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姐姐,你準備埋誰?」大順見著柳蓉已經不那麼凶神惡煞,口齒也伶俐起來:「要不要我幫忙一起把他埋了?都說入土為安,他沒入土,肯定不會安定的。」

柳蓉點了點頭:「他是我弟弟,得病死了,不想讓爹孃看著心痛,特地把他運遠一點埋了。」

大順拍手喊了起來:「太好了,剛剛好可以給我阿爹阿孃作伴!大姐姐,我幫你!」

這孩子真是淳樸好騙!柳蓉拎起繩子,將那盒子放了下去,用鐵鏟將那些泥土重新蓋住那個坑,看了看在一旁用雙手將泥土扒到坑裡去的大順,柳蓉一把抓住了他:「大順,想不想跟著大姐姐一道去掙錢?到時候你就能給你阿爹阿孃立墓碑了。」

「真噠?」大順的眼睛閃閃發亮:「我願意,願意!」

「那你明日上午到這個地方等我。」柳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千萬要看好這裡了,別讓旁人來動這塊地方,知道了嗎?」

大順眨巴眨巴眼睛,捏緊了拳頭:「大姐姐你放心,我會一直守在這裡的,我也不希望有別人打擾我阿爹阿孃哪!」

柳蓉摸了摸身上,出來匆忙,只帶了一個銀角子,可即便給大順一個銀角子,也會引起別人的懷疑,不如讓他餓一個早上,自己從飛雲莊裡帶些東西給他來吃就行了。

「明日我會帶好吃的給你,守在這裡別動。」柳蓉的手在大順腦袋頂上停住,江湖秘訣,要讓一個人永遠管住自己的嘴,最好的法子就是把他咔嚓一聲幹掉,可她現在暫時還達不到這鐵石心腸的水準,望著大順烏溜溜的眼睛,她就沒法子下手。

既然不能殺掉他,最好的法子就是帶他走,讓他一直跟在自己身邊,如有半點想洩露這花瓶藏身之處的意思,她就不會客氣了。

大順絲毫沒有想到他已經從鬼門關前走了一趟回來,笑得甜蜜蜜的:「大姐姐真好,我等著大姐姐來接我。」

這純潔無辜的小眼神兒……柳蓉更沒法子下手,朝大順揮揮手:「債見!」

大順追著她的船跑了一路,眼巴巴的望著奮力划船的柳蓉:「大姐姐,千萬記得來接我,我一定會聽話的!」

「快些回去和你阿爹阿孃好好說說話,你要過很長一段時間才能來陪他們了!」柳蓉瞧著那小身子跌跌撞撞的跑,實在擔心他會滾到河裡去,絞盡腦汁想了這麼一句話出來,果然奏效,那大順就像一隻兔子,飛快的躥了回去。

幹了一個晚上的體力活,柳蓉實在有些累,回到飛雲莊,從屋頂上頭跳進自己的房間,將被子掀開,把那枕頭拖出來枕在頭頂下邊,呼嚕呼嚕的就開始睡覺。

神神腿兒,這世上沒有比睡覺更舒服的事情了。

柳蓉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裡她扛著花瓶回到了終南山,師父玉羅剎站在前坪笑眯眯的迎著她進去:「蓉兒真是不錯,手到擒來。」

「可不是,師父教出來的徒弟,這功夫可是槓槓的!」柳蓉拍了拍胸脯:「我這次去京城,可是發達了,賺了不少銀子!」

玉羅剎指了指她身後:「還賺了一個人回來?」

柳蓉轉身,就看到了許慕辰那張放大的俊臉:「媽呀,許慕辰,你怎麼陰魂不散的跟著我回來了?」

許慕辰一臉委屈:「娘子,你不要我了麼?你就這麼捨得扔下我麼?」

「滾!」柳蓉飛身一腳:「登徒子滾開!莫要把我終南山的地都弄髒了!」

許慕辰死死的抱著她的腿:「娘子,你不能扔下我!」

真是一隻粘人的爬蟲,我踢,我踢,我踢踢踢……柳蓉的腿不住的踢著床板,就聽著一陣「砰砰」作響,她迷迷糊糊的抹了一把眼睛,原來是做夢,那許慕辰根本就沒有在自己面前,踢來踢去,將床上那床薄薄的絲綿被子給踢到一旁去了。

「砰砰砰」、「砰砰砰」……

「金花婆婆!」「老前輩!」門外傳來熱切的呼喊聲:「您還在睡覺嗎?出大事了,要等著老前輩來主事吶!」

這世上最舒服的額事情就是躺著睡覺,最難受的事是正睡得舒服被人喊起床來,柳蓉憤怒的皺了皺眉毛,這才抹了抹眼睛往窗戶外邊看。

光亮亮的一片,想來已經是日上三竿,哎喲喲,熬夜可真不是個好習慣!柳蓉迅速翻身而起,抓住那張假面蒙在臉上,頭髮收拾好,牙齒上貼幾塊黑色的泥布條兒,說起話來還真是漏風,呲呲作響:「啥事啥事,找我老婆子啥事哪……」

門才開啟,外邊就湧進來一群人:「婆婆,聚賢堂那邊失竊了!」

柳蓉眯眼看了看天色,日頭掛得老高,這花瓶丟的事情要是再不被發現,那也真是奇怪了:「聚賢堂那邊失竊,你們來找我作甚?」

那中年俠士激動得臉帶桃花色:「崆峒派的少俠指控那兩位姑娘是竊賊,現兒正在聚賢堂裡對質呢!盧莊主說婆婆你德高望重,請你過去斷案!」

嚯嚯嚯,這許慕辰竟然去檢舉小香與小袖?看起來這登徒子還有救,在大義面前忘掉小我,這可真是人間正道是滄桑,花心蘿蔔變好人哪!

柳蓉跨進了聚賢堂,許慕辰正站在正中間,一隻手拿著衣裳,咄咄逼人的望著站在一旁的小香小袖,而那兩位美人兒,正睜大了美眸,無辜的看著盧莊主。

「金花婆婆來了!」盧莊主一見著柳蓉現身,如獲救星,趕緊站起身來,雙手一拱:「金花婆婆,這事真還得老前輩你來定奪。」

柳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稀疏的黃牙:「盧莊主實在太看得起老婆子了。」

她瞥了許慕辰一眼,哼,這前刑部侍郎素來是審問別人的,此刻卻站在那裡由她來審問,這感覺實在是妙。柳蓉瞧著那臉上一堆疙瘩,心情大爽,今日可得好好讓許慕辰得個教訓才是,昨晚他分明是跟蹤美人出來,吃虧了心有不甘,這才來指控別人,自己當然是要站在女性同胞的陣線上,聯合對付這個登徒子!

盧莊主恭恭敬敬將柳蓉請到了上座,家丁奉上香茶,柳蓉不緊不慢喝了一口:「盧莊主,請問失竊了什麼?」

「那隻粉彩花瓶。」盧莊主嘆著氣,嘴唇直哆嗦:「銀子的事情是小,飛雲莊失竊是大,這麼多年來,我這裡還沒丟過東西,今年竟然有人膽大包天,敢來高手雲集的飛雲莊偷竊,這不是沒有將我這莊子放在眼裡?」

「盧莊主說得是,飛雲莊可是天下第一莊,誰敢來老虎嘴上拔毛?」小香款款的走上前來,媚眼如絲:「我與妹妹這點微末功夫,哪裡能覬覦盧莊主的寶物!」

被這幾句馬屁拍得舒舒服服,盧莊主摸著鬍鬚點了點頭:「姑娘你莫要擔心,老夫並沒有懷疑你。」

小香泫然欲涕:「素聞盧莊主乃是天下最正直仁義之人,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呵呵呵……」盧莊主笑得很歡快。

「哈哈哈……」柳蓉也笑了起來:「姑娘嘴可真甜。」

小袖趕緊附和:「不是我姐姐嘴甜,本來就是如此,我姐姐不過實話實說罷了。」

柳蓉問了問盧莊主這聚賢堂的設防措施,盧莊主的回答幾乎讓她下巴掉了下來:「我這裡每晚有四個家丁上夜,潑水不進……」

這四個家丁難道是身手絕佳的高手?等著四個人上來的時候,柳蓉趕緊伸手扶了扶下巴,差點又要掉下來咯——四個人眼中並無精光,一瞧就是武功泛泛之輩,兩個高兩個矮,兩個胖子兩個瘦子,就像特地被選出來一樣,站在那裡十分對稱。

「你們四人上夜,可聽到什麼動靜沒有?」

「我們沒聽到異常的聲音!」四個人一挺胸,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們才不會如實交代四個人昨晚聚到一處喝酒,酩酊大醉的事情呢,又不是傻瓜,說了出來這份差事就沒有了,好歹每個月好吃好喝的,還能掙三兩銀子哪!

「沒動靜?」柳蓉笑吟吟的看了一眼許慕辰:「不知少俠指證這兩位姑娘,可有人證物證?咱們總要有個證物。」

「有有有!」許慕辰將那團紗衣拋到了小袖面前,臉上全是冷笑:「小袖姑娘,你難道不認識你自己的衣裳了?」

小袖「嗷嗚」一聲撲到了紗衣面前,撿起來抖了抖,臉色蒼白:「盧莊主,請為小袖主持公道!昨晚這位少俠闖進我的房間,欲行非禮,拉拉扯扯的,將我衣裳盡數扯下……」

「啊!」舉場皆驚,那中年俠士臉色露出了氣憤神色來,唾沫橫飛:「少俠,江湖最唾棄的就是採花賊,你是想給崆峒派抹黑嗎?」

一邊罵著,一邊心中憤憤不平,姐兒愛俏,那兩個美人見著這崆峒派的少俠就挪不開眼睛,怎麼到了緊要關頭倒潔身自好了?看來還算是個好姑娘,不是那些勾三搭四的主。他眼睛瞥著小袖,見她妙目中淚光閃閃,不由得大起同情之心:「姑娘,你不要怕,快些將後來發生的事情說出來,有這麼多人在,一定會給你主持公道的!」

「謝謝這位大叔。」小袖一雙手捂著眼睛,肩頭聳動:「他剛剛扯下我的衣裳,我姐姐就過來了,我們姐妹聯手才將他趕跑,他走的時候還威脅我們,說要我們不識抬舉,到時候一定會讓我們姐妹兩人好看……」

小香朝盧莊主與柳蓉行了一禮:「莊主大人,我們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會汙衊我們姐妹兩人盜竊了飛雲莊的寶物,還請莊主還我們清白!」

盧莊主望了柳蓉一眼:「金花前輩,你如何看這事情?」

柳蓉嘆氣道:「若真是這兩位姑娘偸的,那這贓物在何處?真偸了盧莊主的寶物,哪裡還能這般鎮定的住在飛雲莊?再大膽的賊人也不會這般做,盧莊主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誰說的是真話誰撒了謊。」

一路驚喜夢中人,盧莊主幾乎要拍案而起:「這位少俠,天涯何處無芳草,你求歡不成,竟然想毀人家姑娘的清白名聲,這樣可不對。」

許慕辰氣得臉上的疙瘩都亮了一片:「盧莊主,昨晚我真是親眼見著她們兩人抱了個盒子從聚賢堂出來!盧莊主如何能偏聽偏信?」

柳蓉伸出手來擺了擺,忽然想起自己今日匆忙起床,還沒將那手掌修飾一番,只不過幸好昨晚勤奮挖坑,手掌手指間全是灰黑顏色,將那白色的底子給遮了過去,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什麼端倪來。她將手掌收了回來,臉上的神色漸漸嚴厲:「少俠,你說見到她們姐妹倆偸了東西出來,是什麼時候?你那陣子來聚賢堂又是所為何事?」

「這……」許慕辰語塞,他來聚賢堂作甚?因著懷疑小香小袖就是在京城犯案的女飛賊,他這才跟著兩人過來,看能不能抓到她們盜竊的證據,沒想到還真被他發現了。

「是啊是啊,少俠,你大半夜的在這聚賢堂做什麼呢?」有人懷疑的盯著許慕辰,滿臉不屑:「半夜三更還在外邊遊蕩,非奸即盜!」

小香與小袖兩人使勁的擦眼睛:「各位大俠,我們兩姐妹根本就沒有到這聚賢堂來過,與他跟沒有什麼瓜葛,還請各位莫要誤會!」

那中年俠士和顏悅色的走了過來,一雙手在身上擦了擦,似乎想去幫兩位美人抹眼淚,卻還是不敢造次,訕訕的將手放了下來,眼睛卻依舊貪饞的望著那粉白的兩抹酥胸。

柳蓉捂著胸口咳嗽了一聲:「少俠,這話可不能亂說,要說便要說個清楚明白,我們不能聽憑著你一面之詞便將這兩位姑娘定了罪,可不能冤枉好人哪!」

「婆婆真乃是江湖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小香與小袖感激涕零,兩雙眼睛帶著微紅望向了柳蓉,跟昨晚那個角度如出一轍。

許慕辰喘了一口氣,這一屋子人怎麼就不相信他說的話呢?他真看到這兩個女人進去偸了東西,還有一個躲在樹上接應的人,對對對,還有第三個人!

「來偸東西的,還有第三個人,藏在樹上,好像還在吃雞腿。」許慕辰想到了那根獨門暗器,恨得牙癢癢,這可真是奇恥大辱,自己竟然咬住那根雞骨頭,也不知道上頭沾了那賊人多少口水。

今年可真是不順利,看起來是時候該去廟裡拜拜,驅除惡運了,許慕辰憤恨的盯著柳蓉與盧莊主,這些人怎麼就不相信自己呢?自己可是一片好心來揭發那兩個女賊,沒想到反被兩人倒打一耙,還有一個自以為是的老婆子幫腔,一群糊塗蟲就全都對那兩個女賊表現出一副同情的樣子。

「少俠,做人可不能不厚道!」有人再也看不下去,出言指責:「現在你又編出第三個人來了,那人呢?他又在哪裡?你總得要將那個人找出來才是,總不能由著你紅口白牙的亂說!哼,我看你是沒有得逞,反過來誣陷這位姑娘罷了!」

這……許慕辰氣急敗壞,臉上的疙瘩又紅又亮,他再也忍耐不住,索性將自己身份亮了出來:「我是刑部侍郎!是為捉拿這兩個女賊特地來的飛雲莊!」

「刑部侍郎?」那中年俠士哈哈大笑起來:「這侍郎可是正三品的官,沒有個三四十歲哪裡能爬到那個位置!你以為我們江湖中人就不明白這官場上的事情,任由你糊弄?年輕人,你也太自以為是了!」

許慕辰呆呆的站在那裡,竟然無言以對。

柳蓉瞅著他那吃癟的臉色,讚許的朝那中年俠士點著頭,心裡暗道,許慕辰啊許慕辰,你都被皇上免職了,還好意思腆著臉說自己是刑部侍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