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幹嗎!」我急得跺腳。

「大姐我還沒畢業呢好不好?」他算是徹底明白自己脫不了身了,無可奈何從水龍頭前轉過身,一臉你發什麼神經:「我連個學位證都混不出來要被我外公追殺的!上半年都休學陪你玩半年了,你講點良心——」

我本來還要抓狂,卻從話裡聽出了重點:「你上半年休學是回來陪我?」

「——什麼?」

「你不是因為有工作才回來的麼?」

蔣翼立刻回答:「當然是因為有工作。」「不是因為關超結婚不想來回折騰麼?」「是因為工作!」蔣大爺誓不翻供——

我嘿嘿笑看著他,「所以是回來陪我的是不是?蔣翼耳朵眼見著變紅,憤然轉頭:「去擦地!」

我心花怒放,跑到他背後墊腳:「今天是做什麼好吃的呀?」

「都說了西紅柿燉牛腩!」他氣急了回頭,恰恰接住我撞過來的眼睛。我心裡突然一陣慌。

那是入夜的湖水,沈靜而清澈,我就在其中。

我們太久沒有這麼近地在彼此的眼睛裡看到自己,那是已經陌生的我。幾年不見,原來我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蔣翼呢?他在我的眼睛裡看到自己了麼?「我——」

我想說什麼,我覺得應該要說點什麼,可是平素下筆千言的黃瀛子此刻成了失語者。滿室安靜。

蔣翼就在這個時候轉回了頭,手裡繼續洗菜,平平淡淡說了一句:「拖把可能要重新安裝一下,裝不好就先放著等我裝。先把餐廳收拾出來,餐桌擦了。」

我全身的力氣都沒用出來,一下子鬆懈了,只得收收肩膀,不甘心轉頭說:「牛腩的塊不要太大!」「知道了。」

「西紅柿多放一些!」「嗯。」

「我想喝那種酸酸稠稠的湯!」

他氣得笑出來,到底還是好好回答了一句:「行了,肯定跟家裡做的味道一樣。」自我要求還挺高,竟敢跟我爸比。

可我也再提不出什麼再非分的要求,只好怏怏回了客廳,拼裝拖把和掃帚,又找了塑膠手套和抹布,開始打掃。

這個時候,我才有時間好好觀看這套有點古樸卻很舒適的居所。

這是八十年的的老式建築,外觀是紅磚灰瓦,這裡處在六層,樓上就是頂樓。房子是三室兩廳,四四方方,南北通透,吊頂很高,格局寬敞,尤其是朝南的客廳,直看就是學校裡四季繁盛的景色。

室內牆壁雪白,大概只在爺爺奶奶當年住進來之前簡單裝修過,除了前年新加固的鋁合金外窗,幾乎沒什麼現代感,尤其是傢俱都是老物件。我一進來就被這些厚重精美吸引得挪不開眼睛。這裡每一間臥室,各有一組頂天立地頂櫃,書房靠牆一整排高聳的書架,盡是圖書館也難找的書,桌案上是嘉慶版的《夢溪筆談》的復刻本;客廳的古董架上幾件素色瓷器,全是宋瓷形制,瑩潤清淡。主臥竟然還有一隻架子床,泛著唯有老花梨木才有的光亮和色澤。而除此之外的小件傢俱,比如一些桌案箱椅雖然色澤一致,卻透露出更近代的審美。

我後來才知道,除了那些大件的傢俱是78年之後被退回的,大部分的小件傢俱都是爺爺親手設計,請老工匠重新打造的。他將年輕時候留學就喜歡的西洋樣式揉入中國古典的審美,又加入自己的生活經驗,製作出的實用器實用又簡潔。

擦地的時候,我被其中一件放置在沙發旁,可移動的小組櫃迷得走不動路,拖把扔在一邊,擺動起這個好玩的小物件。

這個看起來只有半米見方的小櫃子,表面看起來是是個六層抽屜高的置物架,卻可以按照喜好調節位置和高度,另外抽出表面暗藏的案板,又變成一張一米長的小桌子——

我彷彿發現了新樂高的樂趣,坐在地上來回變形,恨不得能拆卸了再組裝弄清楚其中的秘密,正折騰得滿頭大汗,突然聽身後蔣翼的聲音,淡淡問:「你是擦桌子還是拆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