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主沉浮 周梅森 第2頁,共2頁

看得出來,白原崴為這場交鋒做了充分的準備,話頭一挑開,立即攻了上來。

趙安邦的準備也很充分,心裡有數得很,便也沒退讓,「是啊,白總,你說得不錯,這的確不是你一個人的悲劇,而是一批人的悲劇!雲南那個煙王就是個例子嘛!所以,當你提出偉業國際是屬於你和你們高管人員的私有資產時,已經涉嫌侵吞國有資產了,起碼有這個意圖嘛,就算立案查一查也很正常,沒什麼不可以的!」

白原崴一下子怔住了,呆呆地看著趙安邦,「如果這樣,我們就沒必要談了!」

趙安邦卻笑了起來,「別緊張,目前還沒到這一步,該談我們還得談嘛!我們是老朋友了,你白總的情況我比較清楚:你起家之初就和國家部委下屬京港開發公司簽過一千萬的投資合同,對不對?雖然這一千萬你後來還了,但這並不等於說現在偉業國際這三百多億資產就全是你們的了。我們在寧川打交道時,你不也一直說嗎?你們偉業國際是大型國有企業,否則,我和政府不會給你那麼多優惠政策!按你堅持的說法,你們的出色經營算投入,那我們政府的優惠政策算不算投入啊?」

白原崴思維敏捷,發現了討價還價的機會,「趙省長,聽你的意思,產權問題還是可以商量的?是不是?那我回答你:政府的優惠政策可以算投入,至於該佔多少比例,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地協商解決,不必搞得這麼劍拔弩張!我們和省國資委合理分配產權行不行?我不堅持全部股權了,只要求佔到控股的51%就可以!」

趙安邦心裡一動,對手讓步了,現在把第一張底牌亮出來了,然而,這只是開始,他不能以此為基準談判,於是,便道:「你不堅持全部股權就好,事情就向好的方面轉化了嘛!但是,你們佔51%合理嗎?政策依據在哪裡啊?」想了想,他提出了個反建議,「你們的胃口不要太大好不好?考慮到你和高管人員的歷史貢獻,我個人的意見,可以獎勵你們一些股權,不切實際的東西就別想了!我知道,你們掛在國家部委名下時就搞了管理層持股,加上這次獎勵一些股權,也該滿足了嘛!」

白原崴沒接趙安邦的話,卻回顧起了歷史,「趙省長,你說怪不怪?今天等你時,我一直在回憶你的指示,真的。我記得,你在前年的財富峰會上做過一個總結,贏得了大家的熱烈掌聲,你說:我們改革面對的無非是這幾種情況:上面有說法沒辦法,那就試一下,試出個辦法來!上面既沒有辦法,也沒有說法,碰到了新問題,怎麼辦?只能大膽闖,哪怕犧牲了自己,也要殺出一條血路來。對不對?」

趙安邦笑道:「不錯,這話我是說過,不但在前年的財富峰會上說過,也在許多公開場合說過,這二十五年,我們不就是在風風雨雨中這麼走過來的嗎?!」

白原崴激動了,「所以,趙省長,我服你,這些年就是和你鬥也服你!一九八六年,當你和錢惠人在文山古龍縣劉集鄉冒險搞新土改,私下裡把土地分給農民時,我就服你了!你和錢惠人當年這麼分地,有政策依據嗎?你不也幹了嗎?」

趙安邦一怔,忙阻止,「哎,打住,白總,一九八六年的事你別提了!一九八六年分地,我嚴重違反了中央政策,犯了大錯誤,還搭上了錢惠人和一些基層幹部!」

白原崴道:「什麼錯誤不錯誤,不就是探索嗎?我就敬佩你探索的勇氣!」

趙安邦心裡清楚,白原崴這是在用他的矛攻他的盾,揮了揮手說:「行了,行了,白總,時間不早了,你別替我回顧歷史了,咱們還是回到正題上來吧!」

白原崴回到了正題,「偉業國際的產權界定算哪種情況?起碼算‘有說法沒辦法’吧?搞市場經濟就是說法吧?就算是個新問題,也可以大膽闖一下吧?趙省長,我不相信你做了省長就沒這股闖勁了!剛才你也說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悲劇,是一批人的悲劇,這批人應該說全是精英啊!如果我們仍然固守著以往遞延資產概念,不承認資產經營者的出色貢獻,那麼,不但是一個偉業國際,許多戴紅帽子的企業都可能一蹶不振,國有資產保值增值只怕也是一句空話!趙省長,你想想看,就拿這個偉業國際來說,即使國有股權佔49%,也能實現保值增值,而落在一些無能的國有資產管理人手上,你給他再多的股權和資產也能讓他賠乾淨!」

趙安邦不得不承認,白原崴說得有道理,然而,他還是不能接受白原崴的方案。白原崴他們的歷史性貢獻應該承認,遞延資產的概念也必須堅持,有利於自己的談判籌碼為什麼要放棄呢?談判的目的就是爭取利益的最大化,況且,白原崴現在又在進攻,他這個省長豈能輕易退讓?便沒鬆口,只道:「白總,你別套我,我過去不論說過什麼,都和偉業國際的產權界定無關!我還是那個話,可以獎勵你們一些股權,份額不超過總資產的20%!我現在不要你回答,你回去後和你們高管人員商量一下,如果同意,我就讓國資委孫魯生他們搞個獎勵方案,咱們再坐下來具體談!白總啊,我希望你能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給我一個肯定的回答!」

白原崴長長地嘆了口氣,鬱郁地問:「趙省長,這是你和省政府的最後決定嗎?」

趙安邦起身送客,「談不上什麼決定,只是我的一個建議,請你考慮吧!」

白原崴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嘆息道:「趙省長,你……你真讓我失望!」

趙安邦拍了拍白原崴的肩頭,頗為親切,「白總,那是因為你野心太大!」

白原崴點點頭,「也許吧!」又陰陰地說,「如此一來,一個經濟奇蹟恐怕要消失了,也許我們都該記住這個日子!哦,趙省長,建議你有空時再看看《冰海沉船》,我覺得拍得比《泰坦尼克號》好,那麼一艘豪華巨輪,說沉就沉了!」

趙安邦仍是那麼親切,「白總,不要這麼危言聳聽嘛,偉業國際不是泰坦尼克號,漢江省也不是什麼冰海,偉業國際這艘船我看沉不了,不過是臨時靠岸!」

白原崴像似剛想起來,「哦,對了,趙省長,你不說靠岸我還想不起來呢!還得向您彙報個事啊:就在今天,偉業國際總部十八位高管人員,包括五位副總、財務總監、行政總監已向我這個大權旁落的董事長提出集體辭職,要求立即下船!」

這是明目張膽的挑釁!趙安邦火了,怒道:「白原崴,你以為你是誰?!」

白原崴不管不顧地叫了起來:「我是誰你不知道嗎?一個市場經濟的創業者,一個為漢江和寧川創造了鉅額財富的精英,一隻被剝光了的豬,難道不是嗎?」

趙安邦心裡一震,怔怔地看著白原崴,一時不知該說啥才好,過了好一會才道:「談判就是談嘛,這麼激動幹什麼?在漢江敢這麼和我叫板的企業家還沒有!」

白原崴多少冷靜了些,「是的,趙省長,過去我也不敢和你這麼叫板,可現在我真是被逼急了,關係到偉業國際的生死存亡啊,所以,我豁出去了!」

趙安邦臉色緩和下來,「別說得這麼悲壯,情況並沒你想像的那麼嚴重!」

白原崴道:「那好,趙省長,那我就不說氣話了!既然你們還沒對我這個董事局主席立案偵查,我明天就正常飛香港,繼續我的商業談判!」

趙安邦想了想,以商量的口氣說:「先不要走好不好?現在謠言四起,你白總還是應該在這次財富峰會上露個面嘛,你一露面,一些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白原崴搖了搖頭,「趙省長,恐怕不行!國內資產全凍結了,海外好多已訂了合同的合資專案怎麼辦?接受違約罰款嗎?能做的補救工作不去做嗎?!還有平州港,聽說石亞南市長親自找了你,國內省內的正常資金流動,它國資委怕什麼?」

趙安邦心平氣和地說:「接收工作不是才開始嗎?你那個資產迷宮總得先搞清楚吧?你們註冊了那麼多公司,管理層又持股,股權關係如此複雜,國資委不怕資產流失嗎?話既說到這裡,我也提個要求:為了順利完成清產接收,你和你的團隊一定要配合,將來的產權分配或者股權獎勵,也得在搞清存量的基礎上進行嘛!」

白原崴眼睛一亮,試探地問:「趙省長,這麼說,還存在產權分配的可能?」

趙安邦未置可否,只道:「白總,有一點你說對了:我是不會讓偉業垮掉的!」

白原崴想了想,「既然如此,那我和我的團隊就和這艘大船共存亡了!」

趙安邦意味深長道:「我希望這是你的真心話!另外,我也提醒你:別光盯著我和省政府較勁,也小心證券市場上的那些大小鯊魚,別讓有些漁翁趁亂得利啊!」

白原崴怔了一下,笑了,「趙省長,你……你可真厲害,啥也瞞不了你!」

趙安邦進一步點撥道:「不過,我想,這些漁翁們也許不會得逞,偉業控股今天跌到五元多了,這麼便宜的籌碼你能不撿回來?將來你們還得靠股權說話嘛!」

白原崴這才說了實話:「趙省長,不瞞你說,我已安排自有資金進場了!」

趙安邦笑道:「這就對了嘛,你再不進場,我可要安排資金進場了!我們都在偉業國際這條船上,我便宜你白總這個盟友可以,不能便宜了其他機構啊!」

送走白原崴,錢惠人來了個電話,說是想過來彙報一下明天的會議安排。趙安邦很警覺,揣摩錢惠人也許要說些別的,就沒讓他過來,要他在電話裡彙報。錢惠人便在電話裡彙報起來,趙安邦握著話筒只是聽,不鹹不淡地應著,沒表什麼態。

放下電話,趙安邦馬上打了個長途給省城家裡,和夫人劉豔說了說錢惠人的問題,要劉豔抽時間悄悄回趟文山,看看這位錢胖子是不是在老家蓋了座宮殿?到底花了多少錢?除了收白小亮的這四十二萬,是不是還向誰借過錢或者要過錢?

劉豔試探著問:「安邦,看你的意思,好像不是要對錢胖子公事公辦吧?」

趙安邦氣哼哼地說:「公事公辦還讓你查嗎?那是人家於副書記的事!」

劉豔也在電話裡叫了起來,「那我查個啥勁?你還嫌我不夠忙啊?錢胖子是你的老部下,我的中學同學,他的為人誰不知道?清廉正派,會有啥問題?真是的!」

趙安邦火了,「叫什麼叫?讓你瞭解你就去了解,亂打什麼保票!我把話撂在這裡:搞不好錢胖子就有問題!於華北批了的事一般不會錯,這位同志你還不瞭解嗎?既講原則又穩重,沒十分把握,不會隨便做批示的!」說罷,掛上了電話。

掛上電話後,趙安邦看著窗外寧川牛山半島的萬家燈火,陷入了深思:不管錢惠人有沒有問題,有多大的問題,這都像一場政治偷襲。白原崴呢?則是經濟進攻,不給他51%的股權,不滿足他控股偉業國際的要求,他就要給你來個冰海沉船!可這51%的控股權能給嗎?法律和政策依據在哪裡?這不僅是經濟問題,也是個政治問題,搞不好於華北就會攻上來,指責他造成了鉅額國有資產的流失。

不過,必須承認,白原崴這場進攻組織得很有水平,煞費苦心啊,有些話也的確擊中他的要害了,尤其是重提他總結出的改革實踐中必須面對的幾種情況,還有一九八六年發生在文山的分地風波。白原崴是在激他啊,看他身居省長高位以後還敢不敢像過去那樣大膽試、大膽闖了。真是的,過去人們總說改革者沒好下場,他卻不然,雖說不容易,終還是上來了,算是有了好下場,那麼,他是不是也該學學明哲保身了?宦海沉浮,磕磕碰碰,幾度風雨,幾度春秋啊,他的心其實已經很疲憊了!再說,老部下錢惠人這回又撞到了於華北手上,他當真要在省長的位置上不顧死活,和於華北再來一次不見硝煙的較量?他們難道還沒較量夠嗎?可不較量又怎麼辦呢?偉業國際的難題總要合理解決,錢惠人如果問題不大,沒觸犯法律,也必須保,他不能讓共過患難的同志傷心,讓人家罵他只顧自己,不管別人的死活!

曾經的歷史風雨飄然而至,趙安邦的思緒不禁回到了一九八六年的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