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主沉浮 周梅森 第2頁,共2頁

石亞南著實嚇了一跳,一個資產規模高達三百億元的跨國公司竟然會是戴紅帽子的私營企業?如此說來,一場嚴峻的產權大戰即將爆發,省裡決不會輕易讓步的。

趙安邦似乎不想再說下去,可遲疑著還是說了,「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和國資委也覺得很蹊蹺:我們國內正在接收,偉業旗下的偉業中國就出事了,他們的總裁王正義突然死在巴黎的一家酒店裡,死因不明!偉業中國可是美國納斯達克的上市公司啊,這位王正義呢,沒死在美國,卻死在了巴黎,據說死前還賣光了手上的持股。面對這麼多讓人憂慮的問題,我和省國資委不能不採取一些必要的措施嘛!」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石亞南只得苦笑道:「趙省長,我沒想到會這麼複雜!」

趙安邦和氣地擺了擺手,「所以啊,你石市長就不要這麼敏感嘛!寧川還想上那個飛機場哩,我再一次明確否決了,今天很不客氣地教訓了錢胖子一通!」

石亞南譏諷道:「這也正常,他們寧川現在財大氣粗啊,這又要升格了!」

趙安邦說:「那也不能搞重複建設,這是有教訓的!你們也再想想:平州港擴建工程是不是馬上搞?寧川有個深水大港嘛,目前的吞吐量應該能滿足你們嘛!」

石亞南覺得氣味不對,忙道:「趙省長,我們平州港擴建工程和寧川飛機場不是一回事,前年就立了項,從發展的眼光看,遲早要上,再說,現在已經上了!」

趙安邦想了想,不無憂慮地問:「偉業國際這麼個情況,資金怎麼解決啊?」

石亞南有些坐不住了,硬著頭皮應付道:「我……我們再想辦法吧!」

趙安邦也沒再多說,只道:「石市長,你說得對,平州港擴建和寧川上飛機場不是一回事,有條件當然可以上,但是,要量力而行,財力不能透支過度!」說到這裡,看了看手錶,「是不是先談到這裡?十點鐘我還有個會,和農業部的同志研究文山大豆示範區的事,農業部專家小組和文山市的同志已經在那裡等著我了!」

石亞南知道,文山市大豆示範區是農業部在我國加入wto情況下扶植農業的舉措,農業專家提供技術支援,省裡有補貼,平州下屬的兩個縣曾經爭取過,只是沒爭到手。於是,見縫插針道:「趙省長,農業示範區您和省裡也得考慮我們平州嘛!」

趙安邦笑道:「你這個石亞南啊,又來了!該說的道理我早就和你們的同志說過了嘛!你們平州的重心不是農業,你們要充分利用這座海濱歷史名城的人文環境,搞深度開發,做大旅遊的文章嘛!當然,你們的物流中心也是很有基礎的!」

石亞南仍是糾纏,「可趙省長,我們也有農業縣嘛,生態農業一直在抓!」

趙安邦顯然是在應付,「好,好,石市長,不說了,下一批再考慮吧!」

一次重要彙報就這麼結束了。省長同志把該解釋的全解釋清楚了,讓石亞南無話可說。然而,目的卻沒達到,後排座席上的茶杯還是被撤了。出了省政府的大門,車過共和道時,石亞南突然想到:是不是再向省委書記裴一弘做個彙報呢?在電話裡和市委書記丁小明一商量,丁小明馬上否了,要她千萬別給裴書記出難題!

石亞南想想也是:偉業國際既然是這麼個情況,只怕裴書記也不好表什麼態。

丁小明在電話裡又說:「算了,我的市長妹妹,白原崴的偉業國際看來指望不上了!一年一度的財富峰會又要開了,還在寧川開,咱想辦法到會上做做工作吧!」

石亞南遲疑著問:「那我和白原崴咋說啊?他還在省城太平花園等我的訊息呢!小明書記,你看,我們是不是讓白原崴再去試試?他說要找裴書記彙報的!」

丁小明道:「行了,你就別做夢了,這個彙報裴書記恐怕不會聽!情況很清楚,偉業國際肯定要換旗易主了,就算和他繼續合作,那也不是白原崴的事了!」

「……原崴,你看看,是不是都讓我老頭子說中了?省委書記裴一弘高低不願見你,石亞南抬出平州港專案也沒能讓偉業國際的資金解凍,說明了什麼啊?說明趙安邦、裴一弘和漢江省高層這回動了真格的!」前財經大學教授,現海天系基金投資顧問湯必成時不時地看著落地窗外的太平湖在陽光下波動的水面,語調平靜地說,「因此,原崴,你和你的團隊必須做最壞的打算了,現在棄船逃生還來得及!」

白原崴心裡一陣發冷,臉面上卻掛著不無高傲的笑意,「老爺子,你當真以為偉業國際就這麼完了?一個擁有三百億資產的經濟帝國就算崩潰也將石破天驚!」

湯老爺子道:「是的,這我並不懷疑,可我們得下船啊,我不能讓石頭落到自己身上嘛!你知道的,我老頭子雖然崇尚美國股神巴菲特的價值投資理論,可骨子裡不是巴菲特嘛,不會像巴菲特那樣幾十年如一日的持有股票,中國目前也沒有值得我們幾十年如一日持有的股票嘛,包括你們偉業國際旗下的那些上市公司!」

白原崴心裡愕然一驚,「這就是說,你和你手下的控盤基金不支援我了?當真要做空偉業控股了?」苦澀的一笑,開了句玩笑,「我過去說你是索羅斯式的人物,你老人家還不承認哩!」

湯老爺子嘆息說:「我倒想對你們偉業控股長期投資,可敢嗎?這麻煩說來不就來了嗎?!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嘛,這和巴菲特、索羅斯都沒關係!你也別怪我太無情,這是資本趨利避險的天性決定的嘛,我想,換個位置,你也會這麼幹!」

白原崴仍想說服昔日的老師,「老爺子,那你就不能再等一等,看一看?我是您的學生,偉業國際的發展過程您是很清楚的,它確實是戴紅帽子的私企嘛,產權問題我和省裡還在交涉嘛!裴一弘書記不是讓我找趙安邦和省政府直接談嗎?這未必沒有爭取的餘地,您老為什麼不能等塵埃落定之後再做決策呢?」

湯老爺子目光炯炯看著白原崴,感慨說:「白原崴啊白原崴,虧你還記得是我的學生,你怎麼連我當年在大學裡教你的一些基本概念都忘了呢,啊?」

白原崴明知故問,「教授,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些基本概念?」

湯老爺子語調鏗鏘道:「遞延資產概念嘛!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你們上大二時就學過的!你和偉業國際起家的第一桶金是國家部委下屬京港開發公司投資的一千萬吧?雖說這一千萬你三年後還給京港開發了。但這並不等於說現在這三百多個億的資產就是你的了。根據遞延資產理論你現在的資產都是當年一千萬產生出來的遞延資產,省裡定為國有資產沒大錯!」

白原崴搖起了頭,「教授,我敬愛的湯教授,當您老大談遞延資產時,是不是忘記了中國特有的國情啊?這一千萬實際上是貸款嘛!那時的情況你知道,銀行不可能給民營企業放貸,我就不能不簽下這麼個投資合同,不能不戴一頂紅帽子!」

湯老爺子笑道:「原崴啊,這話你別和我說,和趙安邦彙報時說好了!」

白原崴激動了,「我當然要說,而且已經公開說了!我還要請教他們:貨幣資本的投入是投資,資本運作的智慧和經營者成功的經營算不算投資?我和我這支團隊的巨大貢獻算不算投資?當年放款給我的京港開發公司如今在哪裡啊?不是早破產了嗎?!在這十幾年裡,國家又給多少國營企業投下了多少個一千萬?他們誰又像我和我的團隊一樣搞出個這麼大型的國際公司了?我是決不會接受這種打劫的!」

湯老爺子顯然毫無信心,沉默片刻,平淡地道:「原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勸你不要報任何幻想了,裴一弘也好,趙安邦也好,都不會接受你的說法。偉業國際這艘大船要編入國有艦隊了,你這個船長也該離開舵位了,這是命運!」

白原崴眼中浮出了的淚光,「老爺子,你是說我創業的夢想即將破滅?」

湯老爺子很坦率,「是的,嵌著金邊的烏雲已滾滾而來,你和偉業旗下各上市公司的高管惟一能做的就是像我一樣,利用資產接收的真空期,趕在股票價格跌下去之前拋光所有的個人持股,另立山頭!小夥子,你就聽我老頭子一句勸吧:世界大得很,機會多得是,你和你的團隊完全沒必要在偉業國際這棵樹上吊死,也沒必要逞一時意氣打這種股權官司,你打不贏的!死在巴黎的王正義就比你有數!」

白原崴有些不解,「王正義比我有數?老爺子,你……你什麼意思?」

湯老爺子道:「你應該清楚嘛!王正義自殺前不是把持股全賣光了嗎?」

白原崴揮揮手,「這和省國資委的接收沒關係!早在北京的資產劃撥檔案下達之前,我和集團董事局就準備改組偉業中國的高管班子了!王正義身為美國上市公司偉業中國的總裁,涉嫌侵吞公司海外資產,數額高達上千萬美金!」

湯老爺堅持道:「這和接收還是有關係的,偉業國際集團在你手上,王正義的侵吞就是經濟糾紛,最多是個侵佔公司和他人資產,而接收之後,就變成了侵吞國有資產,就可能面臨國家的追究嘛!所以,我說王正義的自殺沒那麼簡單!」

白原崴看著湯老爺子,反問道:「你就敢斷定姓王的是自殺?事情一齣我就說了,此人不可能自殺,如果不是暴病身亡,很可能是他殺!就算擔心接收後的國家追究,王正義也沒必要自殺,他不是在國內,是在國外嘛,能逃的地方多的是!」

湯老爺子有些疑惑了:「那又是誰要殺他呢?」

白原崴心裡也沒底:「目前還說不清,我和省國資委已派人去調查處理了!」

湯老爺子是個敏感的政治動物,提醒道:「你可不要掉以輕心啊,經驗告訴我,更大的變數還在後面,這種時候不但有外部壓力,內部也很容易生變啊!」

白原崴點點頭,「這我知道,十二年來,我已經對付過不下十起叛變了!」

湯老爺子沒再說下去,踱步走到電腦桌前,突然調轉了話頭,「哎,原崴,今年股市上的汽車和鋼鐵板塊有點意思啊,我讓小子們天南地北跑了跑,下一步準備動動了!怎麼,你是不是也跟進一點鋼鐵和汽車啊?我們的分析成果和你共享!」

白原崴沒這心思,鬱郁道:「老爺子,我現在不想分享誰的成果,只想保住自己十年來的奮鬥成果!」又說,「哎,該不是你旗下的海天系已經先吃飽了吧?」

湯老爺子笑了起來,「實話告訴你:吃了一些,還沒吃飽,丟擲你們的偉業控股後準備繼續吃!」他拉著白原崴的手,又親切地說,「原崴啊,不管怎麼說,我畢竟是你的老師,就算下船,總是要先和你打個招呼的!今天這個招呼就算打到了啊!」

白原崴決不相信面前這位證券市場的老超人會講什麼師生之情,他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湯老爺子說:「老爺子,偉業控股你們當真還沒拋?不對吧?這幾天股票成交量這麼大,有兩天都打到了跌停板上,你們海天系不動,哪會如此翻江倒海?」

湯老爺子拍打著白原崴的手背,一臉令人感動的真誠,「原崴,你看你,想到哪兒去了?就算拋了一些,那也是各基金操盤小子們的自作主張,我這裡直到今天都沒發話做空偉業控股哩!哦,不說這個了,說點讓人高興的事!還有個成果我也準備和你分享哩:你當年進駐過的綠色田園也開始有意思了,k線圖形態很好啊!」

白原崴敷衍道:「打住吧,老爺子,你是知道的,我不是波浪理論的信徒!」

湯老爺子極其熱情洋溢,「我知道,當然知道,你看基本面嘛,綠色田園的基本面不錯啊!生態農業概念,業績良好,有成長性。更有意思的是,這麼一隻小盤股績優股,竟也隨大市不斷下調,而且還調得那麼猛,一年內下跌了40%多……」

白原崴滿腹心思,不願和湯老爺子周旋下去了,遂起身向湯老爺子告辭。

湯老爺子也沒再留,只問:「怎麼?真要去找趙安邦省長?還不願放棄啊?」

白原崴強忍著心中的抑鬱,鄭重道:「是的,我不會放棄,也不能放棄!老爺子,也許你會為今天的選擇後悔的,你不是不知道,偉業控股本身就控股文山鋼鐵公司,這可是省內最大的鋼鐵企業,這二年業績一直很好!你們分析得對,今年鋼鐵板塊一定會啟動,所以,我這支偉業控股也會飛起來,起碼不是現在的價!」

湯老爺子沒再爭辯,很紳士地笑了笑,「有可能,但前提是產權明晰後!」

然而,離開省城湯老爺子家,上了自己的車,白原崴開啟手機,向寧川總部下達的命令卻是:立即行動,下午滬市開盤後,拋空管理層手上持有的近三千萬偉業控股流通股,同時,指令海外持股基金同時做空美國納斯達克市場上的偉業中國。

集團公司執行總裁陳光明大為吃驚,以為自己聽錯了,在電話裡懇求說:「白總,您……您能不能把剛才的指示再重複一遍?讓我……我做個電話記錄!」

白原崴很冷靜地把指令又重複了一遍,「陳總現在該聽明白了吧?」

陳光明仍沒聽明白,「白總,這麼做的後果你想過沒有?我們的巨量賣盤掛出來後,偉業控股肯定會有幾個跌停!偉業中國更要命,人家美國的納斯達克市場可沒有跌停限制啊,很可能一天跌掉百分之四五十!你……你是不是再想想?」

白原崴道:「這就是我想過的結果!該跌就讓它跌,跌透!安定民心的那個公告也不要發了,馬上給我追回來,就讓海內外市場去猜測吧,誰愛說啥說啥!」

陳光明聲音顫抖地問:「白總,這……這就是說,我……我們決定放棄了?」

白原崴吼了起來,「哪來這麼多廢話?誰能阻擋雪山的崩潰?既然要崩潰,就讓這種崩潰來得快一些、猛一些!我們只能順勢而為,置之死地而後生!」緩和了一下口氣,又透露說,「這是湯老爺子今天給我的啟示!他們海天系已經把第一腳踹下去了,我們既然攔不住,為什麼不就勢再踹它幾腳?乾脆把股價踹到地板上去?!我想,咱們的趙安邦省長和省國資委的官僚們大概都不願看到這個局面吧?」

陳光明多少明白了些:「白總,那您看是不是和趙安邦省長談過後再行動?」

白原崴道:「不必了,談判以實力為後盾,你不連下幾城,造成既定事實,說話就不會有分量!不過,前門拒狼,也不要忘了後門防虎,要警惕湯老爺子的海天系。股價打下去後,一定要在合適的低位接回來,不能讓姓湯的老狐狸趁亂撿便宜,老狐狸和海天系現在正盯著鋼鐵和汽車啊,很有可能在地板價上收集籌碼!」

陳光明這下子全明白了,「好,白總,那我下午動手,現在就安排一下!」

白原崴最後交待說:「還有,再想法融點資,將來在地板價接盤需要充足的資金,另外,平州港專案我也不願放棄,這個專案的資本操作空間很大。我想,既便我們離開了偉業國際,這個專案仍要做下去,可以考慮換我們的獨資公司來做!」

陳光明問:「那你估計我們集體棄船,離開偉業國際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白原崴道:「不好估計,趙安邦這位省長不是吃素的,如果逼宮不成,我們也許就要另起爐灶了!過幾天,財富峰會不就要在寧川召開了嗎?那時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