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魯生這才想了起來,「哦,馬副廳長,你不提我都忘了:我提醒過趙省長了,說你正在等他,他說知道了,要你繼續等,說是再晚也得和你談!」她悄悄將馬達拉到一旁,聲音低了下來,「哎,你怎麼回事?趙省長好像不太高興嘛!」
馬達壓抑不住了,「哼」了一聲,說:「那是,我自找沒趣嘛!」
孫魯生不再問了,「馬廳,你坐,我還得回去,今天得定盤子!」
馬達「哦」了一聲,「偉業國際當真讓那位五毒俱全的白總再搞下去啊?」
孫魯生臉上的表情不對頭了,「哎,馬廳,怎麼這麼說話啊?你怎麼知道白原崴五毒俱全?有什麼證據啊?小心人家白原崴和你打官司!」
馬達自知失言,想解釋幾句,孫魯生卻轉身走了,根本沒給他機會。
真是難堪啊,六點過後,省政府大樓內各辦公室的人都下班了,內勤人員開始打掃辦公室的衛生。一位穿工作服的內勤過來了,拉著臉,要馬達離開秘書一處,說是省政府辦公廳有個規定:下班之後非本處室人員不得在辦公室留滯。
馬達火透了,故意高聲叫了起來,「是趙省長讓我來的,讓我等的!」
這一叫,把趙安邦的文字秘書——秘書一處林處長叫出來了,林處長向那位內勤人員做了解釋,又極和氣地對馬達說:「馬廳,你別急,趙省長快和白總他們研究完了!」說罷,用一次性茶杯為馬達倒了杯水,「喝點水,消消氣!」
人家省長大人想整你,你有什麼辦法?況且,省長大人不是談私事,是在和漢江省的超級大款白原崴談工作,你有什麼屁可放?!馬達只好繼續喝水,也不知這一下午加一晚上喝掉了人家秘書一處多少水,反正是上了七八次廁所。
一直到快八點鐘,整個省政府大樓漆黑一團,連走廊裡的燈都關了,小會議室的門才開了,趙安邦把白原崴、孫魯生等人送到門外,呵呵笑著說:「白總啊,股權比例大體這麼定了,具體細節,你和孫主任他們繼續談!現在你們走到一條戰壕來了,是一家人了,今天先小小慶祝一番吧,魯生,便飯招待一下!」
白原崴說:「哪能便飯啊,我安排好了,都去歐洲大酒店,請大家賞光!」
趙安邦這才看到了他,笑著說:「好,好,那就去歐洲大酒店吧!你們和陳省長先走一步,我和監察廳馬達同志還要談點工作!」說罷,向小會議室裡一指,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消失了,「馬副廳長,對不起,讓你久等了,請吧!」
馬達心裡很氣,很想發洩,可到小會議室坐下後,真正面對趙安邦了,卻又沒敢有任何非禮之舉。趙安邦就是有那麼一股撼人的虎威,在文山共事時就是這樣,不論怎麼理直氣壯,當你往他面前一站,心就突然虛了,總是氣短三分。
歷史的一幕又重演了,馬達非但沒有發洩,反倒扮出一副生動的笑臉,和趙安邦套起了近乎,「趙省長,都八點了,肚子早餓了,是不是先搞點吃的?」
趙安邦看著手上的會議材料,根本不用正眼瞧他,「馬副廳長,你看看這裡有什麼可吃的?是桌子腿還是椅子腿?你沒吃飯,我也沒吃飯嘛,堅持一下吧!」
馬達碰了軟釘子,笑容仍努力維持著,「看看,趙省長,不夠意思了吧?再怎麼說,咱們也在真理的浴池裡共同沐浴過,現在連頓便飯都不請我吃了?」
趙安邦仍沒抬頭,在材料上批著什麼:淡然說:「不敢請啊,你馬副廳長現在是什麼人?省監察廳副廳長,又辦著錢惠人的大案要案,我不能腐蝕你嘛!」
馬達笑不下去了,想就著這個話題和趙安邦開談。不料,趙安邦卻把林處長叫了進來,交待說:「小林,你安排一下,讓一處的同志加個班,把會議紀要連夜列印出來,明天一早送一弘同志,看看一弘同志還有什麼具體指示?!」
林處長應著,接過材料走了,趙安邦這才站起來說:「老馬,錢惠人的問題正在查,我沒有多少話要說,只和你說一句話:要講政策,不能亂來,更不能影響經濟工作!」說罷,扔過一份檔案,「2號檔案給我帶回去好好看看吧!」
馬達接過檔案,口氣急迫地說了起來:「趙省長,2號檔案我會好好學習,可有些情況,我得解釋一下:我的為人你知道,絕不會和錢惠人過不去!但錢惠人當年那塊勞力士錶確實有不少疑點,我為了對錢惠人同志負責,才必須……」
趙安邦開始還聽著,後來就抬腿向門外走,「好了,我看就到這裡吧!」
就到這裡?讓他等了四個多小時,幾句話就打發了?這也太欺負人了!
馬達不知哪來的膽量,突然吼了一聲:「趙省長,請……請你站住!」
趙安邦根本沒站,仍在向門外走,口氣冷淡,「怎麼,你不餓了?」
馬達追出門,「趙省長,再餓也得談!本來我就想找你瞭解情況,不是於書記攔著,也許就找了!這塊表的處理,你也是當事人之一,總得和我說說嘛!」
趙安邦邊走邊說:「好啊,你想知道什麼啊?說吧,說吧,我配合調查!」
馬達道:「這塊表明明是當年十月才上交的,怎麼登記上是七月呢?」
趙安邦「哼」了一聲,「這我怎麼知道啊?你問白天明同志去吧!」
馬達說:「趙省長,你這就是難為我了,白天明同志已經去世了……」
趙安邦駐足站下了,臉一拉,「那你就來審我了?就你也敢!」
馬達爆發了,「趙省長,你……你咋說審?我就是向你瞭解一下情況!」
趙安邦似乎覺得過分了,這才緩和口氣說了幾句符合身份的話,「馬達同志,我告訴你:這件事當時就搞清楚了,不論我還是白天明,都沒有包庇錢惠人,這是具體登記的同志的筆誤!錢惠人現在是不是有問題我既不清楚,也支援你們好好查,但是,對一九八九年的錢惠人,我可以保證,他不會腐敗掉的!」
馬達又問:「那……那海滄金融街的地是咋回事?和錢惠人有啥關係?」
趙安邦道:「這和錢惠人就更沒關係了!當時海滄是個小漁村嘛,市委、市政府為了吸引投資,一九八九年下半年做了一個決定,對第一批進駐海滄的公司總部用地實行零轉讓,錢惠人當時只是市府副秘書長,連參加決策的資格都沒有!」
馬達仍追著不放,「錢惠人會不會在土地零轉讓時收人傢什麼好處?」
趙安邦的臉又拉了下來,「馬達,你這是有證據呢?還是亂懷疑啊?啊!」
馬達說:「趙省長,我也是隨便問問嘛!白原崴的偉業國際大廈的用地好像也是那時零轉讓過來的吧?根據我掌握的情況,在合同上簽字的就是錢惠人嘛!」
趙安邦不悅地道:「這種事能隨便問嗎?白原崴相信寧川海滄會成為漢江的曼哈頓,敢在那時候投資,當然可以享受我們的優惠政策!錢惠人作為市政府秘書長,當然可以代表市政府簽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好了,一起吃飯去吧!」
一起吃飯去?在這種情況下,省長大人還請他吃飯?馬達幾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聽錯了,「趙省長,我這麼討嫌,你……你還真請我吃飯?」
趙安邦滿臉譏諷,「不是我請你,是偉業國際的白總請你,你愛吃不吃!」
馬達自知這頓飯不太好吃,卻還是應了,「為什麼不吃?就算工作餐吧!」
趙安邦忍禁不住地笑了起來,「馬達,你可真會找藉口!臉皮是不是也太厚了點?你的工作餐憑什麼到人家偉業國際吃?你參加偉業國際的工作了嗎?!」
馬達也勉強笑了,「趙省長,我……我今天不是等了你四個多小時嘛!」
趙安邦手一揮,「你這叫活該,為什麼不早點來?老毛病又犯了吧?」
馬達不敢開玩笑了,急忙解釋,「趙省長,這也怪不得我,電話是齊廳長接的,齊廳長太損啊,沒及時和我說,我都要走了,還故意和我扯了大半天……」
趙安邦不願聽,「行了,行了,別解釋了,你馬達我還不瞭解?歷史上就是如此,一闊就變臉,我又不是沒領教過!你現在可不得了,省監察廳副廳長了,威風大啊!」搖頭苦笑道,「哎,你說我怎麼就同意你這活寶去監察廳了呢?!」
馬達自嘲道:「趙省長,你現在讓我去偉業國際做黨委書記,我還幹!」
趙安邦說:「算了,算了,我寧願自己遭罪,也不能讓偉業國際集團遭罪!」
到歐洲大酒店吃飯時,趙安邦又把話頭提起了,對白原崴說:「白總啊,我們馬副廳長對你們偉業國際情有獨鍾啊,一直想去你們那兒做黨委書記哩!」
白原崴怔了一下,說:「趙省長,你可別折我的壽啊,我當年還從馬廳長手上倒過山河牌彩電呢,哪敢請馬廳長做我的黨委書記,給我做副手?」說罷,又樂呵呵地對馬達道,「馬廳長,該批評你就批評,可別這麼變著法子損我啊!」
馬達樂了,「行,行,白總,你只要還記得當年從我手上倒過電視機就成!」
白原崴位置擺得很正,一口一個「老大哥」、「老廠長」地叫著,自己給馬達敬酒,還攛掇手下的副總和桌上人不斷給馬達敬酒。馬達一開始很得意,後來才發現是陰謀,這陰謀趙安邦和陳副省長二位領導都不謀而合參加了。結果便喝多了,總共開了兩瓶五糧液,他一人喝了不下一瓶,熱菜沒上全,已坐不住了。
趙安邦又拿他開涮了,佯作正經地批評說:「馬達,你這小氣鬼的毛病看來改也難!請別人的客,你淨上劣質酒,也不會喝酒了。別人請你,你就會喝了,見了好酒不要命!同志啊,你可真要注意了,酒是人家的,胃可是自己的啊!」
馬達搖搖晃晃,衝著趙安邦直笑,「趙縣長,你坑我,又……又坑我……」
陳副省長逗了來,「哎,哎,馬達同志啊,你怎麼把趙省長降職了?」
馬達驟然清醒,「哦,口誤,口誤,趙省長,我……我這可不是故意的!」
趙安邦笑道:「沒關係,沒關係,省長、縣長都在你馬廳長的監察範圍嘛!」
馬達倔勁又上來了,帶著沖天酒氣,結結巴巴道:「那好,趙……趙省長,找機會,我可……可能還……還得向你彙報,希……希望你理解支……支援!」
趙安邦說:「很好,很好,我辦公室的大門隨時對你開著,你儘管來吧!」
馬達酒醒之後,卻沒敢再去,儘管人家省長大人辦公室的門開著,還是沒敢去,勞力士錶和土地轉讓的線索就這麼完結了,他也因此將趙安邦狠狠得罪了。
這讓於華北十分感慨。於華北說,知道厲害了吧?這就是我們面對的嚴峻現實啊!然而,儘管現實嚴峻,案子還得辦下去,好在錢惠人的腐敗線索不僅這一條,舉報信多著呢!於是,馬達又查起了錢惠人私生女孫盼盼那五十萬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