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溫柔大川 第114章

書房內又寂靜下來,慕清晏取筆墨在一張雪浪箋上筆劃起來——

慕氏子弟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既沒有廣門宋家和佩瓊山莊周家那麼枝繁葉茂,也沒有駟騏門楊家那麼岌岌可危。

初代先祖慕修訣雖然成婚晚,但依舊生下了二子二女,只不過除了長子慕蘭越,其餘三個兒女都生性散漫,不找了座所謂‘仙山’隱居起來,立志修仙,就東走逛,其後事蹟不可記載。

慕蘭越倒雄心勃勃想要一統下,數次攻打萬水千山崖,將北宸六派逼的龜縮九蠡山不敢出來。但也為他太過勵精圖治,整日忙於籌算,與妻子只生下一子。

三代教主慕晟性情平平,才幹平平,既沒有一統武林的雄心壯志,也沒有刻骨銘心的愛戀,不過也不至於敗家。日常無事,便與一群妻妾生了一堆兒女。然而不知怎麼的,所生兒女不體弱多病,就早早夭折。

慕晟也起過疑心,猜測內宅陰算所致,然而經過十八道工序的反覆清查,發現一干妻妾的確沒有做手腳。他的運就這麼背,老爺就不給他健康的子嗣。

唯一活下來的兒子就慕華寧,病病歪歪,喘都費勁。

慕晟只好啟養子制度,並且運很好的遇到了一個相對本分老實的養子。

之後的慕華寧生有東旭東烈二子。

長子意外故,次子慕東烈壯山河的跑路之後,由慕東旭與侍妾所生之子慕嵩繼位。

慕嵩雖然壽數不長,兒女卻不少,諸多妻妾為他生下四子三女,其中不乏性情剛烈手段果決之輩。這種情形本來不用收養子,但他為了謝早死的摯友,就收其子為五子。

慕嵩性情仁厚,頗有守業之才,誰知到中年,某次大病後忽的沉迷起巫術玄說來,每日將己關在丹藥房中騰雲駕霧,消耗諸多金銀珍寶,只為修來世。

如教務逐漸混亂,四個兒子三個女婿分成數派爭執不休,不久後慕嵩暴斃。

在他養子的幫助下,次子慕憶農誅滅所有手足派系,而後繼位。

慕憶農雖然最終獲勝,體亦受很大損傷,將年幼的兒子慕涵託付給養兄後就過世了。

七八年後慕涵長大成,很難說那位養兄老哥心甘情願放權的,不過當獨生愛女被慕涵勾走了後,他也只好摸摸鬍子,安心在家抱外孫了。

這個外孫就慕清晏的曾祖父慕凌霄。

為慕涵己受益於婚事,覺得有個教中大佬做岳父簡直妙不可言,於給兒子慕凌霄也定下門差不多規格的親事。慕凌霄不情不願的從了命,然而婚後對妻子多有冷待,直到那個溫柔的女子過世後,他才懊悔莫及,後不免溺愛獨子慕琛。

後面的故事,就聶恆城一連串成功的心機算計,慕清晏想起來就一肚子,不提也罷。

白紙上密密麻麻寫了許多名字,不少名字周圍還有彎彎曲曲的線條,慕清晏愕然發現家居然已經五代單傳了。

就算慕憶農沒殺乾淨手足,就算慕蘭越的弟妹有後在世,那與慕清晏都已出了五服了,難道相貌還能和己那麼酷似麼?

那麼就戚雲柯說謊,為了拆散己和昭昭,就扯出蔡平殊與父親的恩怨糾葛?

不對。

戚雲柯當時神情中的驚怒與難以置信不似作偽,他可能在任事情上撒謊,但不用蔡平殊來扯謊,更不拿這等有傷名聲的男女之事來扯謊,他還不至於為了蔡昭到這等地步。

慕清晏再取一張雪浪箋鋪平,毫無目的的一陣描畫。畫著畫著,他忽然記起一事。

當時他剛丹青不久,就玩笑著要給父親畫像,要求慕正明坐的一動不動。慕正明看著對面猶如己印模翻版的兒子,忍不住吐槽起來,讓兒子對鏡畫臉就成了,苦折騰老父。

慕清晏順嘴就了句,祖父慕琛不也與他們父子一般模樣。

誰知慕正明忽怔了一下,說他其實生的更像母親,那位堅決不肯原諒丈夫的歐陽雪夫。

——這樣說來,就算五服之外還有慕氏子弟,也不與己長相酷似。

慕清晏停住筆鋒,轉望向一旁的鏡架。

鏡中映出一張熟悉的俊面龐,眉眼深邃,輪廓凌厲。

歐陽雪當然位絕世,若不的耀目至極,奪心魄,也不當場迷住少教主慕琛。然而她的心性也如她的容貌一般極端,冷傲剛烈,偏激狠心。

當上教主夫的一件事,她就誅殺了害死她生母的繼母,禁錮默許髮妻慘死的生父,並且坐視年幼的繼弟繼妹在受驚嚇後夭折而亡。

所以,歐陽家也沒了。

慕清晏在雪浪箋上劃了一個小小的圓圈,裡只有三個的名字——歐陽雪,慕正明,以及他己……究竟哪裡出了紕漏呢。

慕清晏凝神靜思,探索回憶的思緒一一拂過往事的細枝末節,然後一無所獲。

他重重放下玉毫筆,心道莫不要再去祖父母的居處看看……就在這時,他忽的凝住了形,彷彿有什麼極細微的思緒飄過腦海,撥動隱匿深處的記憶。

祖父母的居所豪闊而高大,裝點之物無不精隆重,唯有一處與眾不同,那歐陽雪產後暫居的育兒屋舍。便於嬰孩翻滾的寬大床榻,柔軟溫馨的角角落落,為了保持室內溫暖而刻意降低的梁頂……

慕清晏倏的睜眼睛,他知道哪裡不對了。當初一眼看見時,他就隱約奇怪之處。

這時,玉衡長老嚴栩和成伯前後腳到了。

嚴栩原本正在屋裡喝酒看書,聽到教主宣召後忙不迭的趕了過來。他所在之地離不思齋較近,然而他靠兩隻腳過來的,成伯本已走至半山腰,但乘坐金翅巨鵬而至,以反倒他早到兩步。

慕清晏也不跟他們客套,徑直髮:「嚴長老,成伯,我有一件陳年舊事相。先祖父與祖母歐陽夫,只生了父親這麼一個兒子麼?」

言一齣,原本微醺疼的嚴栩與恭敬慈和的成伯齊齊臉色一變。

慕清晏知道己對了,長目微眯,一字一句緩緩道:「或者,我該,父親不有個雙胞胎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