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暗流湧動

小河很氣憤,之前元申內部通過的零售業務線調整方案和對外的公告稿都清清楚楚地寫的會給到租戶應得補償款,這麼大的公司,怎麼就能說話不算數兒。

慣於自立的小河不喜歡去求任何人開綠色通道,周維難得對零售業態改造稍加放心,她不想自己的事情再令他煩心。

二人吃飯間,猶豫了好久的小河還是擔心,一方面是擔心爸媽,一方面是擔心周維不知道這些已經出現的亂子,「零售業務線調整還順利吧?」

提到這個話題,周維來了興致,「很順利,只要夠堅定,一切都會順利的。小河,中國的零售行業要轉型,元申的麗辰百貨重組調整隻是先頭兵。不僅僅在中國,在美國也清楚看得到零售業的變遷趨勢。任何不適應經濟資源最佳化配置模式的業態都會消亡」。

「線上線下融合」、「圍繞消費者的業態變遷」——

若在過往,小河定會興奮地參與這些討論。但她今天只能強打精神聽著,不時附和地問周維一兩句話,心不在焉。

小河還是要提醒下週維重視整體風險,「我們老家那兒的元申麗辰百貨也在停業拆改中,清理商戶很強硬,那些業主受到的經濟損失很大,當時又簽了霸王條款,現在沒有辦法拿到一分補償。」

周維完全不擔憂,仍舊大口吃面,「他們確實沒什麼辦法,租賃合同上白紙黑字寫的清楚,按生意規則做事。」

「這些麗辰原來的攤位小業主就都沒有了收入來源了,還是蠻可憐的——」

「在資源要素重新配置中,就會有人為此受到衝擊。中外如此,商業規則,很正常。」小河收回後面的話,看著周維,他當斷必斷。

運籌如虎踞,決策似鷹揚。

這些資本市場、商業大佬們,掌握著資源配置的權力,他們頭腦中最小的考量金額單位是「億」,他們的思想洞見左右著行業走向,一個決定就會砸掉另一些小人物的飯碗,一句話會改變千萬人的既定生活軌跡。

小河想著家中的街坊和辛勤的爸爸媽媽每日計算著售貨的流水,如果比平日多賣了幾百塊錢都會興奮不已。想著自己曾經面臨失業,盤算著手中的積蓄還夠幾個月的房租。再想想好朋友邁克工作五年多還是攢不出京城房子的首付款,人前的他是出入高檔寫字樓的金領,然而房價的上漲永遠超過了他的收入上漲——

敏銳如周維,想到那時二人曾在商場偶遇:「有沒有你認識的人在被拆遷之列?」

「嗯,我爸媽。」小河脫口而出,又覺尷尬。她沒有想過周維會主動留意到她的煩心事。

元周維笑笑,放下碗筷兒拉了個群,「找這個人就行了,會給你爸媽安排好,注意保密。

只需一句話,就解決了爸媽多日煩惱。這是周維的特別關照,小河寬心之餘,也有了一絲不適。

至於王叔李嬸張阿姨這些鄰居,小河無能為力,也幫不上,他們很快就會失去了生計來源。人生從來不公平,更是無法被比較,但是,或哭或笑總要生活下去。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們生活在地上的芸芸眾生在這些天上的神仙眼中,不過就是一個數字、一些商業要素而已。

小河繼續她在元申股份形隻影單的日子,工作很充實,根本沒時間留給她去想其他有的沒的,工作之餘的時間,大多也是在不知不覺想著周維今天的笑容和愈發親近的眼神中過去。

這一晚,小河失眠了。

白天,周維臨時要出席一個重要會議,辦公室裡備用的西裝剛好送洗,只得讓小河這個助理跑一趟商場。

小河找到周維發來的店鋪,店員早已經殷勤地備好了需要取的西裝,包在特製的盒子裡,「周先生好幾套西服都是在我們店裡訂的,尺碼早就有。周先生的身材真是太標準了。」

趕時間的小河自行拎起外包裝用的紙袋,一邊客氣地道謝,一邊接過盒子放進紙袋,一瞥之下,是五位數接近六位數的價格。雖知周維的行頭通常不簡單,這價格還是令小河咂舌。

買咖啡時,小河又瞥見商場裡運動品牌展示櫃裡一套眼熟的深灰色登山裝,是周維與自己攀登妙峰山時所穿。她忍不住進去翻出吊牌看了看,也是五位數。

呵,自己那套幾百塊的登山裝,居然也好意思覺得和周維是情侶款?小河禁不住自嘲地想,又趕緊將心中升起的不適感揮開。

卻如何也沒能揮掃乾淨。

小河睜著大眼睛,看著天花板,睡意全無。一幕一幕浮現在眼前。

周維偶有閒暇時,會在辦公室裡提起毛筆寫字,小河湊過去看,只覺得寫得好看,卻說不出所以然。從小她就缺乏藝術細胞,別說寫毛筆字,連鋼筆都用不好。她喜歡的是拳擊、游泳和各種戶外運動,跑跑跳跳就很拿手。

連肖冰對她的嫌棄,也在不動聲色提醒她與周維之間的差距。財務上的問題小河也沒法繞開肖冰,每次都在這個元老財務副總裁不動聲色的為難中進行,不踢幾次皮球別想把財務事宜辦下來。肖冰並不掩飾,看著小河的複雜眼神幾乎在直接說,江小河你就是個禍水,別以為能迷惑周維,就能在元申混得下去。

肖冰更是反對江小河列席很多會議,好幾次內部開會,小河若想發聲,肖冰就會用「這是投資決策會」制止她,甚至請她離開會議室,她不是投資人,不要影響投資決策。

「我都瞭解了。」是周維說得最多的一句結束語。小河每每聽到這句話,心裡反而會升上來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後來她才想明白,這是來自心底的無力感。

階層。總歸,他們跟自己不是一個階層的人罷。

所以,他的平易近人,就是真的平易近人吧。小河的心情也從那歡歌小鳥沉下來變成了地下的一隻啄米小雞。

窗外漆黑,小河下床翻出一本嶄新的筆記本。

本子很厚,封皮右下角是「佳品智慧」四個字。這是佳品智慧被世紀資本投資後的第一次董事會的紀念品。

小河撕去本子外覆蓋的塑膠膜,攤開筆記本。

這厚厚的筆記本紙張材質很好,且因是小河參加的第一次董事會,她一直珍藏沒有使用。在這個晚上,小河啟用了這個本子。

第一頁,她在中間寫下四個字,「佳品智慧」,外畫黑框示意「已逝」。周邊則寫下各個名字,彭大海,王東寧,吳躍霆。

周維呢。

小河依稀覺得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佳品智慧的背後也有周維。

她想起前不久,周維跟自己吃飯時,兩人不知怎麼就提起了佳品智慧,而這是她自打進入元申股份,第一次跟周維提起佳品智慧的事。

小河講自己一直認為是彭大海利用王東寧搞垮了佳品智慧,又提及王東寧辭職前曾經「好意提醒」自己,彭大海其人尤為霸道貪婪,他做過的壞事加起來,足夠被判刑,但是,作為曾經的同學,提醒她在元申安身立命,保住飯碗,不要再招惹彭大海。

江小河抬眼注視周維,看他微表情。

周維正低頭吃麵,面色平淡,並不放此事在心上,搖搖頭應答:「這個王東寧,人品堪憂,以後你們也少接觸吧。」

小河應一聲「哦」,但思想卻跑的更遠。

她並沒有將王東寧當天的話全盤托出。那一天,王東寧一字一句和嘲弄的語氣令她反覆咀嚼。

王東寧當時說,元申內部惡人當道,並不比你一直討厭的吳躍霆更乾淨,反而我更欣賞喜歡吳躍霆的簡單粗暴,給錢痛快,不讓小弟受氣。而且,江小河,周維跟你想的不一樣。你瞭解他有多少?他靠著謝琳慧這個女人在元申上位,又靠著手腕兒除去異己。

王東寧悠悠地說,在元申智慧這個專案上,你就獨獨從沒懷疑過周維麼?燈下黑啊,或者你是床頭黑?哈哈哈。

小河自然明白王東寧的「贈言」中自有離間的成分,也看得出王東寧誤會了小河和周維的關係。但是,周維到底在元申智慧一案中完全清白麼。

頭疼隱隱襲來,小河合上本子。

幾日後,在元申集團慶功晚會上小河的心更是降到了極低點。

當晚,元申集團慶功會,華燈初上,偌大宴會廳裡已是燈火璀璨,衣衫鬢影。

元申將藉此慶功會將輿情徹底轉為「挺元派」,以扭轉股市做空危機中對元申的不利影響。大病初癒的梁穩森堅持大辦這慶功宴,而且召集各個事業部主要成員均赴京參加宴會,不得缺席。也藉此是向社會各界通報他身體已經康復,仍然是元申的支柱和圖騰。

慶功晚宴的主題是:元申股份血液裝置銷售額躍居國內第一,一舉打破數家國外醫藥裝置對該行業的壟斷。

人們笑語不斷,以優雅的精英儀態進入會場,尋找著請柬上安排的坐席。在釋出會上,梁穩森將兒子

梁豪介紹給各個事業部老大,大家自然是稱讚梁豪神采飛揚、風華正茂,再贊梁穩森教子有方,後繼有人。

周維、小河二人各自按身份就坐在預先安排的位置。周維但並沒有被安排講話發言環節,但作為高管坐在首桌。謝琳慧被安排在跟周維同一桌,座次相對,是為主陪、次陪位,是為主人配合招待客人。而江小河的位置則是後排區域,遙遙對著這二人座位的方向。座位是梁豪隨行政所安排。

小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邊不時有妖冶的香水味兒擦肩而過,此起彼伏伴著或熱情或禮節性的寒暄。同桌的人交換起名片,小河推說沒帶,就靜靜地坐在座位上喝湯,桌子上的眾人都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但他們之間其實並沒有在交流,都只是在炫耀。

周維依舊襯衣整潔筆挺,氣質清雅如月,正和同桌的人談笑風生,溫文爾雅,風度翩翩。

謝琳慧光彩照人,深紫色晚宴裙,妝容明豔、神采奕奕,似一朵雍容的牡丹,從頭到腳永遠是光鮮亮麗。燈光,鮮花,掌聲,都天然屬於她。

小河所在的位置在最角落的圓桌,恰被頂頭的大燈燈影罩住,小河就在陰影中看著最前排燈光高亮處的周維。來往嘉賓中不乏氣質脫俗而美麗的成功女性,她們妝容精緻,向元申股份的高管敬酒。而周維紳土地與她們談笑,成熟男人對女性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小河想他那表情的溫和、眉眼的親切,原來可能都不專屬於自己。

身在投資圈,人人張口千萬、過億,身邊似乎都是玩兒錢的金主兒,但小河自己卻仍然攢不夠買房首付的錢,不是她不夠精打細算,而是這北京的房價已經高企到江小河們無法高攀。

有人羨慕那一掛掛纏繞的藤蘿,姿態妖嬈地繞在大樹的樹幹上,藉著大樹的挺立,毫不費力地佔據高高的風景位。但小河只願自己是一株堅強的樹苗,經年累月,縱然是小樹苗也會長成參天大樹,與它一直仰視的那株枝葉繁茂的參天大樹並肩。

自慶功會回來,敏銳的周維感到了小河對自己的疏離。近四十歲的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一份意外的感情。

每日進出辦公室,周維都會放慢腳步,多看一眼小河認真工作的背影。他欣喜於她的主動,卻又曾害怕這份主動。而當他決定張開雙臂擁抱這份感情時,她卻又退避,這退避令周維不知所措。

在工作上,小河仍舊是周維得力的助理,配合默契,但彼此卻有各自心事。

他們小心翼翼地走著,唯恐會錯了對方的心意,唯恐走錯一步,傷了這份美好,傷了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