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腳下

文化苦旅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更有魅力的是,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大可懷疑。宋之問那夜遇到的,很可能是另一位大詩人。如果是這樣,那末,故事中的駱賓王就成了一大批中國文學天才的「共名」。

但是,我們仍然不妨設想,駱賓王自覺那夜因一時莽撞漏了嘴。第二天一早又踏上了新的旅程。年老體衰走不得遠路了,行行止止,最後選中了長江和狼山,靜靜地在那裡終結了波湧浪卷的一生。我相信,文學大師臨江而立時所產生的文思是極其燦爛的,但他不願再像那天晚上隨口吐露,只留下讓人疑惑的一座孤墳。墳近長江入海處,這或許正是他全部文思的一種凝聚,一種表徵。

據《通州志》記載,駱賓王的墓確實在這裡,只不過與現在的墳地還有一點距離。240多年前,人們在一個叫黃泥口的地方發現一壞浸水的黃土,掘得石碑半截,上有殘損的「唐駱」二字,證之《通州志》,判定這便是文學大師的喪葬之地。於是稍作遷移,讓它近傍狼山,以便遊觀憑弔。

駱賓王《討武曌檄》中有著名的兩句:「一杯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他當然不是在預言自己,但是這兩句又頗近預言,借了來,很可描述中國文人的神秘命運。

狼山腳下還有另一座墓,氣派大得多了,墓主是清末狀元張謇。

張春中狀元是1894年,離1905年中國正式廢除延續千年的科舉制度只有10年,因此,他也是終結性的人物之一,就像終結長江的狼山。

中國科舉,是歷代知識分子恨之咒之、而又求之依之的一脈長流。中國文人生命史上的升沈榮辱,大多與它相關。一切精明的封建統治者對這項制度都十分重視。《唐摭言》記,唐太宗在宮門口看見新科進士級行而出,曾高興地說:「天下英雄,人吾彀中矣。」一代代知識分子的最高期望,就是通過科舉的橋樑抵達帝王的「彀中」。駱賓王所討伐的武則天也很看重科舉,還親自在洛城殿考試舉人。科舉制度實在是中國封建統治結構中一個極高明的部位,它如此具有廣泛的吸引力,又如此精巧地把社會競爭欲挑逗起來,納入封建政治機制。時間一長,它也就塑造了一種獨特的科舉人格,在中國文人心底代代遺傳。可以設想,要是駱賓工討伐武則天成功了,只要新的帝王不廢棄科舉,中國文人的群體性道路也就不可能有什麼改觀。

這事情,拖拖拉拉千餘年,直到張謇才臨近了結。張謇中狀元時41歲,已經感受到大量與科舉制度全然背道的歷史資訊。他實在不錯,絕不做「狀元」名號的殉葬品,站在萬人羨慕的頂端上極目瞭望,他看到了大海的湛藍。

只有在南通,在狼山,才望得到木海。只有在長江邊上,才能構成對大海的渴念。面壁數十載的雙眼已經有點昏花,但作為一個純正的文人,他畢竟看到了世紀的暖風在遠處吹拂,新時代的文明五光十色,強勝弱滅。

我們記得,如果那個故事成立,千年前的駱賓王隨口吐出過「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的詩句;如果是宋之問自己寫的,或者是別的詩人幫著寫的,也同樣可以證明中國古代文人對大海的依稀企盼。這番千古幽情,現在要由張騫來實現了。他正站在狼山山頂,山頂上,有一幅石刻對聯:

登高一呼,山鳴谷應;

舉目四顧,海闊天空

於是,他下得山來,著手辦紗廠、油廠、冶鐵廠、墾牧公司、輪埠公司,又辦師範、職業學校、圖書館、博物館、公園、劇場、醫院、氣象臺,把狼山腳下搞成一塊近代氣息甚濃的綠洲。直到今天,我們還能看到他這一宏偉實驗的種種遺址。

一個狀元,風風火火地辦成了這一大串事,這實在是中國歷史的paradox——我只能動用這個很難翻譯的英語詞彙了,義近反論、悻論、佯謬吧。其實,駱賓王身上也有明顯的paradox的,出現在他的文事與政舉之間;不同的是,張謇的paradox受到了大時代的許諾,他終於以自己的行動昭示:真正的中國文人本來就蘊藏著科舉之外的蓬勃生命。

張謇的事業未能徹底成功。他的力量不大,登高一呼未必山鳴谷應;他的眼光有限,舉目四顧也不能窮盡埃闊天空。他還是被近代中國的政治風波、經濟旋渦所淹沒,狼山腳下的文明局面,未能大幅度向四周伸拓。但是,他總的來說還應該算是成功者,他的墓地寬大而堂皇,樹影茂密,花卉絢麗,真會讓一抔黃土之下的駱賓王羨煞。

不管怎樣,長江經過狼山,該入海了。

狼山離入海口還有一點距離,真正的入海口在上海。上海,比張春經營的南通更走向現代,更逼近大海。在上海,現代中國文人的命運才會受到更嚴峻的選擇和考驗。

如果有誰氣吐萬匯,要跨時代地寫一部中國文人代代更替的史詩,那末我想,這部史詩比較合適的終結地應該是上海。那裡,每天出現著《子夜》式的風化,處處可聞張愛玲式的惋嘆。最後一代傳統文人,終於在街市間消亡。

汽笛聲聲,海船來了又去了,來去都是滿載。狼山腳下的江流,也隨之奔走得更加忙碌,奔向上海,奔向大海。

汽笛聲聲,驚破了沿途無數墳地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