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安邦同意了。趕到池雪春的出租屋時,正見著池雪春在亂糟糟的小院門口忙活。一個民工模樣的年輕人剛把一麻袋酒瓶放下拿出來,讓池雪春過數。池雪春低著頭蹲在水泥地上,一五一十地數酒瓶,根本沒注意到他們這一行高官的到來,繼續做著自己的這份廢品收購生意。
這期間,趙安邦和小夥子攀談了一下,這才知道小夥子竟是一位來自文山自謀出路的副鎮長!
小夥子發牢騷說:「趙省長,我們文山市委幹得太絕了,這種事從沒有過!」
這時,池雪春將一疊髒兮兮的零錢遞給了那位小夥子,「小王,你數數!」
趙安邦待小夥子出了門才動情地說:「池大姐,你這個攤子我看也得收了!汝成安排得很好嘛,你怎麼就是不聽呢?一定要出汝成和我的洋相啊?這不好吧?」
池雪春爽朗地笑道:「安邦,看你說的!誰要出你和汝成的洋相啊?我是自願的,真的!就算不替小亮這孽子退贓還錢,我也不想在機關宿舍院裡呆下去了,那裡悶死人了!」
這時,一箇中學教師模樣的人來賣報紙,池雪春又樂呵呵地忙著收起了報紙。
他和趙安邦這才帶著隨行人員告辭了,池雪春也沒送,那份坦蕩讓人吃驚。
雖在共和道上比鄰而居,裴一弘和趙安邦卻很少相互走動,有事不是在辦公室談,就是在電話裡談,雙方家人也沒多少來往。
常委會召開前的那個晚上,裴一弘本想在電話裡和趙安邦通通氣,不料,剛說了沒幾句,趙安邦就把他的話頭打斷了,說,老裴,咱們還是當面談吧,不行就去你辦公室!裴一弘看看錶,已經快10點了,便破例道,算了,這麼晚了,乾脆到你家談吧。披著初秋的月色走到共和道八號門前時,趙安邦已站在門口了。
進門坐下,又閒聊了幾句,就談起了工作。根據以往的經驗,通氣應該從立場一致的共同點開始。裴一弘便先說了說省委組織部關於公開選拔文山新市長的方案,說是選拔範圍已圈定在南部發達地區和省直機關,目的就是保持省委對文山班子政策的連續性。
趙安邦贊同說:「對,錢惠人垮了,並不等於說我們以往的用人決策錯了!」
裴一弘道:「也許還真有人懷疑我們用錯了人哩!安邦,有個情況你可能不知道吧?省作家協會黨組書記田封義和監察廳副廳長馬達都來報名參加選拔了!」
趙安邦很意外,「哦?他們報名?他們全是從文山調離的啊,這才半年嘛!」
裴一弘就著這個話題,不動聲色地說了下去,「安邦,也別想得太多,田封義是不是得到了老於的支援我不知道,馬達肯定不是這個情況!前陣子,老於向我提了個建議:派這個馬達到偉業國際做黨委書記,我想了一下,倒覺得可以考慮!」
趙安邦差點沒跳起來,「什麼?什麼?你大班長咋也跟著鬧起翻案了?!」
裴一弘一怔,做了個手勢,「哎,安邦,給我打住,打住,這話出格了!」
趙安邦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鬱郁道:「我也是在你面前隨便說說!」
裴一弘又勸,「老於派馬達去偉業國際的建議也是好意,還是對你關心嘛,誰敢保證偉業國際和白原崴今後不出事?你敢保證?這些年出事的大款少了嗎?」
趙安邦說:「別考慮了,也公開選拔吧,選個既懂經濟又有頭腦的人上來!」
裴一弘眼睛一亮,「好,這主意好,最終考評時可以請白原崴一起參加嘛!」
就說到這裡,客廳裡的電話響了,深更半夜打電話過來的竟是白原崴!
放下電話,趙安邦手一攤,「老裴,事情又起變化了,白原崴不願放棄對偉業國際的絕對控股權,提出一個我們沒想到的新建議:將他們新偉投資旗下的平州港專案整合重組後併入偉業國際,以取得對偉業國際的絕對控股權。於華北看著面前的材料,神定氣閒地彙報起來。彙報的全是錢惠人的問題。從當年炒恒生期指白原崴送給錢惠人的那塊勞力士錶,一直談到今天他老婆崔小柔對綠色田園的操縱。彙報到最後,於華北激動起來,趙安邦本能地預感到自己要被拉出來示眾。
果然於華北發起了感慨,「同志們,我怎麼也沒想到,我和有關部門盯了十幾年沒抓住的一個狡猾對手,讓安邦同志抓住了!安邦實在了不起,對錢惠人不包不護,該大義滅親時就大義滅親,真讓我口服心服啊!」
趙安邦笑道:「華北同志,你表揚錯了吧?錢惠人算我哪門子親人?」
裴一弘微笑著接過話頭,「安邦、老於,事實證明你們都是過得硬的!」
趙安邦又接上來說,看似替於華北開脫,實則另有所指,「不過在錢惠人問題上也不能怪於華北同志!不是他硬追了這十幾年,也不會有今天這個好結果嘛!」
一弘這才表態說:「我看安邦沒做錯什麼!以股權獎勵的方法把偉業國際的產權難點解決了!這是一次成功的嘗試!和同志們通報一個新情況:現在白原崴要將平州港組入偉業國際了,偉業國際的資產總量接近400億元,比接收前做得更大了!安邦同志說得好,這段摸著石頭過河的改革歷史,是在我們這代共產黨人領導下創造的歷史,我們不能否定自己的歷史!有腐敗當然要反,但必須充分肯定改革開放的歷史成就!這場已歷時25年的改革開放,實際上是民族復興的偉大革命!為完成1949年的那場新民主主義革命,我們的前輩先烈在血泊中奮鬥了28年,付出了1000多萬人的代價。而完成改革開放這場革命,我們又付了多少代價呢?應該說還是很小嘛!」
……
關於錢惠人處理問題的省委常委會開過沒多久,馬達找到了共和道8號。
馬達說:「趙省長,我在文山跌倒,還得從文山爬起來!我覺得我還是有優勢的:我在文山幹了這麼多年常務副市長,對文山的情況比較熟悉,也知道癥結在哪裡,又有石亞南搭班子,我還是有信心的!」
趙安邦漠然道:「你畢竟53歲了,年齡偏大……」
馬達說:「組織部定的年齡上限就是53歲,我的年齡還在規定之內!」
趙安邦道:「如果選拔過程超過3個月,你就54歲了,那就超齡了!」
馬達說:「那你們別把上限定在53歲啊,田封義比我大一個月也報了!」
這時身後響起了夫人劉豔的聲音,「安邦,電話,省政府值班室的!」
進了客廳,接了省政府值班室的電話才知道:今年第四號臺風已在寧川沿海登陸,儘管事先做了防災準備,仍造成了很大的損失。颱風來勢極為兇猛,中心風力高達10.8級,引發了強烈海嘯。停在寧川海港裡的船舶被拋上了岸,高壓線也被刮斷了……
放下電話沒一會兒工夫,金副省長和司機到了,趙安邦上了車,連夜去寧川。
專車穿越夜幕,一路往寧川趕時,石亞南又把電話打到了他的手機上,說是碰到了大麻煩,文山四大國有銀行今天突然停止了對文山所有企事業單位的貸款。
石亞南在電話裡直叫:「趙省長,你說這讓我怎麼辦啊?這幫錢販子老嚷嚷要跳樓,結果一個沒跳,現在倒逼我跳樓了,你們省政府就準備給我開追悼會吧!」
這是意料中的事,你這麼大規模破產逃債,省政府下了緊急叫停檔案都沒起到多少實際作用,四大國有銀行豈能聽之任之?這個石亞南,膽子也太大了,在違規操作上,簡直就是另一個錢惠人!由此看來,改革過程中形成的原罪決不僅僅存在於少數同志身上,目前在位的一批幹部都有類似問題,其中包括不少優秀幹部。
石亞南還在叫:「趙省長,這種時候您得給我們撐腰啊,可別真讓我跳樓!」
趙安邦沒好氣地說:「石亞南,你別嚇唬我!真想跳樓你就去跳,但我勸你先別急著跳,活要活個清白,死也得死個明白,先想想你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我的一次次提醒你當耳旁風,下了個45號檔案等於零,你這軟腰誰撐得起來?!」
合上手機,趙安邦想,過去的都沒有過去,今天的一切都是歷史的延續。歷史是含淚帶血呼嘯前行的火車頭,巨大的慣性作用力不是哪個人的善良願望可以改變的,改變和創造歷史需要不斷注入新的動力,當然還要有與時俱進的新思維。
不容置疑,經過二十五年摸著石頭過河的改革,這個國家已發生了令世界驚異的鉅變。鉅變後的中國面對著一個全新的有待創造的未來,也面對著許多問題和難題。各階層、各利益集團的利益訴求已變得大不相同。財富總量的增加並不能自動消解日益尖銳複雜的社會矛盾。這些矛盾的解決過程也伴隨著風險,既需要執政者和社會各階層、各利益集團及全體人民的相互寬容和理解,更需要一個民族的創造性智慧。二十五年改革開放的實踐已經證明,這個雄踞東方的偉大民族充滿了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