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威廉 陳

於無聲處 高滿堂 第1頁,共2頁

關於陳其乾沒有死的訊息,杜哲和王禹是早就知道了的。

那還是承志回國的第二天,杜哲剛剛開完會,渤東的公安局打來電話,說是有一個人,自稱是202廠的老員工,叫做陳其乾,現在正在公安局裡說明情況。杜哲當時就被嚇到了,這個死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又活了過來。他不得不立刻趕過去。

在公安局裡,陳其乾正坐在隔壁的房間,接受著兩個公安人員的問話。杜哲站在監控室裡,透過監視器,深沉地打量著這個人。這個人確實是陳其乾,只不過是老了很多,但他穿著西裝,打了領帶,顯得很氣派,儼然一副商人的模樣。

陳其乾的聲音從監視器的揚聲器裡傳出來,杜哲託著下巴,仔細地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

「當年,我無法想象現在還能坐在這裡向你們講述我的這段經歷,你們說是傳奇也好,說是故事也罷,總之它都真切地發生在我的身上了。就像我剛才說的,當年我被人打暈推入大海,失去了知覺。當我有意識的時候已經被人救起,躺在一艘遠洋貨輪的船艙裡。」

說到這兒,陳其乾停頓了一下,聲音有些哽咽。

「對不起,每當我想起這一切的時候,我都沒法抑制住自己內心的激動。有時候我在想,也許從三十年前的那一刻起,我已經同之前的那個自己做了徹徹底底的告別!我毫無選擇地成為了新的生命!可每當我在酒醉之後的半夢半醒間突然意識到,陳其乾這個名字,是從這片土地上帶走的時候,我就會猛醒過來,徹夜難眠。我腦海中不斷浮現的都是關於這裡的一切,清晰得讓我不寒而慄!每一條街道,每一家店鋪,包括地上的沙粒,還有每一個人的面孔,甚至他們的體膚毛髮……尤其是當我想到,我在這裡,在你們的檔案上,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死人的時候,我從頭到腳都會被絕望而籠罩!現在,我手上有了自己的事業,有美金給我鋪路,讓我輕輕鬆鬆地坐著頭等艙飛到這裡,身邊的人都豎起大拇指,無時無刻地提醒著我,我現在算是成功了!成功人士!可是你們知道嗎?當我又一次聞到海邊熟悉的鹹味,撲面而來的是渤東灣畔那一陣陣清涼的風,頭上是永恆不變的日出日落,還有身邊連綿不絕的聲聲鄉音,我突然感覺到,那個熟悉的陳其乾還在這裡,一直在這裡,永遠留在這裡,他從未離開!我還是三十年前那個揹著破布包進出工廠,為了省電看書一晚上蹲在廁所裡,為搶一個熱乎饅頭而撒開腿衝向食堂的那個小技術員,那個窮酸窮酸的陳其乾!除了他,我誰也不是!」

說到這兒,陳其乾已經是熱淚盈眶了。兩個問話的公安人員也被他的這一番話所打動。其中一個公安人員給他遞了一包紙巾。

「威廉先生……」

「請叫我陳先生。」陳其乾糾正公安人員的稱呼。

「陳先生,您不要著急,慢慢說。」

陳其乾嚥了口氣,開始平靜下來,「該說的也都說了,我之前耽誤了二十多年,就為了做一個現在看來無足輕重的決定。回來就回來嘛,就是這麼簡單。我只是想把我失去的時間都找回來。我想在這邊重新安家,在這兒開始我的新事業,為這裡的人,也為這座城市。畢竟,我在海外漂了這麼多年,我想回家了。」

兩個公安人員相互看了看,其中一個說道:「陳先生,您的情況我們已經瞭解了。您的檔案我們需要重新調集並上報修正,這需要時間。這樣,你先回去,我們有事情會隨時聯絡你。」

「好,好。」陳其乾站起身來,握住公安人員的手,「謝謝,謝謝你們!」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公安人員送走了陳其乾。杜哲讓監控室的工作人員把監控影片提出來,然後又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才把電話打給了王禹。

王禹和杜哲兩個人,把陳其乾的整個問話影片反反覆覆地看了三遍,就這兩個老國安人員來看,很難看出這個人有任何說謊的行為暗示。

影片裡的陳其乾說自己先是到了一個印度洋的小島上打了五年的黑工,後來去了澳洲,還去了東歐。他的這一番履歷頗為複雜,王禹讓杜哲安排下去,立即去核實陳其乾所說的所有履歷。

先不要告訴馬東,這是王禹安排的。他們也都知道,此時馬東正在忙著老爺子的壽宴呢。

調查結果很快就下來了,經核實,陳其乾所說的一切履歷都是真實的。王禹眉頭緊鎖,他又翻了翻手裡的陳其乾的資料。站在一旁的杜哲也都抱著胳膊。

「他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回來?」王禹在自言自語地發問。

他們又把陳其乾的資料,和調查組的調查結果核實了一下,仍然是沒有一處偏差。

這樣的結果,讓王禹更加的擔心了。他不相信陳其乾就這麼簡單地回來了,但他身上又沒有任何讓人懷疑的地方。

此時的王禹也拿不準陳其乾這個人物了,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陳其乾這個人物突然死而復生,又在當下這個節骨眼上回來,一定有問題。而且,他把自己洗的越乾淨,他越是讓人懷疑。

王禹又把陳其乾的資料掀開,用手指指著一行字,上面寫著:陳其乾,琥珀投資集團,執行董事。

這也許是他們查下去的唯一口徑。

馮景年住院的這幾天,正攤上馮書雅最忙的時候。

此時藍鯨工程的作業系統正在準備安裝安防軟體,下面一大撥公司已經投標了。馮書雅很清楚,藍鯨作為國家重點軍工專案,關係到國防事業是否能夠順利發展,然而藍鯨全部是由計算機操控,如果藍鯨的內部系統遭到攻擊,導致癱瘓,那麼藍鯨在海上就等於是一堆廢鐵。所以安防軟體是重中之重,也是上面領導一直緊盯著的。

關於何時進行招標,集團裡的領導專門組織了一次會議,馮書雅作為總工程師,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會後,集團的副書記讓馮書雅留下來,晚上要陪客戶吃飯。

馮書雅是處理完今天的事務才趕去酒店的,此時席上已經坐滿了人,就差馮書雅一個了。

「不好意思,這幾天稍微有點兒忙,來得晚了。各位領導多包涵啊。」馮書雅一邊致歉,一邊被安排了座位。

「哪兒的話,你這也是為國家做貢獻呢。」一個坐在正位的領導笑著說道,其他一干人都陪著笑了。

馮書雅也笑著說:「應該的。」

席上坐了大概有十幾個人,有集團裡的領導,有上面的領導,還有幾個客戶,馮書雅一一地笑著向他們點頭致敬。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坐在她對面的那個人,馮書雅像是摸了電門一樣,手腳發麻。她盯著那個人看,眨了眨眼睛,好像眩暈了一般。

這時候副書記站起來介紹說:「這位就是我們藍鯨工程的總工程師,馮書雅馮總。」

馮書雅還在看著那個人,完全沒有聽到副書記在說什麼。而副書記也正在等著馮書雅的反應,此時的氣氛突然變得尷尬起來。坐在馮書雅旁邊的秘書推了推馮書雅,她才驚醒過來,看見副書記站了起來,自己也跟著站了起來。

副書記笑了笑:「我們馮總工程師可能是最近太累了,這藍鯨工程的上上下下可都要她來操心操勞。」

馮書雅又看了一眼那個人,他也對馮書雅笑了笑。

「馮總工程師,你坐,你坐。」馮書雅顫顫巍巍地坐下了,她一手扶著桌子,差點兒沒有穩住。

「這位是我們的趙書記……何局長……」副書記一直站著,從正坐開始,一一介紹了每一個人,點到的人,都站了起來向大家點頭致敬。然而這一切,馮書雅並沒有聽在心裡。

「這位是琥珀集團的執行董事。」副書記說到這兒,馮書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威廉先生。」

這個威廉先生也站了起來,向大家點了點頭,坐下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馮書雅。

「威廉先生,是剛剛從國外回來的材料專家。」副書記繼續說,「書雅,接下來你和威廉先生還會有更多的接觸,到時候要向威廉先生多多請教啊。」

「哪裡。」威廉先生又站了起來,「還沒見過馮總的時候,就常聽幾位領導提起,說馮總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工程師,今天一見,果然是巾幗不讓鬚眉。」

威廉先生伸出手去,要和馮書雅握手,馮書雅也木訥地伸過手,她感受到了這個威廉先生手上的體溫,馮書雅不由地發了冷,抖了一下。

「希望以後的日子裡,馮總可要多多指教。」

馮書雅還是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還是坐在正位的那個領導發了話:「先動筷子吧,我們邊吃邊聊。」

馮書雅緩緩地坐下了,她雖然剛剛受到了驚嚇,但很快就平靜下來。她並沒有在做夢,也沒有看錯人,坐在對面的這個威廉先生不是別人,正是陳其乾。或許他的打扮變了,聲音也變了,外貌也有些許的改變,但馮書雅認得出他來,他身上的那股氣兒還是他陳其乾的。

想到不久前還給陳其乾燒過紙,馮書雅不由地又打了個寒戰。

席上的人們正在相互勸酒,並互相說著一些吹捧和客套的話。

「聽說威廉先生在美國研究了二十年的材料學,能給我們分享一下嗎?」一個領導說完,眾人都看向陳其乾。

「說起材料學吧,我真是講三天三夜都講不完,我就簡單說說吧。材料、能源和資訊並列為現代文明的三大支柱,而能源和資訊的發展在一定程度上又依賴於材料的進步。」陳其乾一邊說著,一邊環顧著看每一個人,即使看到馮書雅的時候,他也沒有停下自己環顧的眼神,「美國金屬協會曾經預測,西元2000年以後,複合材料比單一材料佔有優先的位置。」

又有人問了一句:「那這種複合材料在實際應用上面有什麼特性呢?

」陳其乾繼續說:「就拿航母彈射器來說吧,彈射器的真正難點就在於儲氣罐的製造上,制罐材料要用耐熱的特種合金鋼,必須要有很好的蠕變效能和抗拉強度,而且還要承受幾十萬次的彈射加壓、洩壓疲勞迴圈,只有幾個國家才能製造。材料科學工程在中國還屬於比較新興的學科,而在美國啊,已經發展得比較成熟了。」

陳其乾說完,眾人互動稱讚。

「大家過獎了,我也就是班門弄斧,到實際工作中,還要跟馮總好好學習。」

陳其乾站了起來,端起酒杯,「馮總,我敬您一杯,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馮書雅先是愣了一下,才端起酒杯站起來,她用疑惑的眼神打量著陳其乾。

陳其乾接著說:「馮總,久聞大名,今天終於得見。我人在國外待久了,總是會想念自己的家,我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回到國內。我這些年在國外,從坎坷到順利,經歷了很多常人無法想象的事。不過從今天開始,我們兩家就開始合作,以後也會有更多見面的機會,我相信,這將會是一段很難忘的經歷。」

聽完陳其乾的這一番話,馮書雅一時語塞,竟不知該說什麼。

副書記倒是把話搶了過來:「這威廉先生真像個詩人啊,出口成章的,說得我們馮總都不好意思了。」

眾人也都跟著笑了起來。陳其乾舉酒杯示意,馮書雅也跟著舉了舉手裡的杯子,兩個人都一飲而盡。

整個飯局上,馮書雅幾乎沒怎麼說話,倒是陳其乾有說有笑的。

散場後,馮書雅就找個理由先離開了。

她從飯店的門口出來,走到路邊上想去打車。這時候陳其乾開車停了下來。

「馮總,我可以載你一段。」陳其乾開啟車窗說。

「不,不用。」馮書雅一口拒絕。

她感覺自己根本無法面對眼前這個人。

他已經死了。她參加過他的葬禮,每年都會去掃墓。

她的心目中,這個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上車吧。」陳其乾再一次要求馮書雅。

馮書雅停下了腳步,她緩了緩自己的情緒,上了車。

回家的這條道路很安靜。車子在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車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還是陳其乾先開口說了話,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他的鼻子抽動了兩下:「看來,你喝得不少啊。」

馮書雅並沒有側過頭看,她用餘光,看著陳其乾的側臉。

「你一定在想,我為什麼還活著?」陳其乾說。

「吃飯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馮書雅終於開口說話了。

馮書雅突然說話,讓陳其乾又有些不知所措了。馮書雅把她旁邊的窗戶開啟了,呼呼的風聲倒是讓醉酒的馮書雅感覺到了一絲涼意。二人都沒有看彼此,他們各懷心事,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陳其乾問了馮書雅和馬東的狀況,也告訴了她自己這些年都在做些什麼。

汽車到馮書雅家樓下的時候,陳其乾還有些不捨。倒是馮書雅清醒得很,她說了聲謝謝,然後開啟車門。陳其乾坐在汽車裡沒有下車,他放下車窗,向馮書雅告別,然而馮書雅並沒有搭話,她只是匆匆地往家裡走去,一次都沒有回頭。

陳其乾一直看著馮書雅進了樓門,他的汽車才重新發動起來。

回到家裡,馬東看到馮書雅喝了點兒酒,趕緊給她倒了杯熱水。

馮書雅一進門就躺在了床上,馬東只覺得她是醉酒了。過了一會兒,馮書雅說道:「我今天見著陳其乾了。」

馬東先是一驚,但沒說什麼。他給馮書雅拿了一條毛巾。馮書雅接過毛巾後,看著馬東一臉平靜的樣子,也有些疑惑了。

馬東說:「我昨天也看見他了,還沒跟你說。」

「昨天?」

「對,昨天我在我們酒店裡看見的他。本來是昨晚想跟你說的,結果一直沒找到承志,我也怕亂上添亂,就沒講。」

馮書雅長舒了一口氣:「老馬,你說他陳其乾怎麼又活了呢?」

此時二人都有心事,馮書雅在想接下來的工作,陳其乾為什麼會進來,而馬東心裡想的是承志。馮書雅也看出馬東的心事。

「你說他為什麼回來呢?」馮書雅有些像是在自問自答,「還是什麼琥珀集團的執行董事。」

馮書雅說的話,馬東都記在了心裡。他表面上雖然不說,但心裡也在揣度陳其乾突然回來的原因。

「行了,你也別瞎琢磨了,越琢磨越睡不著,踏實忙你的吧。」馬東從馮書雅的手裡接過來毛巾。他又替馮書雅收拾了一下衣服,這才自己也洗刷完上了床。

關上燈之後,馮書雅又翻了個身,面朝著馬東這一側:

「老馬,你會不會擔心承志……」

在一片漆黑之下,馬東的聲音有些低沉:「承志是我的兒子,戶口本上也寫得清清楚楚,馬東,馬承志,父子關係。」

馮書雅往馬東的肩膀上靠了靠,依偎著他。

「我們一家人在一張紙上,撕不開的。」馬東又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