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7)

走西口 鄧九剛 第1頁,共1頁

「說不好,哪有活就在哪幹。我準備明天就走。」看來徐木匠早想好了。

「在家千般好,出門萬事難哪。出門在外的,你自己要多保重。」淑貞囑咐著,她本不想讓這個男人走,但又沒有什麼理由,一種離別的情緒一下子充滿了她的心。

徐木匠自然也感到了淑貞的情緒,他不敢多想,只笑著說,「家?我哪來的家啊?這小院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處房子,算不得是家。我是腿肚子貼灶王爺,人走家搬。」

「不,這就是你的家,你只記得回來就是。」淑貞低著頭說道。徐木匠怔了一下,淑貞已經回了屋。其實淑貞從心裡有些捨不得徐木匠走。她覺得徐木匠這一走,自己身邊連個商量事的人都沒有了,心中總是有些不安。

第二天出門時,徐木匠從身上掏出幾塊碎銀子塞到淑貞手裡:「妹子,別嫌少。」

淑貞推讓著怎麼也不要。

「拿著!你一個婦道人家,這大荒年的,你想讓你的一雙兒女餓死啊。天不早了,我該上路了。妹子,好好給我看著家啊。我把門窗都修得結結實實的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把門窗閂好。」他環顧了一下小院。

淑貞手裡攥著銀子,感激地點點頭。「唉。你放心吧。徐大哥,好人有好報,一路平安!」她一直把徐木匠送到院外,徐木匠對她揮揮手,心裡第一次有了掛記。

田耀祖從家裡出來就一直不停地走,如今已經走得一瘸一拐了。向西,再向西,這會兒他走到了一個三岔路口,不知道選哪條路了。轉悠了一會兒,覺得沒把握,一邊朝來路張望著一邊在嘴裡叨唸著:「怎麼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呢?」他忽然靈機一動,心想我就再相信一回賭鬼吧!他背對岔路往前走了十幾步,坐在地上脫下了皮鞋,閉上眼睛,叨唸著:「老天保佑我,給我選擇一條發財之路吧!」說罷,他把皮鞋朝後一扔,站起來跑回來看,鞋尖指著的是左邊的一條路。田耀祖拾起鞋子,嘴裡嘟噥著:「謝謝賭鬼指點!」他坐下來要穿鞋,忽然覺得腳疼,扳過來腳底板一看,已經起泡了。他心裡長嘆:唉,不怨天不怨地呀,腳上的泡,是我自己走的呀!想我田耀祖,生下來就是大少爺,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要風得風,要雨有雨。可那麼大的一份家業,讓我全在骰子這三塊賤骨頭上邊輸光了!家沒了,老婆沒了,孩子、老子都顧不上了!轎子也坐不上了,得一步一步地量到口外,真是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呀!

田耀祖嘴一咧,嚎了起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嚎聲戛然止住,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淚水,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走!走西口!」他穿上鞋子,往起一站,腳一落地,疼得閃了個趔趄。「媽的,這一歇下來,怎麼比方才還疼了呢?」他用力地在地上跺了幾下子,然後大步朝左邊的路走去,走著走著,汗就下來了,再走著走著,又瘸了,雖然他仍舊咬牙堅持,但眼淚已汩汩地流了下來。

大路上,田耀祖的背影越來越小,孤零零的……

連走了幾天,褲腰上的錢袋子癟了,裡邊只有不多的銅板。怎麼這錢這麼不禁花?就剩這麼一腳踢不倒的錢了?他把老錢在手裡掂了掂,心想今兒個不喝酒了。他理理大辮子,抖動一下身上的土,還用袖子抽打一下皮鞋上的塵土,然後走進了路邊的飯莊。

夥計一見田耀祖的穿戴打扮,馬上笑臉相迎:「喲,這位爺,您可多日不見了!今天怎麼得閒了?」「我沒來過。你怎麼會認識我?」田耀祖白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