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亞南和錢惠人的住處也在東湖賓館,聽說是劉壯夫親自安排的。一個在六樓東面,一個在六樓西面,都是三室套,有臥室、辦公室和會客室,規格完全相同。
錢惠人來談話前,石亞南先過來了,進門就衝動地說:「趙省長,今天這情況您和於書記都親眼看到了,透過現象看本質,這本質是什麼?說嚴重點,文山面臨的不僅僅是經濟欠發達的問題,我看社會政治局面的穩定也存在著很大的隱患!」
趙安邦嘆著氣說:「是啊,是啊,否則,省委不會把你們這個新班子派過來嘛!不過,要我說,本質還是經濟欠發達引起的併發症,政治經濟學嘛,政治從來都是和經濟連在一起的,尤其是在目前市場經濟的條件下!農民為什麼到高速公路上鬧啊?你合鄉並鎮影響到他們的經濟利益了嘛!工人同志們為什麼來群訪啊?人家失業下崗沒飯吃了嘛!所以,亞南同志,你們一定要抓住經濟這個工作重心!」
石亞南點了點頭,「可趙省長,今天圍堵高速公路事件也真得讓馬達和紀檢監察部門的同志好好查一查,我懷疑有人心懷不滿,在這種時候故意和我們搗亂!」
趙安邦說:「查當然要查的,不過,我估計查不出什麼結果,你們就不要多糾纏了!」想了想,提醒道,「抽空去看一下劉壯夫,請錢惠人一起去,讓醫院照顧好他!這位同志是老文山了,本質不錯,有些事情,你們可以聽聽他的意見!」
石亞南應道:「好的,趙省長,我們明天一上班就去,都去,集體探望!」
這時,錢惠人敲門進來了,見石亞南在,有些意外,「要不我等會兒再來?」
石亞南笑著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錢市長,趙省長,你們談吧,我走了!」
趙安邦也沒攔,送走石亞南,請錢惠人在沙發上坐下,給錢惠人泡了杯茶,「胖子,你現在到位了,是文山市長了,我們就得好好談談了!老規矩,暢所欲言,在我面前罵娘也沒關係!但是,罵完以後,還得給我好好幹,不能把情緒帶到工作中來,更不能在以石亞南為班長的這個新班子裡鬧不團結,這是個原則!」
錢惠人捧著茶杯,鬱郁道:「老領導,我就知道你要這樣說!我罵啥啊?我誰也不罵,只想瞭解一點情況,你老領導覺得能回答就回答,不能回答也別勉強!」
趙安邦笑了笑,「好啊,那就你問吧,只要能回答的,我一定會回答你!」
錢惠人頭一個問題就很敏感,「安邦,讓我到文山做市長真是你建議的?」
趙安邦怔了一下,搖頭道:「不是,是裴一弘同志建議的,我也就同意了!」
錢惠人又問:「在這之前,於華北是不是已經向一弘同志建議過了?」
趙安邦道:「實事求是的說,這我不知道,一弘同志和我商量時沒提起老於。」話題一轉,「惠人,那我也要反問一句了:老於為什麼要提這樣的建議?」
錢惠人很坦率,「這還用說嗎?把我從寧川調開,以便調查我的問題嘛!」
趙安邦沉吟片刻,「惠人,你有沒有問題?除了盼盼的事,經濟上乾淨嗎?」
錢惠人激動了,把茶杯重重地一放,「老領導,今天我就鄭重向你表個態:如果於華北他們在寧川查出我有任何行賄、受賄、貪汙腐敗問題,你斃了我!手錶的事件你最清楚,寧川早年部分商業用地的零轉讓,也是你和天明書記決定的!」
趙安邦多少放了點心,往靠背上一倒,「那就好,將來就讓事實說話吧!」
錢惠人卻站了起來,有些失態,「可老領導,你怎麼這麼軟弱?就讓於華北這麼擺佈?這不但是擺佈我,也是在搞你,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來文山這一路上,於華北一直和我說:安邦同志有眼力啊,到哪裡都靠你這員大將鳴鑼開道!」
趙安邦冷冷道:「人家沒說錯,這也是事實嘛,所以,你錢惠人還是要爭口氣,給自己爭口氣,也給我爭口氣,說啥也要在文山創造出一個經濟奇蹟!文山現在這個狀況誰沒看到啊?誰不頭疼啊?老於也很頭疼嘛,你看他用的這幫幹部!」
錢惠人叫了起來:「就是,就是,劉壯夫、田封義哪個不是於華北提的?」
趙安邦怕自己的情緒影響錢惠人,沒再說下去,緩和了一下口氣,又說:「劉壯夫、田封義這個班子已經是歷史了,不談也罷,我們還是說你吧!讓你到文山當市長,我是寄予很大希望的,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我現在是省長啊,穩住南部,振興北部的戰略決策是我這屆政府提出來的,以文山為重點的北部地區靠誰來振興?就靠你們這些同志嘛!你,石亞南,你們這個班子!可以告訴你,石亞南這個市委書記也是我看中的!你的兩個副市長進常委的意見,我和省委也採納了嘛!」
錢惠人情緒仍很大,「那是,廢物利用嘛,讓我戴著鐐銬跳舞嘛!」
趙安邦擺了擺手,「什麼廢物利用啊?你錢惠人是廢物啊?太情緒化了吧?不過,戴著鐐銬跳舞倒是個事實!這種戴著鐐銬跳舞的事是今天才發生的嗎?過去不就有過嘛,這種舞我跳過,你跳過,天明同志也跳過,而且跳得還都不錯嘛!」
錢惠人憶起了往事,嘆息說:「老領導,不瞞你說,今天一路來文山上任,我就想咱們當年到寧川上任,天明書記的臉孔老在我眼前晃!車到市委門口,看到群訪的下崗工人,我又想起了當年咱們到寧川被成千上萬的集資群眾包圍的事!」
趙安邦應道:「是啊,寧川當年不也很難嗎?我們被天明書記調上去後,也沒吃敗仗嘛!老書記劉煥章同志愛說一句話:聞顰鼓而思良將,惠人,我和省委,和一弘同志,今天也是聞顰鼓而思良將啊,顰鼓一響,就想到你們這些良將了!」
錢惠人這才問:「裴書記對我沒成見吧?不會讓我把鐐銬一直戴下去吧?」
趙安邦道:「惠人,裴書記有裴書記的難處,你要理解,對裴書記一定不要瞎猜疑,更不準在背後隨便議論!在這裡,我可以表個態:只要將來的事實證明你經濟上是清白的,該說的話我都會和一弘同志說,也會在常委會上說!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的脾氣,我既不軟弱,也不會對同志的政治生命不負責任!」
錢惠人點了點頭,「這我相信,所以,我不怪你,先讓於華北他們查吧!」
趙安邦卻又說:「也不要消極等待,對文山的工作要多動動腦子!國企是個重點,田封義、馬達他們搞了個甩賣國企方案,報到省政府來了,我看不可行!你和亞南同志儘快研究一下,把寧川、平州的成熟經驗引進來!國企要解困,但不能立足於解困,要立足於發展,發展才是硬道理!所以,必須綜合考慮,全面整合,根據中央和省委的精神,該合併的合併,該賣掉的賣掉,該改制的改制,該破產的破產!不要一刀切,搞什麼一攬子甩賣,要根據每個企業的具體情況具體對待!」
錢惠人道:「這我已經在考慮了,慎重對待國企產權問題,多種途徑解決:根據企業情況,可以管理層持股,也可以全員持股;可以吸引外資兼併收購,也可以對社會公開拍賣;一句話,調動所有市場手段,讓市場說話,在市場上解決!」
趙安邦興奮了,「好,好,那就放手去幹吧,現在不是過去了,在政治上不會有人借題發揮,抓小辮子了!但也要記住,必須以穩定為前提,要利用政策把握好市場導向,要在擴大就業上做足文章,爭取儘快把失業下崗人數降下來!」
錢惠人卻道:「穩定是前提,發展才是根本,沒有發展,也就沒有穩定……」
趙安邦揮揮手,打斷了錢惠人的話頭,「哎,錢胖子,我可再強調一下啊:穩定和發展的位置,你們一定要擺正啊!穩定是第一位的,沒有穩定就什麼也幹不成了!我可不願看到省委、省政府門口三天兩頭出現你們文山的群訪人員!」
錢惠人搖頭苦笑起來,「趙省長,你是不是官越當越大,膽子越來越小了?」
趙安邦正經作色道:「那是,權力大了,決策的影響面也就大了,我就必須謹慎小心!」接著又說起了農業問題,「文山不但是國企集中的工業城市,還是我省最大的糧棉產區,農業部去年在文山搞了個大豆示範區,效果不錯,下一步省裡準備進一步加大支援力度,擴大示範範圍。另外,還要做大做強棉花。文山起碼有三個縣財政收入主要來自棉花,農民的經濟收入也來自棉花。我瞭解了一下,棉花統購統銷政策結束以後,棉價一直不太穩定,直接影響了棉農的收入和種棉積極性。前一陣子,省棉麻集團向我提出來,要整合全國棉麻市場,走產銷聯合的道路,我聽了他們的彙報後,建議了一下,就從你們文山開始搞!每年和你們棉農籤協議,定好產量、質量、收購價格,降低農民的種植風險,在這小棉桃裡做篇大文章!」
錢惠人對農業問題並不陌生,「趙省長,棉花的事,你只說了事情的一面,其實還有另一面嘛!在加入wto的背景下,農民種棉有風險,棉花銷售企業也有風險嘛!我們的棉麻公司在傳統的統購統銷體制下過慣了舒服日子,對棉價暴漲暴跌很不適應,市場好,收不到棉花;市場不好,又不敢收購,很多公司都快破產了!」
趙安邦笑道:「所以,我贊成棉麻集團的整合嘛,產銷一體,不就雙贏了?」
錢惠人說:「那好,趙省長,你讓省棉麻集團的老總們來找我們談吧!我不指望他們來扶貧,可也不會訂城下之盟,只要真正是互惠互利,我們何樂而不為呢?當然會好好合作!不過,如果想壓價收購,我們不如讓市裡的公司收購了!」
趙安邦沒再細說下去,「錢胖子,反正你們看著辦吧,我不勉強,我說的只是做強農業的一種思路!你們文山市棉麻公司如果有這個整合能力,能把文山棉產區整合好,甚至以後有一天能把省棉麻集團兼併掉,我都不反對,市場經濟嘛!」
接下來,趙安邦又就改善文山的投資環境問題,中層幹部隊伍問題,領導班子的團結問題,和錢惠人說了許多。錢惠人漸漸進入了角色,又像昔日進入一個新環境時那樣,和他無話不談了。只是這次相互之間的角色換了位,過去錢惠人是他的部下副手,總是錢惠人幫他出主意,這次卻是他幫錢惠人出主意了。儘管石亞南是市委書記,可在趙安邦的心目中,精明能幹的錢惠人才是文山經濟工作的主帥。
一直談到夜裡十二時,錢惠人才告辭走了。趙安邦看著滿臉笑容的錢惠人,卻不免又有了一種擔心,便在送錢惠人出門時再次提醒說:「惠人,現在情況比較特殊,你可一定要擺正位置啊,工作不能少做,對亞南同志還要尊重!」
錢惠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放心好了,衝著裴書記,我也得尊重人家!」
趙安邦把臉拉了下來,「胖子,你什麼意思?我不是和你說得很清楚了嗎?石亞南是我點的將,和一弘同志有什麼關係?」趙安邦乾脆把話說明了,「錢惠人,你不要耍小聰明,以人劃線,老揣摩誰是誰的人!不論是我,還是裴一弘、於華北,我們在文山班子的決策問題上是完全一致的!在你看來,石亞南是裴書記的人,那田封義是誰的人啊?是於華北的人吧?可把田封義調離文山,是華北同志堅決支援的!」
錢惠人仍是不服,「老領導,你現在官當大了,怎麼說我都能理解,真的!」
趙安邦這下子真火了,「錢胖子,我看你根本沒理解!你以為我和你說的全是官話、假話、場面上的話嗎?錯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你想想看,我是省長,一弘同志是省委書記,於華北同志是省委副書記,我們誰對文山沒有一份沉重的責任?誰敢拿文山八百萬人民的前途命運當兒戲?當然,我也承認,因為歷史上的工作關係,我們對下面幹部在感情上也許各有親疏,比如我對你,就有一份很特殊的歷史感情,但這決不意味著為了照顧這種感情就可以不顧原則,不負責任啊!」
錢惠人不敢做聲了,長長嘆了口氣,苦笑著搖搖頭,轉身出了門。
錢惠人走後,趙安邦又有些後悔,覺得這場談話收場收得不是太好。本來工作做得差不多了,自己可以放心了,想不到最後弄了個不歡而散。可這能怪他嗎?這些話不說不行啊,否則,錢惠人還會繼續糊塗下去,很可能將來和石亞南發生矛盾後,把他當做後臺,引發他和裴一弘的矛盾,真打起這種內戰,文山就沒指望了!
然而,錢惠人畢竟受了不公正待遇,能有這個態度也不錯了,以後看行動吧。
這夜,在文山賓館,趙安邦久久無法入睡,把帶來的《狙擊華爾街》讀了三十幾頁,仍毫無倦意,一九八九年發生在寧川的往事又紛至沓來,湧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