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兩盞紅色的燈籠低低的垂在屋簷下邊,昏昏暗暗的燈透過那層紗照了下來,就像沒有睡醒的人,眼睛半睜半閉,一排木板豎得整整齊齊,一溜兒的暗褐色,在這將暮未暮的傍晚時分顯得有些老氣。

旁邊一扇小門開著,從外邊看過去黑黝黝的,許慕辰翻身下馬,大步走了過去,伸手在門板上拍了兩下:「夥計,有大夫否?」

小門裡伸出個腦袋來,看了許慕辰一眼,見他錦衣華服,立即神色恭敬起來:「這位公子,可是家中有病人急需大夫?」

許慕辰傲然點了點頭:「薛大夫在否?」

「在在在。」夥計點頭哈腰,從裡邊請出了薛大夫:「來了個富家公子,診金肯定足足的!」

薛大夫聽了心中高興,趕緊背上行醫的袋子,屁顛屁顛的走了出去。到了外邊見著許慕辰,俊眉星目,穿著雲錦長袍,外邊還披著一件大氅,更是篤定,今晚肯定能撈不少銀子,就衝他那件大氅來看,可不是一般的富家公子!

「公子,不知道貴府在哪條街上?」薛大夫一拱手,抬起頭來時心裡有些犯嘀咕,怎麼這公子身後沒有跟著馬車呢?難道要自己走路過去?

許慕辰一探身,伸手抓住薛大夫的腰帶,將他提了起來,薛大夫還沒弄得清怎麼一回事,瞬間就四腳懸空,他奮力的掙扎著劃拉了兩下胳膊:「公、公子……你、你、你……」

「我來請你去看病!」許慕辰揚鞭打馬,一隻手捉著韁繩,一隻手拎著薛大夫,才一會兒工夫,就消失在街道拐角處。

店夥計這時才如夢方醒,大喊了起來:「快來人哪,有強盜劫了薛大夫!」

許慕辰拎著薛大夫到了義堂,將他往地上一扔,薛大夫連滾帶爬,好半日才站了起來,戰戰兢兢的望著許慕辰,抱著走廊柱子不放手:「公子,我們家沒什麼銀子,開個藥堂一年到頭也賺不到幾個錢,你要是想綁架勒索,最多開口要一萬兩,超過一萬兩家裡就出不起銀子啦!」

「哼!」許慕辰踏上前一步,薛大夫唬得臉色都發白了:「兩萬、兩萬……到處借錢還是可以湊滿的。」

「誰要你的兩萬兩銀子!」許慕辰看著薛大夫那老鼠鬍鬚不住的在發抖,心中就有些厭惡:「兩萬兩銀子我還沒看在眼裡!」

「難道公子想要三萬麼?」薛大夫見著許慕辰步步走近,閉上了眼睛嚎啕大哭起來:「五萬,我有五萬兩銀子放在床下的暗格裡!還請公子高抬貴手放過我!」

「誰在這裡嚎呢?」柳蓉躺在床上,本來就有些心神不寧,聽著外邊有人淒厲的慘叫,怒氣衝衝的走了出來:「本姑娘想好好睡一覺都不行!」

薛大夫頭暈腦脹,這邊被俊秀公子步步緊逼,那邊又來了只母老虎,雖然這母老虎長得挺清秀,可現在薛大夫看起來,完全是張開了血盆大口想要撲過來吃掉他——這義堂裡收留的都是孤寡老弱和一些無父無母的孤兒,肯定是他們沒銀子辦不下去了,這才將他捉過來的!

早一個時辰有人來藥堂請他來這裡給人看病,他嫌著沒油水,不來,沒想到原來是這些人早就設好的圈套,想將他扣押到這裡,讓家裡拿贖金過來買人!薛大夫痛哭流涕,這麼多年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銀子,眼見著就化作了滔滔江水,一去不回頭,好心痛啊!

見著柳蓉出來,許慕辰心中歡喜,走進她身邊關切的看了一眼:「蓉兒,聽說你病了,快讓這位大夫把下脈。」

薛大夫聽到「把脈」兩個字,停下了鬼哭狼嚎,疑惑的看了看柳蓉,難道真的是請他來看病的?可這位姑娘瞧著也不像是生病的樣子,方才吼他的那一聲,可是聲如洪鐘,中氣十足得很。

「原來公子真是讓在下來看病的?」薛大夫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

「不然呢?」許慕辰白了他一眼:「誰讓你狗眼看人低,開始去請你,竟然不肯來。」

薛大夫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連連點頭:「是是是,小人有眼無珠,不該嫌貧愛富,應該有醫者父母心,哪裡都要去。」

柳蓉甩了甩手走了進去,本來自己覺得好了不少,可一見到許慕辰,就有些不自在,氣息都急促了起來。她坐在床邊穩了穩心神,看著薛大夫跟著大順走了過來,連忙擺手:「我該是今日傷了風,不用把脈了。」

「怎麼能不把脈呢?既然都請了大夫過來,自然要好好摸一把脈。」許慕辰跟著走了進來,臉上有著焦急神色:「蓉兒,你可不能忌醫!」

柳蓉望了許慕辰一眼,乖乖的將手伸了出來:「好吧,有勞大夫了。」

薛大夫將手指搭在柳蓉的手腕上,仔細診了一回,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這位姑娘的脈象有些奇怪,從望與聞來看,面色紅潤,身體也沒有發熱,該沒有生病的,可她這脈象卻實在古怪,時而快時而慢,就跟在彈琴一樣,高高低低起起落落,在下無能,實在弄不懂這是什麼怪病了。」

「什麼?」屋子裡頭另外三個人都驚叫了起來:「怪病?」

薛大夫連連點頭:「不錯,在下行醫也有不少年了,可還從沒有見到過這般奇怪的脈象。」

「嗚嗚嗚,姐姐,我不要你死!」大順抱住了柳蓉,放聲大哭起來,他本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好不容易才遇到這麼好的姐姐,她怎麼能死呢?大順抱著柳蓉的胳膊,衝著薛大夫怒吼了起來:「我姐姐沒有得病,全是你這老頭子在胡說八道!」

「是是是,我在胡說!」薛大夫拎著那藥袋子,將許慕辰拉到一邊低聲道:「公子,你還是去另請高明吧,這病可不能拖啊,越拖就越難治了!」

許慕辰沉重的點了點頭,邁開步子就往外走,他決定進宮去請太醫。

聽說柳蓉得了怪病,許明倫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恨不能插上一雙翅膀飛了出去見她:「小福子,快去將太醫院裡幾位醫術最好的御醫請去義堂!」

許慕辰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多謝皇上!」

「慕辰,朕想去見她。」許明倫的眉頭皺在一處,一顆心似乎被人揪得緊緊,大氣兒都不能出。

「皇上,你要想想自己的身份。」許慕辰出言提醒,九五之尊,如何能隨意出宮去看望一個平民女子?

(柳蓉是他的,許明倫能少見一次就是一次……)

許明倫頹然倒在椅子裡,口子喃喃有聲:「朕知道,朕知道,可朕就是放心不下。」

「皇上,」許慕辰見著許明倫那模樣也有些難受,伸出一隻手放到他肩膀上安慰著他:「皇上,你只管放寬心,有首席御醫去了,蓉兒不會有事的。」

「許侍郎,你不要太放肆!」門口傳來一聲怒斥,兩人抬頭一看,陳太后真怒目而視的盯著許慕辰那隻手。

「呃……」許慕辰趕緊放手:「太后娘娘安好!」

「安好安好,哀家還能安好嗎?」陳太后抖抖索索的指著許慕辰:「許侍郎,哀家限你一個月之內速速成親!」

「一個月?」許慕辰摸了摸腦袋:「準備嫁妝的時間都不夠哪。」

「不管怎麼樣,一個月裡你一定要成親,若是你找不到合意的小姐,哀家來給你賜婚!」陳太后咬牙切齒殺氣騰騰。

許慕辰腦中靈光一現,哈哈大笑起來:「太后娘娘,到時候慕辰一定會請你來賜婚的!到時候太后娘娘一定要下旨才是。」

「請哀家賜婚?」陳太后將信將疑的看了許慕辰一眼:「許侍郎,這是你的真心話?」

「真心話,再真心也不過了。」許慕辰拱手行了一禮:「還請太后娘娘成全。」

「好好好。」陳太后臉上這才有了些許笑容:「那哀家就等著你帶那位小姐進宮,哀家親自給你們賜婚。」

許慕辰渾身輕鬆的出了宮,快活得哼起了小曲兒來。

柳蓉雖然真實身份是蘇國公府的小姐,可是她似乎根本就不想回去認回自己的父母,以她現在的身份地位,要想嫁進鎮國將軍府,只怕是困難重重,不如求了太后娘娘賜婚的懿旨,這樣家裡就不會有人反對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許慕辰騎著馬一溜煙的回了義堂,院子裡亮堂堂的一片,到處都是燈籠,照得四周都明晃晃的。院子中央坐著不少老人孩子,從宮裡請來的御醫們正在給他們診脈,一派熱火朝天的場面。

許慕辰有些奇怪,大步走了過去,揪住大順問:「你姐姐呢?御醫怎麼說?」

大順滿臉都是笑容:「好幾個御醫給姐姐看過了,都說姐姐身子好得很,沒病!」

「啊?真的嗎?」許慕辰也高興了起來,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可心裡卻依舊還是有些不放心,眼睛四處張望著,就見柳蓉端著一個托盤從廚房那邊出來,上頭放著心沏的茶水,熱氣騰騰。

「蓉兒!」許慕辰大步走了過去,將那托盤接了放到走廊的桌子下邊,一把拉住了柳蓉的手:「你沒事?再讓御醫看看,我要親眼看著御醫給你把過脈才放心。」

王御醫笑著看了許慕辰一眼,看起來這位許大公子喜歡上了這位柳姑娘啊!許慕辰是皇上面前的紅人,他不敢掃了他的面子,趕緊伸手搭住柳蓉的脈門。

「咦?」王御醫低低驚呼了一聲,剛剛柳姑娘分明還是好好的,脈象平穩,現兒卻十分紊亂,實在是莫名其妙!

「怎麼了?」幾位御醫都停下手中的活計,湊了過來:「哪裡有什麼不對?」

王御醫指了指柳蓉的手腕,磕磕巴巴的說:「各位且來一切會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