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記

文化苦旅 餘秋雨 第2頁,共2頁

成都是中國歷史文化的豐盈偏倉。這裡的話題甚多,因此有那麼多茶館,健談的成都人為自己準備了品類繁多的小食,把它們與歷史一起細細咀嚼品嚐。

成都的名勝古蹟,有很大一部分是外來遊子的遺蹟。成都人挺大方,把它們仔細儲存,恭敬瞻仰。比之於重慶,成都的沈澱力強得多。正是這種沈澱力,又構建了它的穩健。重慶略嫌浮囂。

重慶也有明顯的長處,它的朝天門碼頭,虎虎地朝向長江,遙指大海,通體活氣便在這種指向中迴盪。沈靜的成都是缺少這種指向的,古代的成都人在望江樓邊灑淚揖別,解纜揮槳,不知要經過多少曲折,才能抵達無邊的寬廣。

成都的千古難題至今猶在:如何從深厚走向寬廣?

四、蘭州

常聽人說,到西北最難適應的是食物。但我對蘭州印象最深的卻是兩宗美食:牛肉麵與白蘭瓜。

因此,這座黃河上游邊的狹長古城,留給我兩種風韻:濃厚與清甜。

蘭州牛肉麵取料十分講究,一定要是上好黃牛腿肉,精工烹煮,然後切成細丁,拌上香蔥、幹椒和花椒;麵條粗細隨客,地道的做法要一碗碗分開煮,然後澆上適量牛肉湯汁,蓋上剛剛炒好的主料。滿滿一大碗,端上來麵條清齊、油光閃閃、濃香撲鼻。一上口味重不膩,爽滑麻燙。另遞鮮湯一小碗,如若還需牛肉,則另盤切送,片片幹挺而柔酥,佐蒜泥辣醬。在蘭州吃牛肉麵,一般人都會超過平時的食量。

我蘭州的朋友範克峻先生是一位歷盡磨難之人,經常帶我到一家鋪子吃牛肉麵。掌勺的馬師傅年事已高,見範先生來便親自料理一切,不容有半點差池。範先生輕聲告訴我,這位馬師傅實在是一位俠義之士,別看他每天只是切肉煮麵,你完全可以把一切信託於他。30多年前,一位每天到這兒吃麵的演員突然遭冤被捕,關在監獄裡,判刑不輕。妻子親朋都離他而去,過年過節時也沒人來探望。他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是這位馬師傅出現在鐵窗之前,手提一包乾切牛肉,無言捧上。如此者每年不斷,一直延續整整20年之久。20年後,演員的冤案昭雪平反,他又重登舞臺,名震全城。不管他用什麼方式來邀請和感謝,馬師傅全不接受,只在他每天早晨來吃牛肉麵時,投以輕輕一笑。

正說著,馬師傅的牛肉麵已經煮好端來,只一口,我就品出蘭州的厚味來了。

在風味上,白蘭瓜與牛肉麵正恰構成強烈對比。這種瓜吃時須剖成長條,入口即滿嘴清涼,味不濃,才嚼幾下就消融在咽喉之間,立時覺得通體潤爽。據說白蘭瓜是外來品種,蘭州接納了它,很快讓它名揚中華。蘭州雖然地處僻遠的西北,卻是聞名的瓜果之鄉。只要是好瓜好果大多都能在蘭州存活,而且加添上一份香甜。火車經過蘭州站,車廂裡會變戲法一樣立即貯滿了各種瓜果,性急的旅客立即取刀削食,滿車都是甜津津的清香。

瓜果的清香也在蘭州民風中迴盪。與想象中的西北神貌略有差異,這兒的風氣頗為疏朗和開放。衣著入時,店貨新潮,街道大方,書畫勁麗,歌舞鼎盛,觀眾看戲的興趣也灑脫的正常。京劇、越劇、秦腔都看,即便是演一個外國話劇,票房價值仍然很高。去敦煌必須經蘭州,因此在蘭州的外國旅遊者很多。蘭州的一大缺憾,是機場離市區實在太遠,極為不便;但蘭州機場女播音員的英語水平,在我聽來,在全國機場之上,這又給國際友人帶來了一種舒坦。

這便是蘭州,對立的風味和諧著,給西北高原帶來平撫,給長途旅人帶來慰藉。中華民族能在那麼遙遠的地方挖出一口生命之泉噴湧的深井,可見體力畢竟還算旺盛的。有一個蘭州在那裡駐節,我們在穿越千年無奈的高原時也會浮起一絲自豪。

五、廣州

終究還得說說廣州。

前年除夕,我因購不到機票,被滯留在廣州、許多朋友可憐我,紛紛來邀請到他們家過年。我也就趁機,輪著到各家走了走。

走進每家的客廳,全是大株鮮花。各種色彩都有,名目繁多,記不勝記。我最喜歡的是一株株栽在大盆裡的金桔樹,深綠的葉,金黃的果,全都亮閃閃的。一位女作家順手摘下兩枚,一枚遞給我,一枚丟進嘴裡。她丈夫笑著說:「不到新年,準被她吃光!」而新年就在明天。

那天下午,幾位朋友又來約我,說晚上去看花市,除夕花市特別熱鬧;下午就到郊區去看花圃。到花圃去的路上,一輛一輛全是裝花的車。廣州人不喜愛斷枝摘下的花,習慣於連根盆栽,一盆盆地運。許多花枝高大而茂密,把卡車駕駛室的頂都遮蓋了,遠遠看去,只見一群群繁花在天際飛奔,神奇極了。這些繁花將奔入各家各戶,人們在花叢中斟酒祝福。我覺得,比之於全國其它地方,廣州人更有權利說一句:春節來了!

可惜,從花圃回來,我就拿到了機票,立即趕向機場,晚上的除夕花市終於沒有看成。

在飛機上,滿腦子還盤旋著廣州的花。我想,內地的人們過春節,大多用紅紙與鞭炮來裝點,那裡的春意和吉祥氣,是人工鋪設起來的。唯有廣州,硬是讓運花車運來一個季節,把實實在在的春天生命引進家門,因此慶祝得最為誠實、最為透徹。

據說,即便在最動盪的年月,廣州的花市也未曾停歇。就像廣州人喝早茶,天天去,悠悠然地,不管它潮漲潮退、雲起雲落。

以某種板正的觀念看來,花市和早茶,只是生活的小點綴,社會大事多得很,哪能如此迷醉。種種凌厲的號令遠行千里抵達廣州,已是聲威疏淡,再讓它旋入花叢和茶香,更是難以尋見。「廣州怎麼回事?」有人在吆喝。廣州人好像沒有聽見,嘟噥了一聲很難聽懂的廣州話,轉身喚了嗅花瓣,又端起了茶盞。

廣州歷來遠離京城,面對大海。這一方位使它天然地與中國千年封建傳統構成了逆反。千里驛馬跑到這裡已疲倦不堪,而遠航南洋的海船正時時準備拔錯出發。

當驛馬實在攪得人煩不勝煩的時候,這兒兀兀然地站出了康有為、梁啟超、黃遵憲、孫中山,面對北方朗聲發言。一時火起,還會打點行裝,慷慨北上,把事情鬧個青紅皂白。北伐,北伐,廣州始終是北伐的起點。

北上常常失敗。那就回來,依然喝早茶、逛花市,優閒得像沒事人一樣,過著世俗氣息頗重的情感生活。

這些年,廣州好像又在向著北方發言了,以它的繁忙,以它的開放,以它的勇敢。不過這次發言與以前不同,它不必暫時捨棄早茶和花市了,濃濃冽冽地,讓慷慨言詞拌和著茶香和花香,直飄遠方。

像我這樣一個文人,走在廣州街上有時也會感到寂寞。倒也不是沒有朋友,在廣州,我的學生和朋友多得很,但他們也有寂寞。我們都在尋找和期待著一種東西,對它的創造,步履不能像街市間的人群那樣匆忙,它的功效,也不像早茶和花市,只滿足日常性、季節性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