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做個好人便好

大生意人 趙之羽 第1頁,共2頁

古平原帶著劉黑塔日夜留在塘工上,指揮民伕築塘,辛苦了整整一個月,塘工終於完成了一半。眼見海塘可保良田收成,百姓人人欣喜。當地有「放燒火」的習俗,因為戰亂已經停了好些年了,今年在張家的提議下,又重開舊制。既是為了恢復舊日習俗,同時也算是為塘工過半而慶功。

筵席就設在露天,遠看一處處火光四起,是鄉野阡陌間,農夫們在手執火把驅蟲趕獸,護衛田禾。今晚的主角當然是古平原,雖然他百般遜謝,可是到底由他和常玉兒夫妻兩個坐了首席。

「山村好是晚風初,燒火連天錦不如,但祝麻蟲能照盡,歸來沽酒膾池魚。」杜知縣吟了一首竹枝詞,笑呵呵對張老爺道,「往年要想求個好年景,只得去問老天爺。今年不同了,這‘沽酒膾池魚’指日可待,大半還多虧了古東家。」

「豈敢豈敢。」古平原連忙遜謝,「古某不敢貪天之功,全賴大人與張老爺盡心幫忙,鄉民又肯出力,否則我一個外鄉人怎麼會做事做得如此順手。」

「古東家,你不惜工本為南通築塘,我們都看在眼裡。」張老爺在座中拱手,「老實說,我以往對生意人談不上有什麼好感,如今卻不同了,古東家仗義疏財,真讓我大開眼界,佩服佩服。」

「是啊。」座中另一鄉紳也道,「我們也見過不少大工,有的是官府興修,有的也是商人捐輸,可是從未見過待下如此寬厚。我聽民伕說,未到塘工上的時候每天餓得心裡發慌,可是如今不但吃飽穿暖,還長胖了不少,家裡人不知道,還以為他躲起來享福了呢。」

「古東家對咱們南通人沒說的,大家不會忘了您的好兒。等將來海塘竣工,咱們一定給縣衙聯名上書,為古東家立功德碑。」

說著,張老爺率先舉杯,座中人都一起來敬古平原。別人尚且罷了,常玉兒看著自己的丈夫如此受地方上的官員縉紳推崇,坐在一旁心裡別提多高興了,與有榮焉湧上心頭,悄悄拭去眼角的兩滴淚。

「妹子,大家都樂著呢,你怎麼哭了?」劉黑塔一眼瞧見了。

「別胡說,我這哪是哭,風吹沙入眼罷了。」常玉兒連日來每天整備精美菜餚,一日三餐給塘工上的丈夫和大哥送飯,有時古平原與劉黑塔不在一處,離著再遠,劉黑塔也要飛馬過來,只為吃上常玉兒做的菜。一個月下來,塘工上人人誇讚這位古東家的妻子溫柔賢惠,實在是難得佳偶。

丈夫連日勞累,變得又黑又瘦,但總算是沒白受這份辛苦,常玉兒當然又是欣慰又是開心。

「我以茶代酒,也敬你們夫妻一杯。祝你們兩夫妻好人好報,早生貴子。」張謇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小小的個子,手裡捧了一個茶杯,一本正經的樣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羞得常玉兒低眉斂目,看也不敢看眼前眾人。

「哎呀,這哪是小孩子說的話。」張老爺又氣又笑,「你的書都讀哪兒去啦。」

「誰耐煩唸書,我要跟著古東家學做生意。」張謇操著清脆的聲音答道。

「又是胡話,你考上秀才,自然要考舉人,考進士,能中個三鼎甲甚至當上狀元郎,那才是給咱們張家光大門楣,怎麼能說去做生意呢。」張老爺不悅道。

「可是爹爹方才還說,古東家讓你大開眼界,十分佩服。既然爹爹佩服生意人,我為什麼不能做個生意人。」「這、這……」張老爺被噎得說不出話,當著眾人臉上有些掛不住,「不許就是不許,讀書考學才是正道,學什麼狗屁生意……」他一句話出口,才知道說走了嘴,登時面現尷尬之色,「古東家,我被犬子氣昏了頭,你可千萬莫見怪。」

古平原與常玉兒對視一眼,心中五味雜陳,面上卻是絲毫不露,只是微微笑了笑,笑容中卻帶了些苦澀。

轉過天來再開工,按照老規矩,要宰殺三牲來祭神,既是感謝神明保佑前半段塘工平安無事,也要再求得後半段諸事順遂。

待將三牲擲海後,古平原正要大聲宣佈重新開工,劉黑塔指著遠處問道:「往這邊來的一大群人是做什麼的?」

古平原也立刻看見了,就見遠處足足有幾百人步履蹣跚,彷彿被驅趕著向海塘工地走來。他疑惑地皺了皺眉,大步迎了上去,劉黑塔也跟著走了過去。

「是你這老王八蛋!」劉黑塔目力甚好,隔著十餘丈,一眼就認出走在頭裡的正是王天貴。家宅被霸佔,常四老爹蒙冤入獄、城門乞兒幫慘遭奇禍,這些事情一下子湧上心頭,劉黑塔虎吼一聲,從腰間拽出九節鞭就要撲過去。

古平原一把沒拽住,劉黑塔已經來到王天貴面前,鞭子掄起來就要往下打。

王天貴嚇得往後連退十幾步,連連喊著:「攔住他,攔住他!」

他帶的一幫打手、把頭,此時呼啦往上一闖,攔在劉黑塔面前。

劉黑塔把牛眼一瞪:「滾開,誰敢攔我,不要命了是不是!」

幸好古平原幾步也跟了過來,按著劉黑塔的手,厲聲道:「把鞭子放下!」

劉黑塔一愣:「古大哥,他可是我們常家的仇人,你不讓我報仇?」

「光天化日之下,你打死了他,然後怎麼辦?」古平原緩緩道,「給這種人償命,值得嗎?」

「呵呵。」王天貴見面前擋著十幾個人,又有古平原攔著,料劉黑塔一時也闖不過來,放下心哈哈一笑,「古平原,你我又見面了。託你那幾百萬兩銀子的福,老夫如今活得很是自在,聽說舊識在附近修塘,特來拜望。怎麼,你的手下就這麼待客嗎?」

「原來是王大掌櫃,你不在山西花那些沾了血的造孽錢,大老遠跑到江南來,想必是又看上什麼傷天害理的生意了吧。」古平原詞鋒甚利,語氣極為鄙薄。

王天貴聽了卻一點也不在意,看劉黑塔放下了九節鞭,他便從人群后走出來,指了指古平原道:「你一點都沒變哪,還在想著什麼傷天害理,什麼造福一方。哼,生意嘛,只有好壞之分,賺得到錢的就是好生意,賺不到錢的就是壞生意,商人想著這個就夠了,你想濟世,那去考科舉做大官兒啊。」他忽然拍了拍腦袋,「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古東家的舉人身份被革掉了,今生今世都不能再進科場,那隻好和我一樣,做個滿身銅臭的生意人了。

可是你我還不一樣。我呢,知道生意無非就是為了賺錢,沒什麼仁義道德可講。你卻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想當什麼儒商,這不是小鬼裝佛爺—硬往臉上貼金嗎?」

說完,王天貴仰頭一陣大笑。聽著這惡毒的譏諷,劉黑塔把牙咬得嘎嘣直響,要不是古平原硬攔在他身前,他真要不管不顧,一鞭子打過去了。

古平原瞳孔縮緊,盯了他半天,忽然展顏一笑:「王天貴,你遠道而來,總不至於就是為了這兩句話吧。老實說,我知道你恨我,恨我還了通省票號商人的店契,卻偏偏把你的店賣了換錢,賠償了那些鄉民小販的損失。結果你這不可一世的‘泰裕豐’大掌櫃成了山西商界的笑柄,想必你那些老同行,像雷大娘、毛大掌櫃他們如今在票號公行議事時,還會時不時地提到你吧。你猜猜,他們會怎麼說?」

「哈哈,一定是說這老王八蛋耍了大半輩子的花招,結果卻落到別人設的套兒裡面了。」劉黑塔聽得眉飛色舞,立馬跟上一句。「住口!」這是王天貴心頭最大的瘡疤,古平原一針見血,毫不客氣地當著眾人揭開,刺得他心口滴血,本來是打算氣氣古平原,結果反倒被氣了個倒噎氣。但他畢竟是老狐狸,稍一失態便冷靜下來。

「哼哼,古平原,今天我不是來跟你鬥口舌的。你恐怕還不知道吧,老夫跟京城李家做了聯號生意,一同經營兩淮鹽場,你修海塘保鹽田,等於是為我跑腿幫忙,你那些銀子等於是給我添了利,我特意來謝謝你。等這海塘竣工,我還要請你吃花酒呢。」

古平原真的不知道此事,乍一聽聞也是難以置信,劉黑塔更是大聲喝問:「你胡說八道什麼!」

「不是胡說。」李欽排開眾人,施施然走了出來,臉上都是得意之色,笑著看向對面。

「王大掌櫃如今主掌鹽場,而我李家經營鹽店。他說得沒錯,你此番就是在為兩淮鹽場出力。聽說你用狼山青石壘塘,做得不錯,我這個少東家有賞!」

說完李欽一擺手,十餘個僕役從後面抬過來十擔白米,二十罈好酒,還有成爿的豬牛肉,宰好的白雞白鴨。

「再加把勁兒,等海塘合龍,少爺我還有賞錢呢。」李欽一臉的倨傲,就是要在眾人面前視古平原如奴僕一般。

這時候民伕們已經紛紛圍攏了過來。古平原待下寬厚,別說是在海塘做工的民伕本身,就是他們家中有個什麼缺醫少藥的為難之處,古平原知道了也一定資助銀兩,一個月下來,在民伕中間早就積累了很高的聲望。此刻見一個華服青年這樣羞辱古平原,眾人俱都不忿,紛紛喝罵。

劉黑塔的聲音最大:「混賬東西!把這些都拿回去,敢留在這兒,休怪老子不客氣,都給你丟到海里去。」

「且慢!」古平原聽說王、李兩家聯手,心中登時一驚,李萬堂雄才陰鶩,王天貴狡詐陰險,這兩個人佔了兩淮鹽場,只怕江南商界從此再無寧日。他的心思都在這上面,一時出神還真沒理會李欽的話。

此時見群情激憤,他眼珠一轉回身攔著,大聲道:「豬牛雞鴨都是畜生,咱們和畜生何必一般見識。既然有人送,咱們就吃唄。黑塔兄弟,把這些東西都收下,晚上給大家好好吃上一頓,有力氣好乾活兒。」

「啊!」劉黑塔也聽懂了,咧著大嘴笑道,「對啊,和畜生幹嗎一般見識。大家動手,把這些東西都抬回去,這都是好吃喝,可別糟蹋了。」

古平原借話巧罵人,李欽氣得臉色發白,瞪著他恨不得一口咬塊肉下來。

古平原笑道:「欽少爺,你還有事嗎?」

「有,當然有。」李欽狠狠地說,「北面的那半截海塘是我在修,如今只剩下十餘里就要修好了。我手下這些塘工都是鹽場的鹽工,眼看海塘要修完了,我就要回江寧了,看樣子你這邊還要個把月呢,我索性給你送幾百個人來幫幫你,誰讓咱倆是老相識呢。」

古平原知道,這不過是李欽用來嘲笑自己的另一個方法而已,他還沒說話,劉黑塔已經搶著道:「滾、滾、滾!咱們這兒不缺人,更不會用你的人,趁早把他們帶回去。」

「你不要,那我就帶走了。」李欽本來也不認為古平原會將這些人留下,不過是因為自己修的海塘眼看就要完工,勝利在望心情大好,特意來向這個老對頭示威,藉機羞辱他一番罷了。

「不!」古平原忽然說出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話,「把人都留下。黑塔兄弟,你去給他們安排活兒幹,一應吃喝住宿都按民伕的例,工錢也照給。」

李欽倒是一愣,隨即冷笑道:「你還差了一半海塘沒完工,別說加上幾百人,就是給你幾千人也甭想攆上我。」

「搬運、壘塘、加固,各處的人手全都安排好了,還要那些鹽丁做什麼,幹嗎要受李欽和王天貴這個人情?等到將來海塘修好了,他們又會拿這個說事兒了,咱們冤不冤哪。」李欽他們走了之後,劉黑塔百思不得其解。

古平原靜靜聽他說完,往鹽丁的方向望了一眼,眼中現出悲憫之色:「我倒是並不想留他們,可是看到這些人個個身上有傷,很是受了一番折磨,又不忍心了。他們在這兒待上一個月,最起碼能比在鹽場受王天貴的役使好過得多。」

劉黑塔張大了嘴,回頭看看那群面黃肌瘦的鹽丁,又看看古平原,再也說不出什麼了。

當晚,古平原夫婦特意到工棚中看望這些鹽丁。鹽丁中為首的是個黃鬚漢子,年紀不過五十出頭,樣子卻很衰老,滿臉刀刻一樣的皺紋,人稱「福伯」。

「我看你們不少人身上都有傷,不能出全工,就出半天工,實在不行就在工棚裡將養身子。到了我這兒,絕不會有捱打捱罵的事兒。」古平原對福伯說道。

「這怎麼好意思,哪能讓您養一幫光吃飯不幹活兒的閒人。」福伯聲音發顫。

「人命至重,什麼活兒比一條命還重要呢。你們受的恐怕都是皮肉傷,我特意託內人到鎮上藥鋪買了不少活血藥酒和跌打膏藥。」古平原說著,常玉兒從下人手中接過一個包裹,含笑往前一遞。

「您這是、這是……」福伯身子一顫,雙手急忙伸過去接,忽然一聲低低的痛叫,握著手腕咬牙不語。

古平原這才看到,福伯的左手腕一片青紫,腫起很高。他趕緊拿起一貼膏藥,讓常玉兒在油燈處化開,自己親自用藥酒給福伯揉了片刻,接過膏藥貼上。

「手受了傷,可不能再幹活了,乾脆就在我這兒養好了傷再走。」

「您可真是善性人兒。」福伯看向周圍的一群鹽丁,「古東家的大恩大德,咱們可千萬不能忘啊。」

「我聽說兩淮鹽場的鹽丁常常三餐不繼,動不動就要受責打,在大太陽下曬鹽煮鹽,一干就是七八個時辰,是真的嗎?」古平原問道。

「什麼三餐,能有一頓飽的就不錯了。只要餓不死就得幹活。人家急著發財,咱們就得幹到雞叫天明,才能胡亂睡上一個時辰。至於責打嘛,嘿,那位王大老爺說得好,‘打死了你們就當是做了功德,不然活著也是活受罪’。」

古平原沉著臉:「哼,也忒拿人不當人看了。」

「咱們是罪孥,累死、病死或是被打死,無需向官府稟報,就地挖個坑便埋了,沒處講理去。」

「老人家,我看您也不像是作奸犯科之人,是不是因為欠了官府的錢糧或是什麼別的緣故才蹲了大獄?」古平原起了惻隱之心,既然遇見了就是有緣,要是能出一份力,他倒是想拔人出苦海。

「嗨,您甭問了,我是罪有應得呀。」福伯臉上忽然現出一絲古怪的笑容,舉著那隻上了膏藥的手連連擺著。

人家不願說,古平原不能不識趣地追問,再說這時候工棚裡熱鬧起來,劉黑塔帶著一幫人連盤帶碗,送來一大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用的都是李欽白天送來的食材。大盤燉肉、大碗盛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簡直能把肚裡的饞蟲勾出來。

「既然在一起築塘,那就是兄弟,別客氣,大家一起吃,吃到肚子溜圓打飽嗝為止,要是吃不夠,那邊伙房還有,儘管盛去。」劉黑塔大大咧咧地喊著。

「這話說的是,到了我這兒,絕不會虧待各位。你們只管放心,這位劉工頭別看樣子兇了些,但是絕不會虐待你們,要真是受了委屈,或是有了難處,儘管找我來說。」

「是,是。」福伯彷彿心情激動,喉頭哽咽,低著頭不住地搖著。古平原見眾人也都眼圈發紅,一個個端著碗看著自己,知道自己不走,他們到底是難以安心吃下這頓飯。常玉兒比丈夫還能體恤人的心思,先說一句:「時候不早了,咱們還是回去,也讓大家吃完了飯早些休息。」

「對,對。黑塔兄弟,咱們都走吧。」古平原拱手作別,幾個人離開工棚。

等到最後一個人的腳步聲也被海潮蓋住了,工棚裡彷彿忽然颳起了一陣陰風,所有人都詭異地同時停住了動作。有的人喝了半碗酒,碗尚在唇邊卻凝住,有的人夾了一筷子肉,卻停在半空再也不動。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瞬間工棚裡這群大活人變成了木雕泥塑。

「福伯,是這個人嗎,就是這個古東家?」有人忽然冒出一句。

「對,就是他。」福伯撫著左腕,聲音也不顫了,頭也不搖了,話中帶著極大的恨意。

「我在英王帳下親眼見了,是他策反了程學啟,害得咱們兵敗三河鎮。也是他花言巧語說動了英王,結果害得殿下被僧妖頭殺於壽州,咱們幾萬兄弟都被清妖擒拿至此。」

「啪!」「啪!」接連十數聲,所有人都把手中的碗碟摔在地上,脆響不絕於耳。福伯也一聲不吭地將已經冷凝的膏藥從腕上撕下,一把丟在地上。

「假仁假義!總算是老天有眼,又讓咱們遇到他了。」

接下來幾天,天上每每黑雲遮日,從早到晚下著大雨,海邊更是風急浪高,此時修塘也就等於是冒了生命危險,一不小心被浪卷下去九死一生。劉黑塔自從聽說李欽那邊已經快要完工,就急得什麼似的,連這樣的天氣也要披著蓑衣去趕工,被古平原硬攔了下來。

「你急也沒用,‘欲速則不達’,李欽要快就讓他快去,我不和他在這上面爭長短。修塘是好事,就應該有祥和之氣。真要為了鬧意氣弄出人命來,孤兒寡婦一哭,再好的事兒也帶了三分破相。」

「只可惜李欽和王天貴不像你這麼想。我聽那幫鹽丁說,自從修海塘以來,李欽像瘋了似的日夜催工,趕不上當日進度就不給吃喝,鹽丁累病而死已經有幾十人了,就連當地被徵去的民伕也死了十幾個,家裡人到塘工上去說理,李欽那王八蛋不講理不說,反叫人用棍棒把苦主都給打走。」

「他的塘工之所以幹得這麼快,石頭上都沾著血呢。」古平原緊鎖雙眉嘆了口氣,「咱們不能學他,風雨不停,絕不出工。」

「不過,這場大風大浪,來得也是時候。」古平原覺得正好可以藉此看看剛修好的海塘是否堅固,於是與劉黑塔兩個人頂著風雨一同出去巡視海塘。

那邊鹽工居住的工棚裡,也正有人在竊竊私語,趕來報汛的是個年輕小夥子,哽咽得幾乎難以放聲。

「李家那邊硬逼著下海打石基,結果一個大浪頭捲走了好幾十人,我弟弟、我弟弟也在裡面,嗚嗚……」

「哭吧,咱們的眼淚只有祭拜死去的弟兄時才流。」福伯臉色陰沉,向外一瞥,正看見古平原帶著劉黑塔匆匆而過。

「說到底,都是這姓古的作孽。不等了,就在今晚下手!」

古平原巡視了十餘里,去的都是險灘,專揀風浪大的地方驗看,結果十分滿意。這五橫五縱魚鱗大石塘端的是堅固無比,任憑風吹浪大,真是紋絲不動。古平原此前為了驗看,特意用紅漆在石頭接縫處畫上記號,眼下一看,那記號絲毫沒有移動的痕跡,證明新修的海塘足以抵禦大風浪的侵襲。

這時風浪已經漸漸小了下來,雖然已近日落,天邊卻開始放白,看樣子明日必定天晴可以開工,這就更是好上加好了。他二人興沖沖回到塘口工地上,就看見常玉兒撐著把油紙傘站在雨裡,焦急地向海塘這邊望著。

她也是冒著風雨從縣城趕過來,一則送飯,二來也是因為天氣惡劣不放心,得知古平原與大哥去巡塘,常玉兒的一顆心始終吊著,直到看見二人安然無事地回來,這才放下心,打起風爐煮上早就準備好的薑茶為他們驅寒,又喚人拿來兩個腳盆,用艾葉煮水讓他們泡腳。「古大哥,我這妹子對你可是真好,我心裡清楚,這熱水熱茶,還有那一桌好吃的,都是沾了你的光。」劉黑塔衝著古平原擠擠眼。

古平原走到常玉兒身邊,見她還在忙著給自己準備換用的衣物,而腳上的弓鞋卻已是溼漉漉沾滿了泥漿,不由得心生愛憐,伸手過去輕輕握住妻子的手。

「你也歇歇吧。路上泥濘,今晚別回去了。」他輕聲說。

常玉兒回頭看著丈夫,旋即垂下眼簾輕輕點頭,唇角依稀的笑容中還彷彿帶著少女般的羞澀。

正在此時,有個人跑得氣喘吁吁,一頭紮了進來,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好半天才調勻了呼吸,問了一句:「海塘沒事兒吧?」

「張少爺,你怎麼來了?」

「我見這麼大的風雨,怕海塘出事兒,見雨小了些就過來看看。」張謇喘著粗氣道。

古平原心下一沉,瞬間竟有些感動得說不出話,再不敢像對孩子說話般隨意談笑,而是鄭重其事道:「你請放心,我方才巡視過一趟,海塘安然無恙,這‘縱橫魚鱗塘’已然大見其效。」

「那就好。」張謇神色放鬆下來,忽然又苦著臉一捂肚子,「有沒有熱茶?我著急跑得岔了氣,疼死了。」

留張謇吃過晚飯,見夜色已深,古平原便堅持要送他回家。張謇也沒有推辭,等到出了塘口,他忽然說:「我還沒見過晚上的海塘呢,你看,月亮都出來了,正易釣詩。」

古平原微微一笑,舉步向著塘邊走去:「釣詩?呵呵,別人到海邊都是釣魚,張少爺可真是風雅,要用月色海風來釣詩,可惜我是個生意人,只會打算盤,不懂這些,倒讓你見笑了。」

「不對吧。」張謇邊走邊說,「我怎麼聽說,你曾經是個舉人呢?」

「誰說的?」

「鄰縣修塘的京商說的啊。他那天不是送鹽工過來嘛,提到了此事,有人又傳到鎮上去了。」

「哦。」古平原想起來了,那天王天貴確實當著眾人的面說過這話,卻是為了羞辱自己。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有時想想,像上輩子一樣。」古平原長長出了口氣。

「我不想問你為什麼被革去舉人,只想問問,拋掉了四書五經八股文,拿起了算盤秤桿收支簿,你心中就沒有遺憾嗎?」

自從古平原棄儒從商,這句話還是第一次有人問起,問的人居然是個十歲的孩子!古平原一時百感交集,他知道不能像對普通孩童那樣來看張謇,甚至也不能拿他當個尋常秀才,想了想道:「讀書是為了何事?」

「齊家治國平天下!」張謇想都不想便答道。

「如何去做呢?」

「當官兒啊。或者牧民一方,或者施政一省,甚至當上宰相,掌管天下的民政,便可造福一國。」

「嗯。」古平原淡淡一笑,「‘士農工商’,士人排在第一,這是孔子定的,孟子也這麼說,董仲舒、房玄齡、朱熹也都如是說,天下人便都跟著這樣說。」

他的笑容中帶著些譏誚:「你覺得讀書人最大的成就是當上宰相,就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李林甫、蔡京、秦檜、嚴嵩還有本朝康熙時的明珠、乾隆時的和珅、嘉慶時的曹振鏞、道光時的穆彰阿,這些人哪個不是讀書人,又有哪個不是宰輔?他們的名聲你總聽過吧,你真的相信他們心中有百姓嗎?靠他們,百姓真能過上好日子。」

「你這麼說未免以偏概全。」張謇並不服氣,反駁道。

「窺一斑可見全豹。不錯,我方才提到的,確實是有名的奸臣權相,那其他人呢,無非就是庸庸碌碌,尸位素餐,拿一份國家俸祿,再拿一份按照規矩應得的好處,這樣的官兒如今已然算是好的了。我曾經聽一個商人說過,他經商幾十年,處處都用銀子開路,無往而不勝。你想想看,一隅之地,一城之商,便可以賄賂而橫行無忌,放之四海呢?張少爺,我再告訴你一句話,我說的這個拿銀子開路的商人,就是天子腳下的京商首領李萬堂。堂堂京城尚且如此,何況各省各縣,更是一片渾濁,早就不是你在書中看到的清明之世了。」

張謇沉默著,忽又不甘心道:「照你這麼說,聖賢書就無用了?」

「誰說讀書無用,人不明道理豈不與禽獸無異。我是說,想過好日子,不能指望當官的大發慈悲。士農工商,其實最無用的便是士,農人種糧,工人造屋,商人來往各地互通有無,壓根就不用官兒來管,老百姓一樣過上好日子。」

這真是聞所未聞的言論,張謇聽得瞪大了眼睛:「你是說連朝廷都不要了。」

「有何不可。」古平原看著張謇的眼睛,忽然想起當初在醇王府的後花園,自己對著慈禧太后說的那番話,緩緩道,「其實商人也可立國。」

「商人立國?」張謇彷彿一下子看見什麼新奇好玩的東西,眼睛發著亮光,既迷惑又興奮,想了半晌道,「我打聽過你的事兒,在山西把十八家大票號佔為己有又還了回去,在京城又得了天下第一茶,真比當官坐衙還要威風,還要痛快。」張謇眼裡露出嚮往的神情。

古平原一時興起,對著張謇說了許多他平日藏在心中的話,回過味來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更怕自己誤人子弟,彎下腰拍了拍張謇的肩膀:「那些威風事也不過是以訛傳訛,當不得真。至於說‘商人立國’,即便有此事,也是好久以後的事兒了,終我一生,終你一世,也未見許能見到。你想當官治世,讓百姓安居樂業,這並沒錯。我還盼著出個明事理的清官呢,那我們商人的日子就好過了。」

「怎麼拆寺蓋廟都是你。」張謇轉了轉眼珠,恍然道,「對了,你又當過舉人,又做了生意人,你倒說說看,到底是做生意好呢,還是考學入仕好?」

古平原仰頭想了想,意味深長地回答:「做個好人便好。」

張謇正在琢磨他這句話的意思,忽然眼前一花,就見幾個黑影從道邊猛然撲出來,其中一個拿著黑乎乎的麻袋往古平原頭上罩去。

古平原背對著他們,一點防備都沒有。反倒是張謇機靈,一看有個人衝著自己抓來,身子向後一栽,那人便抓了個空。張謇趁勢在地上打了兩個滾,便已經避開了兩三步遠,回頭一看,古平原已經被人從頭到尾套住,他撒腿如飛向來時的路上跑去。

「那小孩跑了。」

「小毛孩子,不嚇得尿褲子就不錯了,不必管他。」一個聲音冷冷道。

「這姓古的怎麼辦,亂刀攮死他?」幾個人七嘴八舌,惡狠狠道。

「那太便宜他了,我還打算讓他臨死前,想想這輩子幹過的‘好事’呢。」那人一聲令下,「在沙地上挖坑,活埋了他。」

「好嘞。」幾個人答應一聲。

「你們到底是誰,讓古某死也死個明白。」古平原在袋中掙扎著。

「哼!」為首那人冷笑一聲,「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麼多,憑什麼讓你當個明白鬼。埋!」

沙地挖坑最容易,過了不多一會兒,豎井似的坑就挖好了,這人一聲令下,裝著古平原的麻袋被頭下腳上抬了起來,向坑裡一塞,正好把古平原整個人都填了進去。

這幾個人將沙土夯實了,末了還用腳在上面結結實實跺了幾下。

「福伯,這回可為英王殿下和眾位弟兄報了血海深仇了。」

「血海深仇哪那麼容易報得完,不過這姓古的是始作俑者,已經算是讓他死得痛快了。」福伯向四面望了望,折下幾根葦子,插在地上,跪倒拜了拜,心中默唸道,「英王,咱們抓了姓古的給您陪葬,您生是人傑,死亦是鬼雄,泉下有知,請保佑諸位弟兄能逢凶化吉。」

他還沒禱告完,就聽旁邊有人低低驚呼:「那邊一群人,打著燈籠來了。」

福伯一躍而起,遙遙望去。果然來的人不少,看樣子足有百八十人。

「散!」

「姓古的怎麼辦?挖出來補一刀吧。」

福伯略一沉吟:「不用了。埋進去一袋煙的功夫,神仙也救不得了。快走!」

來的這些人,劉黑塔打頭,一群人跟在後面,常玉兒和張謇一同騎著一頭大叫驢。真虧了張謇跑得快,離著工棚還有幾十步遠,他就扯開嗓子大喊著:「不得了了,海塘垮了,快來人哪!」

這一聲把所有人都驚動了,等人們紛紛跑出來看時,張謇上氣不接下氣地往身後一指:「海塘沒事兒,不過古東家出事兒了。」

他三言兩語把經過一說,劉黑塔一嗓子蹦起多高,大步流星就往他指的方向趕過去,這些民伕也都是壯勞力,聽說古東家被土匪綁了,紛紛抓起木槓子,也跟著跑了來。常玉兒當然最著急,不過她攆不上這些人,還是張謇反應快,把拉煤的驢牽過一頭,扶著常玉兒上了驢背,自己也從驢屁股那兒爬上去,揚手一鞭子從後面趕了上來。

「到了,到了。」張謇在後面直喊,「就是在這兒遇到的匪人。」

「人呢?」劉黑塔停住腳步四面環顧,急得直跺腳。

張謇幾步跑過來,左右看看,忽然蹲下身子:「你們都讓讓,看腳印就知道他們往哪兒跑了。」

劉黑塔瞪著銅鈴大眼,可就是看不出個究竟,張謇蹲在地上仔細分辨著,忽然看見了插在地上的那幾根葦子。

「這是幹什麼?」張謇拔下一根,眼珠轉著,又望向面前一處新土,立時打了個寒戰,手向地面一指,「快挖,快挖!古東家,古東家……」

常玉兒第一個明白過來,剎那間像被抽乾了血,臉色變得蒼白,她囁嚅了一下,猛然撲到地上,用雙手使勁地扒著土。劉黑塔見妹子這樣惶急,愣了一下也立時明白過來,跟著撲過去在沙地上挖起來,眾人趕緊過來幫忙。

其實不用挖太深,扒開上面一層沙土,就看見了一個大麻袋被埋在土裡。常玉兒還要接著挖,劉黑塔運了運氣,雙手各拎麻袋一角,雙臂肌肉鼓起,大喊一聲,將麻袋從夯實的土裡整個拽了出來。

常玉兒幾乎是爬著過來,用一雙直打戰的手解開麻袋的結,幾個人過來七手八腳將雙目緊閉的古平原放在地上。

「古東家!」「古大哥!」人們一聲緊似一聲地呼喚,古平原卻沒有半點反應。有個年紀稍長的過來把住古平原手腕寸關,過了一小會兒失望地放下手,衝著常玉兒搖了搖頭。

「不會,不會的。」常玉兒怔怔地望著古平原那漸漸沒了血色的臉,兩行淚如珠串般滴下來,面上的痛苦神情任誰看了都不忍再望下去。

「誰殺了古大哥,老子宰了他全家。」劉黑塔攥緊拳頭狂吼起來。

「你先別喊。」張謇擠進人群,手中還捏著那把葦子,「誰帶著火鐮?」

「我有。」吃煙的人都隨身帶著這玩意兒,立時有人從懷中拿出火鐮打著。

張謇將那把葦子點著,呼喚身邊的人圍成一圈擋著風,又讓常玉兒抱著古平原的頭微微抬起,將那冒著煙的葦子湊到古平原鼻端。

眾人都不由自主地憋著氣,雙目緊盯著那上升的一縷青煙,忽然那煙彷彿被風吹過,散了一下,又重新聚在一處冉冉而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