聲道:「都起來吧。」嘩地一響三名軍官同刻站起動作之整齊劃一宛如演軍一般。豔婷更高興了正要同他們話家常岑焱卻第一個嚷了起來:「夫人!完啦!完啦!大事不好啦!」
耳聽岑焱胡喊亂嚷大觸黴頭。豔婷便把眼色一使那啾啾立時大怒來罵:「大膽狂徒?什麼叫夫人完了?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自己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