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金榜題名 第五章 京華秋色

英雄志 孫曉 第1頁,共2頁

好一個炎熱焦躁的豔陽天陽光普照藍天白雲田埂邊的池塘擠滿孩童都在那兒大聲嬉戲游水正是炎炎夏日的嬰孩童趣。

卻見遠處一座偌大衙門門口一塊空地上排著條冗長隊伍數百名揮汗如雨的男子排作一列個個神情緊張心驚膽戰好似待宰的牛羊般正自恐懼地看著前方與四下悠閒景象大異其趣。

卻是什麼物事如此厲害居然教這數百男子滿心害怕呢?只見前頭擺著好一張長桌一名身穿朝服的官員神情嚴厲凌厲的目光猛朝人群掃去只嚇得眾人從心裡寒起。

原來今日正是天下大舉無數秀才出身的男子趕來此處貢院參加三年一度的山東會試。

那考官開啟名冊看了一眼跟著抬頭對著一名男子喝道:「你就是周洋?」

一名瘦弱男子連連點頭顫聲道:「小人正是周洋。」

那考官哼了一聲道:「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周洋慌道:「小人是獨子雙親年過八十家裡還有房媳婦。」

那考官斜目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第幾次應考了?」

周洋麵色尷尬把頭低了下去小聲道:「第七次。」

那考官面無表情道:「照上頭頒下的新規矩凡是三次以上應考的考生一律繳交三十兩白銀權做過堂費免得耽誤讀卷大人的時光。」

周洋愣了一陣道:「可…可三年前不曾有這般規矩啊?」

那考官皺眉道:「你有沒有錢?」

周洋顫聲道:「在下…沒…沒……」那有「有」字卻遲遲出不了口。

那考官低下頭去卻是懶得多理一眼逕自道:「下一個。」

那周洋大哭起來叫道:「我盤纏用盡實在沒有錢啊!大人你放我進場吧!」

那考官打了一個飽嗝提聲叫道:「下一個!」

周洋滿地打滾哭道:「你不能把我趕回去啊!你要我怎麼面對爹孃妻子?」

兩名官差走了過來左右各一人托住腋下登將周洋架到一旁免得耽誤他人進場。周洋跪地痛哭淚流滿面間不知該何去何從。

一名胖大的男子走了過來道:「這位大人我叫做江大清。」

那考官哼了一聲道:「什麼我啊我的連在下兩個字也不懂得用你還考什麼試?應什麼舉?」

江大清聞言惱火道:「你說什麼再把話說一遍?」

那考官呸了一聲冷笑道:「你這個莽撞子連禮儀也不懂些居然還敢應考豈不笑壞人家的大牙了?」

忽然桌上咚地一響卻是江大清解下腰上金牌將之摔在桌上那考官冷笑道:「你想幹什麼?」

江大清指著金牌道:「你看清楚上頭的字了。」

那考官哈哈一笑道:「這牌子上還有字啊?可是你的生辰八字啊?」他低頭去看卻見那金牌上寫著一個大大的「江」字。

那考官嚇得魂不附體顫聲道:「這……這是……江太師的金牌?」

江大清冷笑道:「你以為當朝太子太師江充江大人是我的誰?他是我親叔叔啊!」

那考官吞下一口唾沫面色如同死灰只聽江大清冷笑一聲道:「你不過是個小小的外簾官卻敢狐假虎威說我不配應考給我站起來了!」

那考官嚇得噤若寒蟬連忙低頭站起霎時江大清重重朝他臉上摑了一掌江大清身材高胖這一掌竟是不輕那考官登即摔在一旁。

江大清冷笑道:「叫你今日學個乖。」跟著跨開大步逕自走了進去。

眼見這江大清未曾付錢也未被詢問應考次數便這樣平白地走了進去周洋心中不忿當即跳了起來大聲道:「他…他沒有付三十兩過堂費!你怎能放他進去?」

那考官一肚子委屈心裡正是又惱又火聽得周洋兀自喊叫當即罵道:「你再敢說一句我一耳光賞給你!」

周洋氣憤道:「他能進去為什麼我不能?」

那考官衝上前去喝道:「沒錢就乖乖在家耕田出來考什麼試?」說著一耳光便要往周洋摑去。

忽然一人抓住那考官的手掌沉聲道:「沒錢便不能考試?這是誰家的道理。」

那考官猛地回頭只見此人雙目炯炯有神正自望向自己想來這人見過世面那考官自也不敢造次便問道:「閣下是誰?」

那人放開那考官的手掌道:「在下盧雲。」

那考官奔回桌前細細查了一番道:「嗯你是盧雲秀才出身三年前應過一次舉對不對?」

盧雲哼了一聲道:「你要多少錢?快快說吧!」

那考官見他說話爽氣便笑道:「你只考過一次只需十兩白銀。」

盧雲拿出當日柳昂天犒賞的金元寶便扔向那考官。那考官喜孜孜地接過待見那金元寶足有十兩之重忍不住笑道:「這位盧官人我要的是銀子可不是金子啊!難不成你想行賄麼?」

盧雲臉色一沉伸手往周洋一指道:「誰想行賄了?這位兄臺付不起過堂費我來給他出!」

那考官一愣道:「三十兩銀子給這渾小子?那不跟餵狗沒兩樣?」

盧雲冷冷地道:「你休要囉唆這是我的銀子我怎麼高興怎麼使。」

周洋正自哭得死去活來此刻聽得兩人對答直是遇上了活菩薩他當場抱住盧雲的腿哭道:「多謝大爺!多謝大爺!」

盧雲將他扶起溫言道:「大家患難相助兄臺何須言謝?你好生考吧可別辜負父母的期望了。」

周洋爬起身來大聲叫道:「如此多謝了!」說著衝向那考官一把揪住高聲喝道:「我的蠟燭與墨卷呢?快快給我拿來!」

那考官哼地一聲冷笑道:「死窮酸!你遇上貴人啦!」說著將紙墨蠟燭送上吩咐道:「試卷書你祖上三代姓名、另需寫上你的籍貫年甲文字中還得迴避御名廟號記得了麼?」

周洋奔了進去頭也不回地道:「我考了七次啦!這些規矩比你還熟!」

那考官見周洋進去便轉頭向盧雲一笑道:「好心的活菩薩這回換你進去啦!」說著送來一應物事神態頗為客氣。

盧雲伸手接過心下卻是平靜淡然。他輕輕一嘆回看著一片晴空想道:「這次若不還能中便回家鄉教書吧!」

陽光灑在他英挺的面上卻見他臉上絲毫不見緊張期待之情平淡神色中好似他早已看破紅塵脫了世間的悲歡。

卻說薛奴兒給江充等人押了起來這幾日都給監在牢裡秦仲海自向柳昂天等人稟報柳昂天搖頭嘆道:「我看東廠這跤摔得不輕不必等到刑部的案子作劉敬便要給降級了。」

楊肅觀本想重提舊事再談與江充合作一案但見眾人悶悶不樂多在咒罵江充他自也無法多言什麼。

柳昂天知道這幾日情勢嚴峻便又囑咐秦仲海道:「這幾日宮裡必然風聲鶴唳你可千萬小心別給人家抓到什麼把柄到時只怕要吃大虧。」

秦仲海唱了聲諾自回宮裡去了。

自從薛奴兒給人監禁起來宮裡竟爾變得髒亂無比宮女太監更是散漫不堪秦仲海四下巡查只見公然聚賭者有之大開宴席者有之簡直敗壞得不成話。想來薛奴兒雖然生性暴戾卻是打點宮裡雜事的第一把交椅秦仲海雖與他不睦但這幾日少了人鬥口卻也有些無聊。

這日正在御花園巡查忽見遠處有人抬著擔架過來當前一名太監身形高大幾達九尺正是大寶秦仲海見他們一行人面色黯淡望之頗為悲傷他走上前去低聲問道:「你們幹什麼?這般愁眉苦臉的?」

大寶往擔架看了一眼卻是眩然欲泣的神色秦仲海轉頭看向擔架只見上頭蓋了一塊白布下頭血跡斑駁顯然隱得有人。

秦仲海心下一凜問道:「擔架裡的是誰?」

大寶嘆道:「別說了我們要過去啦!」

秦仲海見了他的哀傷神情稍微推算已知擔架裡躺的必是薛奴兒無疑看這個模樣想來薛奴兒熬不住獄中的苦楚已然死在裡頭了。

秦仲海心下惻然嘆道:「你乾爹可是……可是已……」

大寶哭道:「別問了我們要走啦!」

秦仲海嘆了口氣想到當年與薛奴兒一同護駕和親的情份便道:「你讓我瞻仰一下他的儀容。」說著伸手抓住白布便要掀起。

大寶急忙攔住尖聲道:「你想幹什麼?」

秦仲海遙了搖頭嘆道:「你別見我平日常與你乾爹鬥氣其實私底下算得上有些交情你讓我看他最後一眼吧!」

大寶最是討厭此人登時喝道:「你這人不安好心給我走開點!」

秦仲海也動了氣罵道:「老子不過是想看看你乾爹你怎地不識好人心?沒半點家教!」說著伸手推了大寶一把。

大寶心下狂怒猛地揮拳衝來秦仲海冷笑一聲道:「小子欠打。今日替你乾爹教你些道理。」耳光轟出一腳踢去大寶臉頰腫起身子沖天高飛遠遠墜入花圃之中。

秦仲海望著血淋淋的擔架嘆道:「薛副總管你囂張一世卻也有今日。」

他掀開白布霎時只見白布下露出了一個光溜溜、血淋淋的屁股。秦仲海吃了一驚大聲驚道:「這是一個屁股!」

一名抬擔太監看了他一眼嘆道:「將軍說得沒錯這正是屁股。」

秦仲海見那屁股滿是杖瘡不禁嘆道:「這屁股到底是誰的怎麼全是血?」

那太監眼中含淚感慨道:「天若有情天亦老這屁股坐過寶座用過廟堂便器如今卻血淋淋的躺在這兒唉……人生滄海桑田便從一個屁股也看得出來。」

秦仲海聽他胡言亂語登時大怒伸手往他頭上一敲喝道:「你在廢話什麼?我在問你話哪!」那太監啊地一聲慘叫登時低下頭去不敢再說了。

只聽其餘幾名太監哭道:「薛副總管好可憐哪!整整給人打了一百杖這才成了這幅模樣。」

秦仲海嘆道:「薛奴兒刑杖而死實在太慘了!」說著便要掩上白布。

便在此時猛聽撲嚕一聲跟著臭氣薰天那屁股竟爾放了一個屁出來。秦仲海大驚道:「死人放屁!」

只聽薛奴兒的聲音惡狠狠地道:「姓秦的王八蛋你可別幸災樂禍。等咱家傷好了定要砍下你一條手洩憤!」他臉面向下聲音模糊聽來甚是含渾不清。

秦仲海見他未死心下甚是高興但嘴上仍不留情只聽他嘻嘻一笑雙手合十道:「薛副總管你死就死了可別出來作祟啦!」

薛奴兒怒道:「你給我滾!」

秦仲海看著薛奴兒的屁股笑道:「想不到薛副總管平日這麼威嚴屁股上也有這許多黑痣……明日可要找個算命先生參詳一番也好寫個屁經什麼的……」說著轉身離去自言自語地道:「左邊屁股有三顆大黑痣右邊屁股長了黑毛……」

說著說猛見薛奴兒從擔架上飛身出來喝道:「你好大膽!竟敢偷看咱家的屁股!你…你該死!」但他身上實在傷重登時摔在地下一時哼哼唉唉疼痛不已。

秦仲海將他抱起放回擔架上拍了拍他的臉頰笑道:「好啦好啦看你怕得副總管好好養傷吧!你屁股上有黑痣的秘密我絕不會與人提起的。」

薛奴兒怒道:「你給我過來咱家生剁了你!」秦仲海卻不理會只哈哈大笑揚長離去。

事後秦仲海差人打聽才知劉敬動用了好幾重關係靠著太后與一眾妃子的說情這才饒過了薛奴兒一命江充雖然極言指證說這薛奴兒有意犯上罪不可恕但一來江充拿不出真憑實據二來當時情況確實險惡異常若硬要說薛奴兒的天外金輪危及聖駕那江充當日開槍射虎秦仲海彎弓射箭也都可以派上罪名反正現下皇帝毫無傷宮內眾繽妃又為他討饒也就把事情揭了過去。

只是薛奴兒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當下按著江充的意思薛奴兒屁股上還是重重捱了一百杖要不是他內功深湛這番刑杖早已要了他的性命。眼看事情告一段落但秦仲海念及那日薛奴兒使出「天外金輪」的模樣心下還是猜忌難解以薛奴兒的功力絕不可能出到這等莽撞的招式不知他到底存的是什麼用心。

又過了一個月這日正值午夜秦仲海率領手下正在幹清門一帶與金吾衛的人馬聚賭這夜手氣背得厲害一下子便輸了百兩銀子秦仲海只覺倒楣至極便溜到門後解手也好將黴氣消除一些。

正舒坦間忽見一名妃子婀婀挪挪地朝前行來秦仲海心下一驚急忙穿好褲子躲到草叢之中。

這幹清門之北便是後宮幹清宮、交泰殿、坤寧宮合稱「後三宮」除皇帝親旨召入以外任何人不得擅入。其中坤寧宮是皇后的正宮幹清宮則是皇帝的寢宮受召嬪妃也在此被幸。為防穢亂內廷大內侍衛的巡查地點便以此門為界門南防務由御前侍衛主持門北則由後廷內侍為之為免後宮不靖江充、劉敬便各自薦舉一半內侍人選相互監視看管。秦仲海雖然膽大包天但也知自己在此便溺若給無知妃子撞見不免惹出殺身之禍當即迅躲好身形。

秦仲海見那妃子走出幹清門手上還提著竹籃身旁卻沒太監宮女跟隨秦仲海心下微微一奇就著月光看去只見那女人眉目清麗約莫四十好幾赫然便是那日被他撞見偷漢的那名妃子。秦仲海嘿嘿冷笑尋思道:「好個蕩婦看她這模樣八成又要去給誰送湯送飯且待老子去追究一番。」

他躲在那妃子身後彎彎曲曲地跟著果見她又是往仁智殿的方向去了。秦仲海見她腳步漸快心下暗笑:「這女子戀姦情熱好生心急啊!」

過不多時那妃子鬼鬼祟祟地躲在殿前左右張望一陣後便地往殿裡奔進。

秦仲海待那妃子進殿之後自也飛身進去他放輕腳步沿著樑上行走把那妃子的一舉一動全數看在眼裡。二人一上一下行入殿中赫見一名太監已等在裡頭。秦仲海心下大驚連忙停步下來就怕腳步聲過響不免給人察覺。

他低頭去看那太監面貌卻是不識料來也是東廠的人。

那妃子不見了薛奴兒便皺眉道:「薛副總管呢?」

那太監躬身道:「啟稟瓊貴妃薛副總管傷勢未愈今日由我代班守衛。」

秦仲海聽得「瓊貴妃」三字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想到了瓊武川。心道:「原來這女子就是瓊貴妃!好啊!原來是皇帝的嫂子偷人。」

這瓊貴妃便是國丈瓊武川的女兒這女人出身名門當是大家閨秀誰知竟會幹出這等髒事。

秦仲海心道:「這女子定是仗著她老子的勢頭到時若給捉到了還有那鐵卷丹書可以換命真是***色膽包天。」想起自己頭一次用色膽包天形容女子心裡也覺得荒唐。

瓊貴妃嗯了一聲便又開啟密道走了進去那太監往裡頭張望一陣似乎甚為好奇瓊貴妃見他模樣好奇登時怒道:「你獐頭鼠目探頭探腦的想做什麼?」

那太監一驚跪下道:「娘娘息怒奴才只是……只是有點好奇……」

瓊貴妃哼了一聲道:「裡頭是我放私房錢的所在沒旁的物事你可別胡思亂想。」

那太監連聲道:「是是奴才明白。」跟著叩連連瓊貴妃不再理他自行進去。

那太監見她走進密道登將耳朵貼在牆上似要查知裡頭還有什麼人。

秦仲海蹲在樑上心道:「難怪那日江充一提到瓊貴妃皇上立刻把薛奴兒關了起來想來瓊貴妃偷人一事多少還是傳出了風聲。」轉念又想道:「這皇上也真是不夠意思一看不是自己帶綠帽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饒過薛奴兒一命這先皇武英帝地下有知定要氣得暴跳如雷。」

秦仲海守在樑上過不多時那暗門再次開啟瓊貴妃已然走出。想來薛奴兒未到她也不敢太過肆無忌憚。

那太監見了貴妃出來連忙上去攙扶瓊貴妃把身子一縮揮了揮手叫道:「這裡沒你的事了快回去向薛副總管稟報吧!」

那太監慌不迭地道:「是奴才這就去。」說著躬身離開。

秦仲海見那太監神思不屬似乎被眼前的奇事嚇壞了心下暗暗冷笑:「薛奴兒真是個廢物要找人代班看守居然還找這麼個不中用的貨色真不知他養這許多手下做啥?」

他見兩人走遠便躍下樑來眼看瓊貴妃朝後宮走了秦仲海便轉而跟隨那太監想把這人的來歷查明白。

只見那太監左一轉右一轉直往宮牆而去秦仲海遠遠跟在後頭他見那太監腳下沉穩看來也是個練家子若非如此薛奴兒也不會請他來看守了。

行了一會兒那太監來到宮牆之旁只見他停下腳來跟著簇唇做哨霎時外頭也傳來一聲低低的哨響竟是有人守在牆外接應。秦仲海心下一驚:「這人不對勁!」

那太監見有人守在外頭當下咬破手指在手帕上寫了幾個字跟著包在石子上扔出牆去。秦仲海再無疑問已知此人是奸細看來瓊貴妃在仁智殿的把戲要洩漏了。

想起劉敬平日對下屬管束嚴厲哪知薛奴兒行事疏失手下還是出了奸細怕還是江充馴養的秦仲海心下暗暗嘆息不知是否該將此事告知劉敬。

正推想間那太監已轉身回宮看他行走的方向當是朝薛奴兒的住處而去。秦仲海待他走遠這才遠遠跟隨宮中房舍甚多到處都是花圃樹木一路跟去不難隱藏行蹤那太監自是毫無所悉。

那太監行上廊簷看來滿腹心事正自低頭疾走忽然一名小太監奔了過來向那太監叫道:「乾爹!你不是說要回家吃飯麼?我到處找你呢!」

秦仲海偷眼看去這小太監不是別人正是帶他入宮的那名孩子。那太監先是一愣跟著微微一笑溫言道:「爹爹有點事一會兒才回家小六先回去吧。」他摸著小太監的頭頂臉上露出慈愛的神情。

秦仲海心道:「薛奴兒有個大寶當兒子這太監也養了一個其實這些太監孤身一人在京心裡定是寂寞。」

正想間那小六笑道:「好!我先替爹爹煮好茶你可快些回來喝。」

那太監見義子依戀自己登時哈哈一笑他低下頭去讓小六在臉上香了一下這才緩緩走開。

秦仲海陡見父子親情驀地想起了自己的師父忍不住輕嘆一聲但隨即想到柳昂天、盧雲、韋子壯、伍定遠這幹老友嘴角一動臉上乍現笑容心裡的寂寥登時消失無蹤。

過不多時那太監已然行到薛奴兒房前敲門道:「副總管我是小忠子。」

話聲甫畢房裡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道:「原來是胡忠啊!怎地那麼慢?快給我進來了!」那太監答應一聲便即進房。

秦仲海心道:「原來這太監便是東六宮裡的胡忠嘿嘿江充的魔爪伸得可快連這人也給賄賂了看天下還有誰是不能收買的。」他知道薛奴兒武功了得一時不敢逼得太近便躲在房外花圃裡專心聽兩人說話。

只聽薛奴兒的聲音道:「怎麼樣?仁智殿裡一切安好?可有遇上什麼不尋常的事麼?」

胡忠咳了一聲回話道:「託公公的福今日一切順遂。」

秦仲海聽那胡忠聲音平穩不露半點心事心下也是暗贊:「這姓胡的傢伙當真了得前腳才幹了見不得人的事後腳便像個沒事人似的當真是作賊的料。」

兩人對答已畢靜默了一會胡忠便道:「副總管要是沒別的事小的這就告退了。」看來他心裡有鬼不敢多留定是想早些開溜。秦仲海伏在草叢只見窗格上照出胡忠的影子正自反身開門便要離開。

忽聽薛奴兒冷冷地道:「你別急著走。方才你離開仁智殿可曾遇上小六?」

胡忠聽了問話窗格的黑影忽然一陣輕顫想來心中頗為詫異不知薛奴兒何出此問。

秦仲海素來精明心下也是一凜:「這薛奴兒在出言試探。」看來胡忠只要一個應對不慎便是性命之憂。

燭火下只見胡忠的影子轉了過去他咳了一聲道:「回公公的話我沒遇見。」

薛奴兒哦了一聲道:「是這樣麼?好啦你這就回去吧。」

胡忠聽了這話似乎鬆了口氣便急急轉身開門看他的影子輕輕顫抖想來心裡極是害怕。

忽然之間秦仲海見薛奴兒的影子一動跟著現出一隻圓形黑影秦仲海心下一驚知道這是薛奴兒的獨門兵器「天外金輪」暗道:「好一個薛奴兒!這麼快就要殺人了!」

秦仲海與薛奴兒熟識知道他的「天外金輪」威力奇大連汗國國師羅摩什也接不了一招若要暗算胡忠定是輕而易舉。忽然之間秦仲海心中一動想到了小六:「可憐的孩子他再也見不到他乾爹了。」他雖與胡忠毫無交情還是為之惻然。

這念頭方一閃過猛聽啪地一聲胡忠竟已撞破窗格急急逃了出來秦仲海雙眉一軒心下暗贊:「好你個胡忠這般機靈!」

薛奴兒方才取出金輪胡忠不動聲色其實早已察覺只是不叫破而已果然給他找到了機會便趁勢逃了出來。

眼看胡忠急急忙忙地向前逃去霎時金光一閃那「天外金輪」從視窗飛出一聲輕響傳過那金輪刮過胡忠的後背卻沒擊中要害。秦仲海心道:「薛奴兒身負重傷這才功力不純否則那胡忠便有十條命怕也不夠人家一砍。」

胡忠全身浴血半滾半爬間仍是咬牙飛奔。秦仲海見他便要逃離現場忽然之間十來個人影穿梭而過掌風撲出竟有人對胡忠猛力下手。秦仲海大吃一驚才知附近尚有高手埋伏他偷眼看去只見胡忠一招內便已不敵霎時身軀飛上半天陡地落在自己伏身處不遠。秦仲海知道東廠菁英便在左近更是屏氣凝神不敢稍動。

正擔憂間一人緩緩走上蹲在胡忠身邊微笑道:「小忠子怎地走得這麼快?可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啊?」這人面無鬍鬚年過七十神色自若正是劉敬。

秦仲海見了大人物到來心下一凜:「連這老東西也出動了胡忠此番定然要糟。」

胡忠口吐鮮血喘道:「總管我……我忠心耿耿你為何要害我……」

劉敬聽他兀自嘴硬登時哈哈一笑從懷中取出一條手帕在胡忠面前一招笑道:「小忠子這是你的東西麼?」

這手帕正是方才胡忠丟出牆去的胡忠見東窗事忍不住慘笑一聲料知一切舉措都在劉敬掌握之中當下也不掙扎索性緩緩閉上了眼靜靜待死。

薛奴兒從房中走了出來冷笑道:「死東西!你以為劉總管不知道你的醜事麼?你三年前跟姓江的雜碎勾結咱們早就知道啦!若不是有意試探你今夜怎會派你過去仁智殿?」

秦仲海聽了這話心裡又驚又佩:「這姓劉的果然厲害!宮裡大小事都瞞不過他的眼去!」

薛奴兒取出金輪冷冷地道:「小忠子你要自己了斷還是咱家動手快快選吧!」

胡忠心下一酸想到了義子小六一時之間竟是淚如雨下。

薛奴兒森然笑道:「還敢哭!咱們東廠沒你這等無用的東西!」金光一閃便要將他了帳。

忽見劉敬舉起手來將薛奴兒攔住了笑道:「別這樣殺他。」說著將胡忠扶了起來。

胡忠見劉敬滿面堆笑只低頭朝自己凝視他不知劉敬有什麼厲害伎倆要來對付自己心中更感害怕。

眼見劉敬緩緩舉起手來卻是朝自己背上摸來胡忠知道這名總管外貌慈祥好似個尋常老頭其實手段兇狠比薛奴兒可怕百倍他心下戰慄只恨方才沒死在薛奴兒手下顫聲道:「總管求求你給我個爽快……」

劉敬哈哈一笑落下手來道:「什麼爽不爽快的你想哪兒去了?」卻見他伸手點了胡忠背後傷口的穴道跟著撕破了自己的衣衫竟在替他包紮傷處。

胡忠嚇了一跳顫聲道:「總……總管你……你到底要怎麼對付我……」

劉敬微微一笑道:「大家認得這許多年說什麼對付不對付?那不太也見外了麼?」

他哼著小曲兒親手將胡忠的傷處包紮妥當笑道:「人生在世麼要不貪財要不好色。咱們宮裡人想要女人也要不了你說吧咱們東廠幾個老的小的值得多少錢啊?」

胡忠面色慘澹垂下去低聲道:「江大人親口允諾等我還鄉之時便要送我千畝良田另外給我老家兄弟一筆大錢。」

薛奴兒怒罵道:「無恥小人!幾畝田便買了咱們的命啦!狗雜碎!」說著尖叫一聲又要動手殺人。

劉敬伸手攔住他凝視著胡忠頷笑道:「小忠子啊你替老家弟兄打算我也不怪你更不想殺你。只是念在宮裡老小的性命上事情多少有些難辦。」

胡忠面如死灰慘然道:「我出賣大家本沒想過有啥好下場。公公便要將我處死奴才也沒半句怨言。」

劉敬搖了搖頭嘆道:「咱們東廠就這麼幾個人還能再殺自己人麼?胡忠啊咱家現下給你條路走你只要乖乖聽話日後一樣找江充拿地拿錢腦袋卻還能留著吃飯這個主意聽來如何?」

胡忠吃了一驚道:「有……有這麼好的事?總管你可別戲弄我……」

劉敬微微一笑道:「我好端端的怎會戲弄你?」他輕撫胡忠的臉頰道:「我等了幾十年總算等到一個反間。你想想日後多少假訊息還要靠你傳給那姓江的小忠子啊小忠子你的性命這般要緊我怎捨得殺啊?」說著竟是哈哈大笑起來。

秦仲海聽到這裡心中也是駭然江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買通了東廠的要角卻又三兩下給劉敬拿來作反間看這兩大奸臣如此狠辣柳門一系要能在朝廷立足非得加把勁兒不可。

胡忠又驚又喜又愧又怕眼看活命有望正要道謝卻聽劉敬笑道:「胡忠啊你那小六近來怎麼啦?身子可好?夜裡還會咳嗽麼?」

胡忠聽他提起義子登時出了一身冷汗乾笑道:「蒙總管垂詢這孩子挺好。」

劉敬哈哈一笑道:「是啊這孩子真是乖啊方才我才去看過這孩子挺有孝心早泡了熱茶等你回去。小忠子啊!你可真好命哪!」

胡忠聽了這番話知道義子已在這位大內總管的掌握之下只要自己一反叛小六便要大禍臨頭他心下難受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霎時哽咽出聲。

秦仲海看在眼裡心下也是嘆息忽見薛奴兒四下打量院中他暗暗心驚別要給他現了自己以今日情勢的險峻來看倘給人識破身形定要見血收場。他屏住了呼吸動也不敢動上一下。

便在此時忽聽一個稚嫩的聲音叫道:「總管、副總管、怎麼你們都在這兒?我乾爹呢?」卻是那小六來尋乾爹了。他見胡忠蹲在地下便急急奔上叫道:「乾爹!」

胡忠見他乍然到來心下害怕不知如何是好。

那小六撲了上去猛見到胡忠背後包紮吃驚之下登時尖叫起來。劉敬走上前去輕撫小六的頭頂笑道:「你乾爹方才一個不小心給鐵釘刮傷了背總算包紮治療好啦!」

小六緊緊抱住胡忠哭道:「乾爹!你要有什麼閃失小六以後怎麼辦?」言語之間滿是真情胡忠將他一把抱住父子兩人竟是哭成一團。

秦仲海見狀心中便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趁著眾人心神微分當場腳底抹油急急開溜回去。

秦仲海見情勢太亂不敢在宮裡逗留便急急回府他路上不住思量心道:「這幫賊子狗咬狗搞得老子地盤一團亂。嘿嘿瓊貴妃哪裡不好偷人偏偏鬧到老子頭上此事我絕不能善了。」眼看江充、劉敬各顯神通都在抓對方的把柄秦仲海一來職責所在二來也是好奇心使然便有意把內情查個水落石出。

他回府歇息一陣養精蓄銳直至深夜時分這才回到西角牌樓。他取出大批竊盜用的器械跟著找來十名幹練屬下吩咐道:「你們等會兒跟我來咱們有大事要幹。」當下率領眾人便往仁智殿而去。

眾屬下見他神情凝重路上便問:「老大帶了這許多傢伙究竟是要做什麼?」

秦仲海知道案情嚴重絕不能外傳便冷笑道:「快別多問了。要知你們的腦袋是拿來吃飯的不是拿來砍的。」眾人聽他這般說了都是駭異莫名個個噤若寒蟬。

行到仁智殿秦仲海吩咐眾人只要有人行近附近百尺立時拍手為訊他也好有個警覺眾人都是虎林軍的弟兄早已給他收服此時雖見他行止怪誕卻還是不敢多言。

秦仲海行到殿中深處跟著來到那幅書畫旁邊心道:「他***老子今日非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不可。」他嘿嘿冷笑將那幅書畫揭了下來跟著摸準了鎖匙孔取出大批器械猛往那鎖匙撬去。

弄了半天只搞得全身大汗那鎖卻分毫不動看來這鎖非比尋常定是高手匠人所為。

秦仲海心道:「下次可得把伍制使帶進來他是捕快出身這種竊盜惡行他定是在行。」

他喘了一陣又狠狠地猛撬了幾下只是那鎖實在牢固至極仍是毫無辦法。秦仲海心裡越來越是火大想道:「不管了細功夫辦不到老子便出重手。」

他靜心下來細聽四周聲響只覺一片寧靜想來深夜之中附近應當無人。他取出鋼刀運起「火貪一刀」第八重功力猛地一招「三合火貪」便要往壁上砍去。

忽聽耳邊響起一聲嘆息道:「秦將軍門是用來開的不是用來砍的。」

秦仲海猛地跳了起來這一驚實在非同小可以他的武功來說世間能不知不覺地來到他身邊的實在屈指可數他情知身後要害已給人制住自己如要轉身定會給人暗算當下揹著身子沉聲道:「來者何人?」

那人卻只嘆息一聲並不打話秦仲海外表雖然粗豪其實心思甚是機敏此時便想道:「這傢伙若要傷我一上來便把我殺了這人準是識得我。」心下微一沉吟已然推算出這人的身分當下冷笑道:「劉公公有話便說何必故弄玄虛?」

果聽背後那人咦了一聲道:「好小子居然認得出我。」

秦仲海轉過身去果然眼前站著一名老者正是劉敬。兩人面對面地站著都是一動不動。

秦仲海想起屬下便問:「公公把我的弟兄怎麼了?」他知道自己手下無一高手決計擋不住劉敬一擊這才無人出聲警告心懸他們的安危便出言來問。

劉敬面露微笑道:「公公只是讓他們好好睡上一覺全無惡意。要知一個人需得多吃多睡性命才會久長啊!」

秦仲海放下心來他明白劉敬在恫嚇自己便冷笑道:「多吃多睡性命才會久長?這是什麼道理?」

劉敬道:「睡得多必然看得少;吃得多自也說得少這是宮中最淺顯的道理你懂了麼?」

秦仲海冷冷一笑道:「不懂。」

劉敬道:「少看少說性命無憂;多吃多睡享福至終。將軍想要長命百歲可多記著點。」

秦仲海心道:「這老頭在嚇唬老子。」當下裝著蠻不在乎的神氣道:「我又沒偷人偷漢也沒教唆搓合怎會性命不久?這點倒要請教總管了。」

劉敬臉上閃過一陣狡猾的神氣搖頭道:「秦將軍偷人總比殺人好你說是麼?」

秦仲海見他衣帶微微飄起此時無風吹拂當是劉敬暗暗運氣所致。秦仲海也不來怕當下手按刀柄冷笑道:「抓姦如抓賊事情掉在我秦仲海的頭上我也不來怕事。」他內勁到處一股剛勁透入刀身刀身與刀鞘的接縫登時散出隱隱紅光。

劉敬見雙方言語益僵便要大打出手他微微一笑忽道:「秦將軍柳侯爺近來可好?」說話之間衣帶已然緩緩下垂一如平常。

秦仲海聽他忽然提起柳昂天心下一凜想起劉敬傳信過來似有意與柳昂天合作他不願太過失禮便放開刀柄回話道:「侯爺很好多謝總管關心。」

劉敬眯起了眼笑道:「江大人近日好像也挺好不是麼?」

秦仲海嘿嘿乾笑道:「江大人不壞侯爺也好加上你劉總管也是身子骨壯算來是天下太平了。」

劉敬指著密室微微一笑道:「若要天下大亂那也不是什麼難事只管敲破這隻大門。秦將軍如此蠻幹江大人準會賞你一個大紅包那可大大財了。」

秦仲海何等機靈一聽此言心下已是瞭然:「聽他說話意思那是要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可要答應他?」

此時江劉兩派鬥得不可開交自己若貿然揭瓊貴妃偷人一事不免便宜了江充他沉吟片刻念及其中厲害已有讓步之意。當下咳了兩聲便道:「俗話說得好勸賭不勸色。雖說偷人比殺人好但總也要看看偷得是誰殺得是誰還希望公公勸勸你的朋友偷要偷得靈巧幹淨別偷得稀哩嘩啦滿地髒惹得掃地的心煩。」

劉敬聽他如此說話知道事情已然緩和他微微一笑道:「該給你畚箕打理時絕不會給你柄大刀耍這你放心好了。」言下之意自是說他會收拾得乾乾淨淨絕不讓秦仲海惹上糾紛。

秦仲海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好吧看在咱倆都是掃地的份上我這就回去睡上一陣吧。」

劉敬哈哈大笑拱手道:「難得秦將軍明理姓劉的欠你一個人情。」

經此之後秦仲海雖想查出仁智殿裡的機密但念及劉柳兩派仍須相互援助只得把心中的好奇壓抑下來含含混混地放他們過關了。

喧鬧的街道又是中秋佳節的好時光這日風流採士、名門閨秀多會在京城的謫仙樓聚會屆時才子佳人在此猜謎解聯賦文吟詩直是熱鬧至極。

恰也是中秋這日顧家的夫人要過五十大壽顧府上下自也為此張燈結綵忙裡忙外光是寄出的名帖就達千張之數。

眼看再過半月便要到了八月十五顧倩兮這幾日都在準備賀禮她向來靈巧聰穎自不願送的物事落於俗套顧夫人見她四處尋訪寶貝只是笑道:「孩子啊!娘什麼都不缺就只缺一個好女婿你只要趕緊出嫁生個白胖兒子娘就什麼也不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