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五章

大盛魁 鄧九剛 第1頁,共2頁

一

大批外國人的到來也在很大程度上改變著歸化城的飲食習慣和城市形象。最嚴重的要數英國商人,他們帶來的鴉片很快在歸化不少階層中找到了許多接受者。下至市井小民、走卒販夫,上至豪商士紳,就連城郊的農牧民也有染上毒品的;甚至左右土默特衙署、歸化道臺、都統衙門乃至將軍衙署的官員中間也有不少染指者。

北方這座著名的商城,可以說從形象到肌體都在遭受著戕害,創痍斑斑。

有人歡喜有人愁,在歸化城北的小校場卻是另外一番景象,許多愛好走馬的人聚集在這裡。有洋人也有一些中國富商和官員在興致勃勃地玩走馬。說起來歸化城有兩處操練軍隊的校場,其一是綏遠城西北的大校場,是綏遠八旗軍隊練兵的場所,而這處小校場則是歸化督統帶兵操練的場所。只因多年沒有戰事,軍紀鬆弛,這小校場也就在不知不覺中演變成籠罩著一派輕鬆氣氛的遊樂場,成了愛馬人玩馬人聚集的場所。一年四季,都有玩馬人在這裡調訓自己的馬匹,或表演、或比賽、或交易,吸引著眾多觀客。那時節在歸化這座塞上名城,玩走馬蔚然成風,釀成一種特殊的時尚。好的走馬主人騎上去如同坐轎一樣的舒適,速度還快!這種玩馬的風尚,到了很深入的程度,比如一副馬鐙都要講究是純銅鑄就的還是鑲銀包金的。一座馬鞍也要講究造型、鑲嵌。馬鞍可以分出老爺鞍、公主鞍、將軍鞍……往往一副上等馬鞍其價值就高達數錢兩甚至上萬兩白銀!

小校場雖說是玩馬的場所,也有遇到合適的買主與自己看中的馬匹主人就地成交的事情發生。這種俱樂部式的活動對於馬牙紀來說是不可落下的機會,其實也是他們做生意的時候。往往有好的走馬出現,當場就會有人出錢買下。那氣氛又像是拍賣,馬牙紀喊數願意買的人就地接應,談妥了價碼就當場成交。一般都要比在馬橋上多賣些銀子,因為加入了情緒的因素,也就是一時興致所致。所以馬牙紀們是最看重玩馬俱樂部的活動。歸化人有時候也把它稱做是小馬會。

小校場馬牙紀以馬五爺為首,他帶著自己的一幫徒弟前呼後擁,每個人都騎著一匹好馬,其中就數馬五爺自己騎的馬特別。他自己也懂行,從中能看出門道,他們掌握著歸化馬橋的行市。校場上的生意每天都是以馬牙紀走馬的表演開始,一般有玩馬的人得意自己的愛駒就自動地在場上表演。能夠騎著自己的愛駒表演在玩馬人的圈子裡絕對是一份榮耀,是巴不得的事情。倘若遭遇冷場那也不要緊,馬牙紀們就會衝上來。

一連三天小校場上都輪不上馬牙紀表演,為什麼?是一個特別的人物吸引了在場人們的目光。這個特殊的人物還是一個女人,這女人正是天義德商號大股東郭玉的夫人娜仁花。比娜仁花更吸引人們眼球的是她座下的那匹名叫雪花蹄的駿馬!這雪花蹄渾身炭黑,唯四隻蹄子猶如白雪一般,煞是出眾!

雪花蹄牽動了一個特殊人物的心,誰?退役的綏遠將軍裕瑞!裕瑞將軍一身便服混跡在玩馬者的圈子裡,他是慕名而來。光聽說雪花蹄走起來步式灑脫猶如行雲流水,今日他要一睹雪花蹄的風采。因了裕瑞將軍的到來,馬五爺要讓雪花蹄表演絕技。只見馬五爺把預先準備好的一碗水端出來,放置在馬背上。娜仁花騎著馬一圈跑下來,再看,水還在碗裡竟然沒有灑出來!眾人一片慨然,感嘆、唏噓不止,都以為雪花蹄真是一匹百年難遇的奇駿異馬。驚歎之餘裕瑞將軍差人把馬五爺叫到跟前,詢問道:「你可知曉這雪花蹄的主人是誰家閨秀?」

「嗨!哪裡還有什麼閨秀哇,她是天義德大股東郭玉的夫人。」馬五爺說,「她的名字叫娜仁花,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媽了!」

「啊……原來是這樣。我見她身手矯健,以為一定是身懷絕技的青年女子。」裕瑞將軍問,「你可知曉這雪花蹄娜仁花多少銀子肯出手?」

「您問多少銀子啊?就是說您看上這馬了?」

「我看上了!」將軍說,「只要是有價……」

「我告訴您,沒價!」

「什麼意思?」

「這馬娜仁花不賣。」

「給多少銀子也不賣嗎?」

「您忘了,這娜仁花是什麼人?」馬五爺笑道,「她可是天義德商號大股東郭玉家的夫人,她還稀罕銀子嗎?」

裕瑞將軍悻悻然,蹙著眉頭不說話了。

這天下午,馬五爺正在家裡喝茶,有人找上門來了。客人是從綏遠城來的一位軍官,從服裝上看是一位全副馬甲軍校,騎著馬直接走到馬五爺的院子門口。

「軍爺!」馬五爺說,他知道綏遠城的軍人從來都不輕易到歸化城民間來,「您是走錯門了吧?」

軍校並不下馬:「我找馬五爺。」

「回軍爺的話,我就是馬五。」馬五爺把「爺」字刪掉了。

「好,我找的就是你。」

「軍爺請到寒舍一坐!」

「免了,」軍校說,「你跟我走吧。」

「到哪兒?」

「綏遠城裕瑞將軍的宅第!」

馬五爺心下忐忑起來,又不敢多問,就跟著軍校去了。到了綏遠將軍府才聽軍校告訴他,原來將軍找他要說的還是關於雪花蹄的事。

馬五爺立即停下了腳步:「我不是已經跟將軍說清楚了麼,雪花蹄是不賣的!」

「我知道,」軍校說,「可是馬五爺您也別把事情看死了,世界上就沒有一成不變的事情。昨天娜仁花不肯賣雪花蹄,不代表她明天就不肯賣。」

「到後天也還是不肯賣!」馬五爺堅決地說,「這事我知道的。」

「行了,下面的話你見了將軍的面再說吧。我告訴你說,這事你能辦也得辦,不能辦也得辦!」

「為什麼啊?」

「將軍為這馬茶飯不思,夜不成寐,人都瘦了!」

「啊,如此嚴重啊……」

「是嚴重啊!」軍校說,「將軍的心病只有你馬五爺來醫治了。」

「我哪裡有這本事!」

「馬五爺有!」軍校說,「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歸化城的馬橋那可是龍潭虎穴!我早就聽說民間有歌謠這樣唱道:獅子把住兩扇門,馬橋設在歸化城;橋西有個馬稅廳,每天能收一斗銀;十大股,太日雄,陳暴子每天抖威風;金大林、李石名,抗前擋後帶鐵繩,豹子老虎吃海龍;三教九流走江湖,馬五爺威鎮歸化城……」

「快別唱了!……」馬五爺制止了軍校,他跟在軍校身後乖乖地走進了裕瑞將軍的府邸。馬五爺是個人物,四路八方但凡是與馬橋有干係的人都是給馬五爺幾分面子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以綏遠將軍的身份這樣高看自己,對馬五爺來說還是頭一次,他有點受寵若驚。

進得將軍府的客廳,僕人為馬五爺捧上茶。裕瑞將軍劈頭就問:「馬五爺你是相馬高手,以你的眼光你以為雪花蹄的品相怎樣?」

「那還用說嗎?雪花蹄可是千里挑一的名馬!」

裕瑞將軍搖頭。

馬五爺詫異道:「怎麼,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裕瑞將軍說:「我說雪花蹄是萬里挑一的良馬!」

「將軍說得對。」

「我戎馬一生,騎乘過的馬匹少說也有上百匹,還從未見過如此靈性的駿馬!」

「是……一匹好馬!」

裕瑞說:「也不知我與這馬有緣還是沒緣。馬和人是一樣的,也講究一個緣分。我想請馬五爺費心替老夫操持操持。至於佣金方面好說,只要你能把事情辦好就是。」

話說到這分上,馬五爺不再推脫,只好答應下來。答應了的事馬五爺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就候在了小校場。娜仁花牽著雪花蹄剛一露面,他立即就迎了上去,雙手抱拳唱喝道:「恭喜夫人!賀喜夫人!……」

娜仁花很是納悶,問:「我是何喜之有啊?」

馬五爺說:「有貴人看上您的雪花蹄了!」

娜仁花一口回絕了馬五爺:「馬五爺若是有別的事咱可以再聊,沒有的話就請閉上你的嘴!」

馬五爺碰壁之後沒幾天,大盛魁商號的史靖仁史掌櫃找到小校場上來了。史掌櫃直接找到馬五爺,把來意說了。馬五爺笑了:「原來史掌櫃您也是衝雪花蹄來的!」

「怎麼,難道說已經有人看中了雪花蹄?」

「一點不錯!是有人走在您的前面了。」

「什麼人物?」

聽馬五爺把裕瑞將軍託他購買雪花蹄的事講了一遍,史靖仁說:「好哇!原來是裕瑞將軍已經中意了雪花蹄?」

「相中是相中了,可惜主家不肯出手。」

「你說這馬的主人是天義德大股東郭玉的夫人?」

「正是娜仁花大小姐。」

當下史靖仁就來到扎達海河岸邊的天義德商號,想與郭玉約談。不料未能見到郭玉本人。夥計說:「郭大財東在家養病哪。」

事不宜遲,心急火燎的史靖仁旋即置辦了禮品又去郭大財東府上登門拜訪。家人答覆:「郭財主染病在身,不便見客……」

「我是大盛魁掌櫃史靖仁,」史靖仁客氣地說,「是老朋友前來探視!」

少頃,僕人出來說道:「郭財主請您屈身直進寢室……」

一邊走僕人又悄聲安頓道:「一會兒史掌櫃見了郭財主請務必不要提說商務之事。」

「只敘友情只敘友情。」

「請吧。」

隨僕人走進內室。史靖仁大驚,果如僕人所言,只見郭玉臉色蠟黃,正由僕人伺候著在炕上坐起。

「不要動……」

「怎麼會這樣呢?」

「唉!一言難盡……」

問候了一番郭玉的病情,史靖仁就直奔主題:「敢問夫人娜仁花可在府上……」

「在家裡,」郭玉說,「史掌櫃有什麼吩咐嗎?」

「有一事相求。」

「請講!」

「聽說夫人有一匹好馬?」

「您怎麼知道?」郭玉道,「是去年冬天內人回烏里雅斯臺草原省親,巧遇一匹好馬,也是緣分。」

「聽說此馬渾身炭黑,唯四蹄雪白!甚是矯健俊美。」

「確實是好!」郭玉說,「我身體好的時候也曾騎過。此馬不但模樣漂亮性子還溫順呢。」

「雪花蹄——名字也響亮。」

「是內人給取的名字。你知道的內人自幼在草原上長大,愛馬如命。」

「早有耳聞!」

「只要是好馬她是不惜代價……」郭玉道,「莫非史大掌櫃也想見識一下雪花蹄不成?我沒聽說史大掌櫃對良馬也有嗜好?」

「郭大財東猜對了一半。」史靖仁說,「我並沒有此項愛好……」

說話間就見一婦人從屏風後面款款地走出,正是娜仁花。娜仁花雙手空握放在左胯旁,彎曲雙膝做個萬福,向客人施禮。嘴裡說道:「史大掌櫃光臨寒舍,有失遠迎,萬請恕罪!」

史靖仁趕忙起身向女主人還禮:「叨擾了!……」

賓主重新坐定。娜仁花說:「史大掌櫃的來意我已經猜到了,不就是看中了我的雪花蹄嗎?」

史靖仁說:「得罪了史夫人了……」

「也沒什麼,」娜仁花說,「既然史大掌櫃直訴來意,我也不瞞著掖著,我就把自己的意思明白地告訴你——別的事咱們都好商量,要說圖謀我的雪花蹄,趁早你就死了心!」

史靖仁被噎得泛不上話了。

「前幾天就有馬五爺說這事,說是給退役的綏遠裕瑞將軍代勞。」郭玉解釋說,「我們已經回絕了馬五爺!這事沒有商量的餘地,無論是多大的人物無論是什麼背景。」

話已至此,史靖仁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旋即告辭。

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黃昏的時候娜仁花親自到大盛魁城櫃來造訪了。其時恰巧史靖仁在小客廳與一客商談事,聽說娜仁花來訪,史靖仁一陣激動,說了許多好話把客人送出去。接著就把娜仁花請進了小客廳。史掌櫃一面親自沏茶倒水,一面差小夥計去請古海掌櫃。須臾間古海就到了。

心直口快的娜仁花直截了當地說:「我的意思是,只要史大掌櫃古大掌櫃能夠答應我一個條件,雪花蹄我可以讓出來!」

「敢問夫人,是什麼條件?」史靖仁喜出望外,「只要是我姓史的能辦到的事,我一定不遺餘力!」

「我的條件很簡單,」娜仁花一字一板地說,「只要大盛魁把歸化通司商會會長一職重新接回去,我就可以把雪花蹄送與你。」

「通司商會會長?」古海甚是納悶,問道,「這和雪花蹄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有關係!……」娜仁花說,「不但有關係,這關係還大了去了!」

「哦,我倒是想聽聽。」

娜仁花臉色大變,悲慼滿臉說道:「昔日這通司商會會長是一份榮耀,大家爭來搶去的都想擔當。可是現如今國勢衰敗,洋人大侵,做生意實在是越來越難了!自從恰克圖和買賣城閉市,華商紛紛撤莊,歸化的通司商號倒閉者歇業者十之六七!恰逢大雪成災,啼飢號寒者遍佈全城!賑災、施粥、解救倒臥者……凡此種種官府都壓在了商會的頭上。承受不起啊!我家掌櫃一天到晚不得安生不說現在已經被折磨得病倒了,已經是小半年光景天天喝的藥比吃的飯都多!……真的是如煎如炙!」說著就見娜仁花落了淚。

史靖仁趕忙拿話撫慰:「其實我大盛魁何嘗不是如此呢!我們是同病相憐……」

「再壓下去我家掌櫃就要被壓垮了!你不看看他面黃肌瘦,成天就只是喝藥了。你想想,人都沒了我還要名馬有什麼用?」

「原來是這樣……」

「史大掌櫃答應了?」

「不敢答應。」

「是嫌條件太高?還是……」

「要說條件也不高,」史靖仁躊躇著,「只是恐怕難以辦到。」

「既然如此雪花蹄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史靖仁和古海悻悻然送走了客人。

……

把客人送到城櫃大門口,看著客人的轎車離開,史靖仁與古海四目相對。史靖仁問:「古掌櫃,你說這通司商會會長一職咱能接嗎?」

古海毫不猶豫地回答:「沒法接!」

「怎麼個沒法接?」

「這還用問嗎?以盛大掌櫃的想法,眼下大盛魁是全面收縮,現有的能夠守得住就算是謝天謝地了。」

「哼!」史靖仁說,「讓我問盛掌櫃那肯定是沒有什麼指望!肯定是不接了,就怕是躲還躲不及呢!我現在是說你,你的想法怎樣?」

「我?……能有什麼想法!」

古海不再說什麼,他知道談話進入到敏感區域,再往下進行就不方便了。他扭身朝內院月門走去。也不知怎麼的,兩人一前一後重新又回到了內院小客廳。

看見兩位掌櫃走進小客廳,正在收拾殘茶杯碗的靖安問:「史掌櫃、古掌櫃,您二位要喝茶嗎?」

古海只顧自己想心事,對靖安的問話未置可否,史靖仁胡亂點點頭。靖安提著茶壺顛兒顛兒地小跑著去廚房弄新的開水。房間裡安靜下來。古海「福得」吹著火絨,給自己的水菸袋點著了煙,吧嗒吧嗒地抽著。

史靖仁一動不動地坐在太師椅上,蹙著眉頭盯著古海看,好一會兒目不轉睛。突然間他開口了:「古掌櫃,我問你個事由,你據實回答我。」

「你說……史掌櫃。」

「假若現在大盛魁的掌門人是你,這通司商會會長的職務你接還是不接?」

史靖仁的問話讓古海吃了一驚:「這話從何說起?……現在咱大盛魁的大掌櫃分明是盛掌櫃麼!」

「你別緊張,」史靖仁解釋道,「我只是說假若……假若。」

「這事沒法假若!」古海想把話題轉移到別處,「咱們還是說點別的事情吧……」

這時候靖安提著水壺走進屋子來了,史靖仁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古海和史靖仁悶頭喝茶。靖安忙活著一會兒給兩位掌櫃斟茶,一會兒又忙著給兩位掌櫃點菸,屋子裡的氣氛讓靖安很是奇怪,他偷偷地觀察,從兩位掌櫃臉上看不出什麼。時間就那麼一點一點滑過去。後來靖安聽見掌櫃吩咐自己:「靖安,你再去天義德走一遭……」

「史掌櫃什麼吩咐?」

「你去給郭玉大財東的夫人下個帖子,就說是我明日晌午在大觀園請她吃飯。」

「哎!……」

靖安答應著去了。

靖安前腳出門史靖仁便開口說道:「古掌櫃,眼下歸化商界已經到了一個非常的時期,也可以說是大盛魁生死存亡的坎兒上。有些事情我們就不得不想不得不做,多少個晚上睡不著覺想咱大盛魁的出路,我心裡盤算,與其這樣不死不活地維持下去,還不如痛下決心……」

「你想怎麼樣?」

「危難之時需要力挽狂瀾之人!」

「此話怎講?」

「我想讓你做大盛魁大掌櫃……」

一句話把古海驚得從太師椅子上蹦了起來!他說:「可是不敢信口胡言!」

「非是我姓史的信口雌黃,」史靖仁說,「難道你看不出來嗎?連瞎子都看出來了,盛掌櫃不求進取,得過且過,咱大盛魁在他手上恐怕維持不了多久就得倒臺。」

「不可胡言!」

「不是我烏鴉嘴,我是大盛魁財東,我的祖上是大盛魁的創始人。大盛魁這塊牌子在我的心目中比我的性命都要寶貴!我能用惡言穢語來咒她嗎?」

「古海說:「這話倒是真的。」

「要想改變現狀首先得改變人……」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史靖仁走到古海跟前,一隻手放在古海的肩膀上,「你先坐下,聽我說。」

古海坐下了,他死死地盯住史靖仁的眼睛深處,他聽到一段猶如從雲端飄下來的話語:「我必須當機立斷……我要讓你做大盛魁第三十二任大掌櫃!」

話到此處史靖仁便就此打住,他雙手摁住古海的肩膀說:「我不需要你和我商量,我也不需要跟別的人商量。你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做,只管按部就班即是。一切都由我來推動……」

言罷史靖仁把目瞪口呆的古海一個人丟在小客廳,他走了。

打擊一個接一個襲來,貼蔑兒拜興事件還沒有完全平息,又傳來了一個意外的訊息:天義德商號大掌櫃、歸化通司商會會長李泰突然不辭而別!這訊息讓所有的人都感到意外。這個突然的訊息在歸化商界傳播著,很多人都不肯相信。

聽到信兒,古海不顧一切地趕往西河沿兒上的天義德總號。還是那座漂亮的河濱大院,蛤蟆噴泉體現著幾分自信與悠閒。然而內裡的情形卻似一團亂麻。院子裡的夥計們是神色慌張,看到古海進來趕忙招呼:「古大掌櫃!」

「我要見李大掌櫃!」

「李大掌櫃?」

「就是你們天義德的李泰大掌櫃!我要和他說話。」

小夥計閃爍其詞:「這個,您直接問段掌櫃吧。」

段靖娃接待了古海。證實了李泰確實已經辭去天義德大掌櫃的職務,並且離開了歸化城。

「這麼說傳說是真的了?」

「是真的。」

「這麼重要的訊息為什麼不告知商會各家商號?」

「不是我不願意告知各位……是不得已,是不敢告知各位!」段靖娃苦著臉說,「再說了如今歸化通司商會會長是你們大盛魁的大掌櫃,要通知各家商號也得是你們盛大掌櫃出面才對呀!」

「可是我們盛大掌櫃並沒有和李泰掌櫃交接呀,李大掌櫃不僅是你們天義德的大掌櫃,他同時還是歸化通司商會的會長!他做事不能不管不顧,他的一舉一動都牽涉著歸化城數十家通司商號的利益……」

「正因為如此,李大掌櫃才不便和各位辭行。」

「他是害怕大夥兒挽留他?」

「他有他的苦衷啊。」

「告訴我,李大掌櫃走了幾時了?」

「離開歸化已經三天了。」

古海還沒有離開天義德的客廳,王福林、史靖仁就前後腳趕到了。緊隨其後趕來的還有元盛德、順義德、三義泰的當家掌櫃。問明瞭李泰去職的原委,大家是一片唏噓!議論了一番之後都也知曉覆水難收,只好悻悻然離去。

黃昏,李泰乘坐的馬拉轎車不緊不慢地行走在歸化城通往殺虎口的道路上,轎車的後面跟著的是三套的強勁馬車,一支小小的車隊。這裡是距離殺虎口三十里的辛店子村。突然一陣狗的吠叫聲響起。趕車的師傅脫口說:「怎麼回事……來了兩隻狗!」

李泰側耳聽了聽說:「我聽著不大像是狗……是藏獒吧?」

說時遲那時快,就見一黑一黃兩隻獒橫在了轎車的前面!

轎車被迫停下了。拉套車的馬身體向後矬著站住了,但是駕轅的馬把臉撞到了套馬的屁股上。於是套繩把轅馬和套馬扭結在一起,轎車橫著擺在了大道上。

李泰被突然的顛簸掀翻,四腳朝天倒在轎車內。深藍色的布篷擋住了他的視線,憑他以往的經驗判斷自己是遇上劫道的土匪了,不禁連連叫苦。見多識廣的李泰感覺到事情不同尋常,撩起了轎簾,只一眼就認出了攔在道路中央的一黃一黑兩隻藏獒。藏獒已經安靜下來了,蹲踞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藏獒的眼睛與李泰對視著。

這時候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眨眼的工夫一匹黑棗騮就已經來到李泰的面前。只見那馬嘶鳴著蹈動著四蹄,白色的沫子隨著它的嘶鳴從它的嘴角向外噴濺。斜著眼睛看著從轎簾向外張望的李泰。

一個聲音高叫著:「李大掌櫃請留步!」

李泰只聽聲音就知道趕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大盛魁的掌櫃古海!

古海在馬背上伸出一隻手攙扶著李泰下了轎車。

兩人在道邊的山坡上坐下。兩個拳師就在轎車的周圍警惕地巡行。看著這些面容緊張的拳師,古海想起來當年大掌櫃被土匪劫持,他帶著兩隻藏獒趕來解救,正是在這個地方和大掌櫃相遇的。山上的樹林、草叢還是那樣地濃密。古海說:「……歸化商界離了你不行啊!」

「我也是出於無奈,」李泰長長地嘆口氣,說道,「我說實話,無力迴天啊——」

「此話怎講?」

「你是何等聰明人,還用我說嗎?」李泰說,「當下洋商大侵,歸化、恰克圖也好,漢口也罷,其局勢已經是不可逆轉。」

「我們正在爭取出境貿易,正在靜候皇帝的聖旨。」

「遙遙無期!」李泰說,「就算是皇帝下了聖旨允許咱赴俄羅斯貿易,又能怎樣?」

「可有一搏!」

「如何搏?」李泰說,「俄羅斯商人掌握了茶源,在漢口建立了茶葉加工廠,產、運、供、銷已然形成一條龍!人家可以直接把茶葉從漢口運到恰克圖!殖利之源沒有了,還談什麼做買賣?」

「我們有我們的茶源,俄商並未全部佔去,」古海說,「再說還有運輸環節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你是說駝幫、駝道吧?」

「是!」古海肯定地說,「歸化的駝運和通往各地的駝道還掌握在我們的手裡,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奪去的!……」

「不錯,駝道駝幫都還掌握在我們歸化商人的手裡,一時半會兒不論是俄國商人,還是英國商人都幹不過我們。」

「那你怎麼會認為我們沒有出路呢?你怎麼就認為我們就沒有勝算呢?」

「也許……三年五年,甚或是十年八年我們歸化商人還能憑藉駝道駝幫的優勢踞以為戰,但是……十年以後呢?三十年以後呢?我們還能有和俄國商人商戰的力量嗎?」

「事在人為,只要有朝廷為我們撐腰……」

「好,那麼我問你,俄羅斯女皇已經下決心修築西伯利亞鐵路的事你知道嗎?」

「有所耳聞。」

「火車你見過嗎?」

「當然見到過,前幾年在俄羅斯我還親自坐過呢!」

「那麼你回答我,火車快捷還是駝幫快捷?」

「自然是火車快捷了。」

「對了,一旦俄國人的西伯利亞鐵路修築成功,我們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無濟於事啦……」

「我就不信!十八萬駝幫還在我們的手裡,怎麼會無濟於事呢?不管你天義德還是我們大盛魁,歸化的通司商號根本上說既是茶商也是駝商。只要有茶葉在生長,只要有駱駝在活動,我們就倒不了。」

李泰不語了。

古海趁勢勸道:「回來吧……李大掌櫃!歸化城需要你!」

「總之是大勢已去……」李泰嘆道,「我就回家鄉照看孫子去了!安享天倫之樂……」

古海無言以對了。

「古掌櫃,」李泰站了起來,向古海抱拳施禮,「好自為之吧!」

他們分手了。

眼看著李泰乘坐的轎車慢慢消失在道路的盡頭,古海的心裡是一陣一陣地發涼。身體就像在往地下陷似的,一點點矮下去。大黃和大黑兩隻兇猛的藏獒蹲踞在他的身旁,全都沉默著不再發出吠叫。這兩隻靈性的動物眼睛裡全都流露出絕望的神情,主人已經在返回的路上走出很遠了,它們還一動不動地在原地蹲踞著。

形勢逼迫古海越來越得獨自思考了,沉默寡言成為他的常態。常常一個人面對桌子上的一堆賬簿發呆。是的,無論是王福林還是史靖仁,還是他身邊的日夜跟隨他的貼身夥計靖安,他們中沒有誰能夠真正瞭解古海的思想,更不要說是理解。他的頭腦裡裝了太多的事情。

古海常常想起在那個漫長的冬夜他和大掌櫃的最後一次見面。大掌櫃給他講了許多事情,彷彿要把他在肚子裡積攢了大半輩子的話全都傾瀉出來。有時候像是在自言自語,在古海聽來大掌櫃的話語深邃無邊。他想起大掌櫃與自己的談話,更是如夢如幻的感覺。

「……在遭遇困難的時候,內心卻居於安樂;在地位貧賤的時候,內心卻居於高貴;在受冤屈而不得伸的時候,內心卻居於廣大寬敞,就會無往而不泰然處之。把康莊大道視為峽谷深淵,把強壯健康視為疾病纏身,把平安無事視為不測之禍,那麼你在哪裡都不會不安穩。

「在生意場上,要沉住氣,還表現在能夠遇事不驚。遇事不驚,必凌駕於事情之上;達觀權變,當安守於糊塗之中泰然處之。不泰然處之不能息弭事端,只能生事、滋事、擾事、鬧事;不泰然處之不能力挽狂瀾,只能被捲入旋渦之中,拋於險浪之巔。

……

「記住:無論面對什麼情況,無論面臨何得何失,都千萬要遇事不驚,臨危不亂,沉住氣。」

誰能想到大掌櫃的這番話竟然成了臨終的絕言!正是前輩這些從生活中總結出來的經驗之談,時時給古海力量和智慧,使他衝出困境,屹立商場。

李泰逃跑的事過了大約有一個月。一天黃昏,古海經過城櫃後院的馬廄,不禁眼前一亮!定睛一看發現一匹渾身炭黑的駿馬站在馬廄裡!旁邊一位馬伕正在給那駿馬清理皮毛哩,仔細一看古海認出了那馬伕不是別人正是歸化著名的馬牙紀馬五爺。

「咦?……這是怎麼回事?」古海停住了腳步,問道。未等馬五爺回答古海又說,「這駿馬可是相貌不凡!」

「古掌櫃您好眼力!」馬五爺說,「這就是歸化城出名的駿馬雪花蹄!」

「雪花蹄怎麼會跑到我大盛魁的馬廄裡來了?」

「這話您得去問史大掌櫃……」

「你是說這事是史掌櫃弄的?」

「正是!」

「這麼說你也是史掌櫃僱請來的?」

「正是!」

古海走出幾步又返回對馬五爺安頓說:「好生餵養!萬萬不可大意……」

馬五爺笑答:「我知道,您放心好了!」

從馬廄出來古海直接到史靖仁的房間去了,一進門便問:「雪花蹄是怎麼回事?是你從娜仁花手裡借出來的嗎?你使了什麼手段?」

「你看到雪花蹄了?」

「看到了,」古海興奮地說,「這可是幾十年難遇的良馬啊!」

「過去我只是聽說古掌櫃你是馭馬好手,哪天我們騎上雪花蹄到小校場去走走場子!」

「好哇!……只是你還沒告訴我這雪花蹄是如何來到咱大盛魁馬廄的?要知道在娜仁花的手上,這雪花蹄是連碰都不讓碰一下的。」

「這你不用問。」史靖仁說,「倒是有一件事得你幫我辦一下。」

「什麼事?」

「得空咱倆到大召前的馬鞍市場上去一下。」

「做什麼?」

「為雪花蹄配一副馬鞍子。」

古海問:「那雪花蹄原來的鞍韂呢?」

「原來娜仁花用的是公主鞍,她自己給卸掉了。」

「這我知道。」古海說,「娜仁花的公主鞍子價值十幾萬兩白銀呢!」

「是,鞍橋上還鑲了碩大的祖母綠!」史靖仁說,「這回你陪我到鞍橋市場上去,給雪花蹄配一副貴重的鞍子!」

「還要公主鞍嗎?」

「要公主鞍做什麼!這回咱要買將軍鞍!」

「將軍鞍?」

「對!就買將軍鞍,還要買上好的將軍鞍。」

不經幾日一切弄得妥帖。

這天上午從歸化通司商會來了位夥計,把一個帖子送到了大盛魁門房。帖子遞到分管交際部的史靖仁手上,史靖仁拿著帖子走進大掌櫃盛禎的房間。「大掌櫃,通司商會送來帖子,請咱們到會議事。」

「哼,能有什麼好事。你一個人去就是了。」

「帖子要求大掌櫃您親自出席呢。」史靖仁說,「還要求古海古掌櫃和王大先生也出席呢。」

「是有要緊事嗎?」

「有要緊事!」

「好吧……」

到了會場盛掌櫃被會議場面的安排驚得差點栽個跟頭!郭玉親自到場,讓盛掌櫃很是驚訝,寒暄道:「郭大財東!我看你今日春風滿面,哪裡像是染病在身的人啊?」

「我染病已經半年臥床也有整整三個月了,」郭玉說,「感謝老天爺,如今我的病在這幾日之內就好了。」

「是得了什麼靈丹妙藥?」

「我是三分疾病,七分心病!現在有人把我的心病拿去了!」

會議內容只有一項,居然是天義德商號卸掉歸化通司商會會長。當郭玉宣佈請大盛魁大掌櫃接手下一任商會會長的時候,盛掌櫃立刻就說:「使不得!……我大盛魁決然不能接手通司商會會長之職!」

「你不接也得接了,」郭玉說,「一個月前史掌櫃就已經答應了!」

盛掌櫃把驚訝的目光轉向身旁的史靖仁:「靖仁,會有這事?」

史靖仁答道:「有。」

「我怎麼不知曉?」

「我怕你知道了也是不願意!」

「哼!……既然如此大盛魁大掌櫃由你史靖仁來擔當好,何必我盛禎在這裡礙手礙腳!」言罷盛掌櫃拂袖而去。

當天義德商號的大股東兼大掌櫃郭玉雙手託著把商會的印章和會標交出來的時候,史靖仁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去接了過來!

回到大盛魁城櫃,氣昏了頭的盛掌櫃一踏進小客廳的屋門,就質問跟在身後的史靖仁:「你目無尊長,不守號規,擅自做主,你!……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我是為了字號的利益……我只能如此。」

「你也是太過莽撞!……」王福林埋怨道,「再怎麼你也得和大家商量商量吧,這麼大的事情!」

「能商量得通嗎?」史靖仁說,「想當初古掌櫃在召河創辦‘鴻記’字號的時候,不是也沒有得到大掌櫃你的應允嗎?現在‘鴻記’辦得不但紅紅火火,而且成了大盛魁的中流砥柱!於一派頹勢之中撐起了一片天。」

王福林說:「既然已經接了,吵也沒用,現在看誰來出任這倒霉會長吧?」

「自然是盛大掌櫃了!」

「我死也不做!」

「用不著死,」史靖仁顯然早就想好了,他很快說道,「盛掌櫃不肯做,那就請別的掌櫃來做!」

「誰來做?」王福林茫然問道。

史靖仁脫口而出:「古掌櫃!」

「我?」古海嚇得倒吸一口涼氣,連連說,「使不得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還未等古海做出反應,又聽盛掌櫃氣哼哼地說:「簡直是無法無天!既然是這樣,那乾脆連我這大掌櫃的職務也一併讓出來罷了,一了百了!」

王福林出來打圓場解釋說:「盛掌櫃您先別生氣,其實史掌櫃這麼做也是被逼無奈,他之所以同意接受商會會長是為了和郭玉交換駿馬雪花蹄。他要把雪花蹄送給綏遠將軍裕瑞,為的是運動老將軍打通北京恭親王的關節,好使我歸化商號能夠出境俄羅斯!為的是挽救歸化商界的危局……史掌櫃他也是出於一片苦心啊!」

但是盛怒之下的盛掌櫃哪裡聽得進去,空吵了一通,大盛魁一班掌櫃到底也沒有明確由誰來出任歸化通司商會會長一職。盛掌櫃不肯當,古海是不敢擔當。於是,歸化通司商會過起了沒有會長的日子。一連半年沒有人出來主持會務。商會管理陷入一片混亂。

大盛魁正面臨一個非常時期。不僅是外部環境越來越糟,大盛魁內部也掀起波瀾。據說山西的財東們放出話來了,不管字號運營怎麼樣,分紅的銀子一分一毫不能少!

不斷有訊息傳來,訊息有各種各樣,但是好訊息少壞訊息多。歸化城日日夜夜不得消停,在許多屋簷下,那些商人們、那些商號的主事掌櫃們,他們的黑色眼睛在昏暗的月光照射下閃爍著,夢境也是愁緒疊摞,煩擾人心的。駝隊、商品、洋行、訊息、市場……這些詞彙彙集在他們的頭腦中!像鳥兒一樣盤旋著,不肯落下。數不清的失眠的夜晚就是在這些「鳥兒」的陪伴下度過的。半夜裡在商人們的屋簷下能夠聽到屋子裡傳出來的深長的嘆息聲。他們的嘆息讓睡在屋簷下的鴿子們的夢變得不安穩了,被驚擾的鴿子咕咕嚕嚕呢喃起來。於是夜騷動了。

許多人變得消瘦了,商人、駝戶掌櫃、馬販子、橋牙紀……在人聲鼎沸的飯館裡,面對美味的菜餚他們吃不下。端著茶杯、酒杯,心裡卻在盤算著買賣的賠賺。愁雲在他們的眉頭籠罩。經常可以在大街上看見喝醉酒的人,東倒西歪,搖搖晃晃地走。現在在歸化城的大街幾乎每天都能看到斃命的「倒臥」。通向地獄的大門敞開了,很多無辜的人,很多沒有活到歲數的人都過早地離開了人世。「夢樓當」、「大炕」、「公義地」變得空前忙碌了。他們把一批又一批的過早失去生命的人從陽間送到陰間。

在專管蒙古人事務的土默特衙署裡官司也一天比一天多起來,總管從早到晚都皺著眉頭。越來越多的官司涉及了土默特蒙古人,涉及在歸化的外國人。而與外國人產生糾紛的官司最讓人頭疼。不管是俄國人還是英國人、日本人,就連瑞士人也一樣,他們全都盛氣凌人。什麼歸化道臺衙署、土默特衙署這些地方官吏,這些所謂的父母官,外國人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上得堂來也不管是原告還是被告從來不下跪!公堂規矩被打破了,官員們被弄得都很沒面子。有人問:「為什麼洋人不跪,單讓我們跪?」

官員們答不上來。

更有甚者,洋人還把官府本身也告下了!為了一個馬工的擅自撕毀合同,洋行總會要求道臺衙門以保人身份做出賠償。

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就在歸化城陷入一片亂糟糟的局面,林道臺屆滿離去,關道臺走馬上任了。

這天上午盛掌櫃正在發愁,善元進來報告說:「大掌櫃,關道臺到了!」

盛掌櫃心裡嘀咕著說:「關道臺這個時候來能有什麼好事!」也顧不上細想趕忙率領在號的掌櫃前去迎接。

在大院門口迎接了關道臺,把客人讓到內院小客廳。剛一落座關道臺劈頭就說到通司商會的事情。說如今歸化商界組織混亂,市場無序,張口閉口稱盛掌櫃作為一會之長沒有負起責任,商會無人料理。「我到商會去了,連一個人都沒看到!……」

「會長是李泰,是天義德商號的大掌櫃!」盛掌櫃強調道,「商會的事找不到我頭上。」

「可是天義德說會長是大盛魁是盛掌櫃你!」關道臺說,「你別推諉,也別給我玩什麼太級。這把戲我見多了,我懂!」

「沒有的事情,我哪裡敢和道臺大人玩什麼太極……您聽我解釋。」

……

「好,既然說不清楚,咱暫先把會長的事擱在一邊,」關道臺說,「我問你,賑災的事你們大盛魁安排得怎麼樣了?」

「賑什麼災?……」盛掌櫃懵裡懵懂道。

關道臺臉色變了,不說話,只是看著盛掌櫃。旁邊史靖仁俯在盛掌櫃耳邊提醒:「是雁北十八縣……大旱!」

盛掌櫃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關道臺是為賑災而來的,趕忙道歉:「都怪我盛某年邁顢頇!請關大人恕罪!」

關道臺直截了當一張口就要大盛魁出銀子出物。

盛掌櫃趕忙說:「關於賑災的錢物已經給通司商會送過去了!」

「送過去什麼了?」

「銀子和衣服。」

「你是不是說那五千兩銀子和一馬車衣物啊?」

「是啊!」盛掌櫃說,「歷來賑災公益大盛魁都落不下。」

「哼!」關道臺打鼻子裡哼了一聲,「還好意思說出口!你大盛魁是什麼商號?是全歸化的龍頭老大!區區五千兩銀子也好意思拿出手?糊弄誰呢?以為我姓關的是傻瓜啊?」

「這話可是言重了!」

「不言重!我看過歷年賑災的登記簿子了。」說著關道臺從袖筒裡掏出一張紙,在手上晃晃,「我抄下來了,要不要我給你念一念啊?我怕盛大掌櫃記性差。」

盛禎有苦難言,一臉苦相。

「更早的不說,咱們只從道光年間念起……」關道臺雙手把紙折開啟端到臉前念道,「道光三年,山西大旱歸化商號募捐,大盛魁捐白銀四萬兩。道光八年,塞北蟲災,歸化商號大盛魁捐白銀三萬兩。咸豐八年,塞外水災歸化七廳被淹五廳,受災七成,大盛魁捐銀六萬兩……」

「大人!您還是別往下唸了……」

「怎麼?」關道臺說,「害怕了?到我這裡就區區五千兩了?你們這明明是欺負我姓關的嘛!」

「豈敢豈敢!」

「那又為什麼?你現在就給我一個說法!」

「關大人啊!今非昔比!今日之歸化早不是昔日的歸化,大盛魁早已經不是道光年的大盛魁了。」

史靖仁插嘴說:「我們連歸化通司商會會長都讓出去,讓給了天義德商號多年了。我們大盛魁落魄了!不行了!」

「怎麼好說喪氣的話?」關道臺說,「我說大盛魁行!」

「真的不行了!八十三個死人我們都處置不下去了……」

「我才管不了那麼多的事呢!」關道臺說,「我限你三日之內,把大盛魁應交的賑災款項送到道臺衙門,而且還得把通司商會的款項一併送到!不得有誤!……」

好歹總算是把道臺大人送走了。

不管有多少愁煩事都得掌櫃們擔著,日子總得過。總號一班人馬在盛大掌櫃的帶領下,也不知道費了多少口水,耗費了多少腦筋,先是把八十三個死亡鋪夥的善後事處理了,把賑災的事也應付過去。盛掌櫃早已是心力交瘁,莫明其妙地就病倒了,一連在炕上躺了四五天。

盛掌櫃病好了有三天的光景,大盛魁又冒出一件麻煩事。這天上午,王福林來找史靖仁,他問:「史掌櫃,你見盛掌櫃了嗎?」

「沒有哇,我昨天一整天都在羊橋上陪客人……」

「盛掌櫃不見了……」王福林擔憂地說,「問了好幾個人都說是不知道。」

「他的貼身夥計善元也不知道嗎?」

「現在是連善元也不見了蹤影,我擔心,是不是關於通司商會會長的事讓盛掌櫃想不通……」

「先別說這些,趕快打發人去找人!」

「真是的,趕上時勢不好,一天到晚盡是出麻煩事情……古掌櫃也不在歸化。」

史靖仁又說:「王大先生你不用著急,尋找盛掌櫃的事由我來安排。你就放心地在小賬房做你的賬吧!我估計盛掌櫃也走不了太遠……」

王福林光顧了自己發愁了,他也沒有注意到史靖仁嘴角滑過的一縷神秘的笑。

王福林離開後,史靖仁把新提拔的小張掌櫃叫來了。他對小張掌櫃如此這般地安頓了一遍,說:「你,去帶三個人,分頭去找盛掌櫃。」

小張掌櫃就要邁出屋門,又被史靖仁叫住了:「你打算到哪裡找啊?」

「先到歸化通往晉中的路上去找。我琢磨盛掌櫃八成是重蹈了李泰李掌櫃的路了。」小張掌櫃說,「現如今也不知怎麼了,逃跑變得時髦了……」

「不對。」史靖仁說,「你要先到通往召河的駝道上去找!」

「您讓我往北邊去尋找嗎?」

史靖仁瞪起了眼睛:「怎麼?你是不是還要我再說一遍?」

「哎,我明白了!」

小張掌櫃顛兒顛兒地去了。不用說他找的方向與盛掌櫃走的方向正好相反,他們倆是越走越遠了。

盛掌櫃不辭而別,字號一時群龍無首,引得大盛魁情勢動盪起來。歸化通司商會沒了會長,接著是龍頭企業大盛魁沒了大掌櫃!兩件事情加在一起,成為影響整個歸化乃至於北方社會的重大事件。歸化城社會生活彷彿停滯了,馬橋、牛橋、駝橋上的生意寥寥無幾。自早到晚橋牙子們都泡在茶館裡不肯出來,他們在等待,在觀望。一時間謠言四起,人心浮動。竟有謠言說大盛魁要倒臺,盛掌櫃已經逃回晉中老家。大盛魁資不抵債了……

謠言蠱惑著人心。其實這一切全都在史靖仁的預料之中。三天後當王福林詢問找尋盛掌櫃的結果時,史靖仁回答:「沒找到。」

五天之後,當王福林再問到找尋盛掌櫃的結果時,史靖仁回答他:「還沒有找到。」

直到第十天頭上,史靖仁召集總號主要掌櫃開會,這時候古海古掌櫃也從草原上回來了,史掌櫃向大夥報告說:「我終於把盛掌櫃找到了,他已經返回……」

「你是在什麼地方找到的?」王福林急切地問,「盛掌櫃他人呢?」

史靖仁平靜地說:「我追上盛掌櫃的時候他人已經快到晉陽城了」

古海很是驚訝:「啊!盛掌櫃都快返回晉中家鄉了?」

「是啊,」史靖仁說,「我請盛掌櫃返回歸化來,可是盛掌櫃說:‘我都快要看到自個家的煙囪了,我不迴歸化!我就在家鄉養老了。’」

在場的人一聽,都知道事情已經是無可挽回了。

殘酷的現實是,「聰明人」、「機靈人」許多人都腳底抹油溜了,像天義德的大掌櫃李泰就是一個典型,早早就辭掉了字號大掌櫃的職務,連通司商會會長的職務都毫不吝惜地丟掉了,就像是丟棄一件破舊的帽子。歸化城大北街大南街許許多多改變了主人的店鋪,他們的掌櫃都看出大勢不可逆轉,都選擇了退避。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全身而退至少保住了已得的財富。而堅持在商場就意味著賠光輸光,血本無歸!

歸化通司商會會長李泰跑了,可是歸化商人的日子還得過,大盛魁的大掌櫃盛禎跑了,大盛魁的日子還得過。史掌櫃和王福林、古海商量一番,果斷決定提前召開特別的財東大會。因為依大盛魁的規矩,大掌櫃一職只有財東大會才能夠決定。

特別的財東會議一致推舉出了新的大掌櫃,古海是唯一提名,一致通過。沒有遭遇任何反對意見,過程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大盛魁召開財東大會,更換大掌櫃人選,按說這該是大盛魁天大的事情,也是歸化城乃至整個北方商界的大事,當然更是古海本人的大事。想當年才華橫溢的祁掌櫃就是為了爭奪大盛魁大掌櫃這把交椅孤注一擲,結果不但斷送了自己的前程連小命也搭進去了。

奇怪的事情出現了,現在這萬人矚目的位置落到古海的名下,他卻是一點也激動不起來。他激動不起來是因為無論從一個飽經風霜的商人立場,還是從歷經坎坷的駝夫的立場出發,古海早已經感覺到大盛魁衰落的頹勢不可逆轉。他知道不管是誰擔當起大盛魁大掌櫃的擔子,都將會面臨迴天無力的困境!悲劇的帷幕正在徐徐拉開,一場屬於大盛魁和古海本人的大悲劇已經開始上演。

一個曾經被字號開銷的人能夠迴歸就算是萬幸了,怎麼還可登上大掌櫃的寶座!大盛魁大掌櫃一職毫無懸念地落在了古海的頭上。讓人想不到的是,這個無比隆重的時刻到來竟然是如此地冷清和悲情。這一切簡直是不可想象,簡直就是匪夷所思!

不論是大盛魁的財東還是掌櫃,大家都清楚地知道,風雨飄搖的時代已經來臨,除了古海再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夠支撐起大盛魁的這個龐大攤子。這一點就連傻子都看出來了。坐上這個寶座容易,下來就難了!弄不好就會成為大盛魁的千古罪人,如果大盛魁在你的手裡倒塌的話。

財東會議開得也是從來沒有過的順利,從來沒有過的短暫。三天的會期只用了一天就草草結束了,會後財東戶全都迅速離開了歸化城,沒有任何人找字號的麻煩。而往常至少會有數家甚或十數家財東戶會在財東會議結束後選擇在歸化城逗留,他們要遊覽、玩耍,盡享商城的奢靡與繁華。現在都把那份玩樂的心情丟到爪哇國去了。

第二天,召開通司商會會員大會,古海代表大盛魁宣佈正式把歸化通司商會會長的職務接手過來。算算看距離史靖仁承諾的三個月還有不到十天的時間。

古海是受命於危難之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不但要頂起大盛魁的門面,還要頂起歸化通司商會的門面!

新的生活如若夢境一般在古海的面前展開。會當臨絕頂,一覽眾山小。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毫無睡意的古海還在房間踱步沉思。他看見挨牆矗立的桃木書架,上面是先大掌櫃王廷相留下的書籍,原封未動擺放著。他拿起其中的一本,吹吹封面上的塵土,慢慢翻閱著。

當古海獨自置身於大掌櫃房間的時候,感覺中的小小寢室猶如茫茫草原竟然是十分地空曠!他一遍又一遍在心裡對自己說:眼看這真正的茶葉大戰就要展開了……我這個大掌櫃會有什麼下場呢?

在大盛魁兩百年的歷史中做到大掌櫃職位的總共有十七個人,能夠全身而退的大掌櫃只有九個。其餘的有的事故意外死亡,有的積勞成疾硬是病死在崗位上,還有三個是因為做事肆意妄為觸犯號規得罪財東被字號開銷;最慘的有兩個,一個是雍正年間一位孟姓的大掌櫃,因喀爾喀草原上的王爺聯名上書朝廷狀告大盛魁重利盤剝,結果被皇帝派欽差大員稽查下來,認定罪名成立,大掌櫃孟勤被官府緝拿,結果死在了獄中!另一個是道光年間姓錫的大掌櫃,是在前往武夷山茶區視察茶園中途不幸被土匪劫持,下落不明,落了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結局。歷屆掌櫃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置該事,萬金賬上至今仍記錄有錫大掌櫃的名字。

這一日上午,古海正在召集有關掌櫃議事。靖安悄悄推門進來,附在他耳邊說道:「史掌櫃請您到小客廳一下……」

古海問:「史掌櫃什麼事?」

「史掌櫃只說是有要緊事!」

會議中斷了。古海簡單地解釋道:「對不住大夥兒了,咱的會議改時接著開,眼下有一件特別的事情必須……」

半刻之後,史靖仁和古海已經騎著馬走在了歸化通往綏遠城的大道上了。古海騎的是自己的青驄馬,而史靖仁座下騎的正是雪花蹄。

路上古海問史靖仁:「咱們這樣匆匆忙忙的究竟是幹什麼去?」

「打獵!」

「現在是什麼時候?你還有心情去打獵!」

「去了你就知道了。」見古海還猶豫,史靖仁拉他一把,「現在咱是陪同裕瑞將軍去打獵!明白了?」

「哦,原來是陪將軍去打獵啊,我明白了!」

「好,你等一下。」史靖仁勒住了雪花蹄,他騙腿下馬說,「你的騎術高明,雪花蹄你騎著。」

兩人就地把坐騎交換了,在把雪花蹄的韁繩交在古海手裡的時候,史靖仁悄悄安頓道:「瞅個合適的時節,你把雪花蹄和將軍的坐騎做個交換……」

「是送禮?」

「對!這才是咱此行的真實目的。」史靖仁說,「你要做得自然。」

古海會心一笑道:「明白!」

兩人翻身上馬,一溜煙兒朝著綏遠城方向去了。

綏遠城東的荒郊野灘,一片秋天的衰草一直綿延至大青山的腳下,一支小小的馬隊散落在草灘上奔跑著,深草叢中不時有野兔躍起或飛鳥驚起。

古海座下的雪花蹄與裕瑞座下的棗騮馬並排小跑著,兩匹馬離得很近,雪花蹄斜著眼睛打量著對方。十幾個士兵都騎著馬跟在將軍和古海的身後,靖安夾在士兵們中間,他的灰藍色長袍在一片赭黃色軍服中間分外顯眼。他們朝著一座小土丘跑過去,四五隻身材細長的獵狗已經躥到了土丘的頂上。深草把獵狗們的身影遮掩住了,草叢深處散播著獵狗此起彼落的吠叫聲。獵犬通過他們的叫聲把求獵的激動情緒傳染給了雪花蹄和棗騮馬,他們陡然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一片馬蹄聲轟轟隆隆地響起來,連成了一片。

馬五爺的獵鷹從他的手臂起飛了,黑色的翅膀貼著草尖扇動著,眨眼的工夫就追上了前邊的馬隊。這隻獵鷹很快就興奮起來了——它看到了有好幾只土黃色的野兔被圍獵的馬隊驚起來。獵鷹平端著翅膀在草原的上空盤旋,突然間這個空中獵手猛地將雙翅併攏起來,箭一般地俯衝而下。黑棗騮一顛一顛地慢跑著,主人胸有成竹地觀察著,跟在馬五爺身後的獵狗歡叫著衝上去。眨眼的工夫,獵狗就將一隻肥大的野兔叼了回來,馬五爺也不下馬甚至都不讓馬停下來,他在馬背上彎一下腰,從獵狗的嘴上把野兔接過來,隨手裝在馬屁股上拖著的駝毛網兜裡了。

等到史靖仁跑上了那座丘岡頂上的時候,他看到將軍的黑棗騮在綠色的草叢中閃爍著一陣陣的青黃顏色,像一面青黃色的旗子。他身後計程車兵們都在草地上散落開來,像一面折開來的扇子,追隨在將軍的身後。

遠遠地傳來了一片吶喊聲:

「放開狗!」

「快追呀!」

「那是一隻母狼,我看清楚了。」

……

靖安喊道:「古掌櫃,我們遇上狼了!」

「好哇!遇上狼好哇,咱打的就是狼。」

「要小心!」

狼左搖右擺地奔跑著,當它騰空躍起的時候,兩隻後爪都與前爪交在一起了,灰色的大尾巴在草尖上拖著,一個勁地向股溝裡抽著。狼的脊背上已經呈現出了深褐色,這表明它已經是一隻年齡很大的狼了。逃竄的狼在奔跑當中,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不停地改變著方向,努力想要擺脫追捕它的獵人。但是獵人們和獵狗都很有經驗地展開了半圓形的包圍圈,並且把包圍圈越縮越小。

但是將軍的黑棗騮很快就被狼甩開了,顯然黑棗騮的速度趕不上狼。

古海定度了一下,判斷著野狼逃跑的方向。他從丘岡右側跑下去。順著一條長滿了紫色胭脂的淺溝,雪花蹄載著主人不慌不忙地奔跑來到將軍跟前。

古海伸手抓住了黑棗騮的韁繩:「將軍!您把雪花蹄換上試試。」

將軍猶豫著下了馬。

古海把氣喘吁吁的將軍扶上雪花蹄的脊背,將軍兩腿一夾馬肚,雪花蹄就像箭一樣地躥了出去!

當古海騎著黑棗騮翻過一座佈滿石頭的丘岡時,他看見雪花蹄幾乎是與那隻逃竄的母狼面對面地撞在一起。雪花蹄驚叫了一聲,躍了起來,母狼從它的肚子下邊躥過去了。

古海聽到一聲狼的嚎叫聲。當他轉過馬頭的時候,跟在將軍身後計程車兵用他手裡的打狼棒擊中了狼的後背,那狼趔趄了一下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野狼沒跑出多遠就一頭栽倒了……

那一天將軍打獵十分盡興,他命令兵士點燃一堆篝火,約古海一起圍著篝火喝起了酒。

趁著酒興,古海問將軍:「雪花蹄,將軍以為如何?」

「自然好。敏銳,有耐力,膽子也大!……」

吃著狼肉喝著酒,古海與將軍聊起了生意場上的事情,話題還是將軍先提起來的。

「古大掌櫃,我聽說買賣城和恰克圖生意近來不甚順利,」將軍問道,「這訊息不知是真是假?」

「豈止是不甚順利,而是十分地不順利,恰克圖的生意簡直就可以說一落千丈,頹勢不可逆轉。」

「有這樣嚴重?」

「有過之無不及。」古海深深地嘆口氣,「這事不說也罷,今天是將軍出獵遊玩之日,說這些敗興的事情也掃將軍的興致。」

「不妨事,不妨事,」裕瑞將軍說,「於今之勢,列強入侵,我大清王朝日漸衰微,說起來商事、國事已是一回事了。常言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作為朝廷命官,應該以為國家社稷的角度考慮你們商界的事情,尤其是你們這些專與洋人做生意的通司行。」

「將軍真有興趣聽我說商界的事?」

「你們買賣人就是這樣,」將軍有些不高興了,「說話做事很不痛快。我裕瑞也不是傻瓜,大盛魁號事繁多,作為大掌櫃你把許多買賣扔下不管,過來陪我打獵遊玩,難道我還不知道你的目的?你是有求於我,問題是我要聽聽你們的事我幫得上忙還是幫不上。」

「請將軍不要見怪,我是怕我說的一些話題會引得將軍心煩。」古海解釋道,「其實,我正為號事煩惱,說句不怕將軍見醜的話,我是心如火焚。將軍不知道,商事艱難豈止是我大盛魁一家,整個歸化通司行盡皆舉步維艱。」

「請照直道來,」將軍仰臉喝酒,「讓老夫聽聽,或許還能助你們一臂之力。」

「我大清朝廷與俄國政府簽訂的《中俄陸路通商章程》,將軍可曾聽說?」

「此乃國家大事,我怎麼會不知道,」將軍把酒碗頓在地上,說,「你也太小看我了。」

「新條約使俄國又取得了通商天津的特權。比各國低三分之一的稅率,沿途銷售貨物,可在其他口岸攫取土貨、推銷洋貨並可以由天津轉口等,還為沙皇俄國提供了水陸聯運之便。同時,俄國政府還降低了茶葉進口稅。在此之前,俄國對中國茶葉的進口稅甚重,徵稅率幾達貨價的百分之七十五。而自《天津條約》後,稅率大大降低,根據茶葉的質量,每磅僅分別交納一先令一便士、五便士半……」

將軍問:「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你說什麼便士?這是什麼話我沒怎麼聽懂。」

「我是說俄羅斯的貨幣,便士。」

「和關稅有關?」

「對!和關稅有關。」

「你再說一遍!」

「自《天津條約》後,大清朝對俄國商人徵稅稅率大大降低,根據茶葉的質量,每磅僅分別交納一先令一便士、五便士半一便士半的低稅。不久,俄政府又將稅關移到伊爾庫茨克。於是,俄商運茶時入貝加爾湖以東,就不需交納任何關稅了。為了俄商在中國購買貨物的方便,俄國政府還取消了銀盧布的出口禁令。凡此種種,真可謂大開方便之門。」

「事情真的是很麻煩了。」

「自從我大清皇朝與俄國人簽訂了這個倒霉的《中俄陸路通商章程》,俄國商人就開始深入我中原內地,他們在產茶區直接採購茶貨,這樣就不再與我們中國的茶商來做交易了。恰克圖邊貿頓作凋敗,我通司行商人利源盡被俄人所奪,生計頓失,無異於一場浩劫。」

「真是豈有此理!」將軍說,「既然俄商可以深入我中華內地採買百貨,為甚我華商不可以到俄境建棧行商?」

「將軍所言正是我歸化商民所求,」古海說,「今恰克圖的事情已成敗局,固宜為變計,我歸化通司商號二十八家日前會議,具成一奏摺,轉請將軍奏明大清皇上,允許我歸化商民赴俄貿易。」

「這麼說,歸化城的商人是要假我之手呈請奏摺給皇上了?」

「草民正是此意。」

裕瑞將軍說:「這事已經有人跟我提過了,可是你們以為我那麼容易就能見到皇上?」

「關於朝廷的事情我等自然是知道得很少,」古海說,「可是將軍位高權重,乃朝廷欽命大員,倘若將軍都不能見到皇上,轉呈草民的奏摺,那麼我們這些草木之人便只有坐著等死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裕瑞將軍道,「古掌櫃不必把事情說得如此淒涼。你也知道朝廷的事也麻煩得很。雖說皇上在位,可真正做主的還是太后,就算我見到了皇上也未必能把事情辦了。再說了,我乃軍旅之人,遞上的奏摺講的卻是商民的事情,豈不會招來皇上的責罵,狗拿耗子這頂帽子肯定是要落在我的頭上了。」

「將軍所言也對也不對,」古海說,「當今之事列強進逼,不管是中英鴉片之爭,還是中日甲午海戰,究其根本均不外是出於商業上的原因。這種時候商業與軍事和國家政體早已融為一統,成為分不開的事情了。」

「言之有理。」

「我還要說,」說到激動處古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言語激昂,「俄國商人還佔有著另一大優勢,即國事與買賣一體化的強大國家後盾。只要是需要,俄國商人隨時都可以將國家這張王牌拿出來……」

未等古海把話說完,就見裕瑞將軍猛地大叫一聲,將手中的酒碗擲於篝火之中,霎時半碗白酒全都變成了橘紅色的火焰騰空而起,火苗躥動,有丈餘高。在場的人都被裕瑞將軍突忽而來的舉動驚呆了,一時間定在那裡。一個衛士竟然把手放在了腰刀的把上,腰刀哐的一聲抽出了一半,寒光閃閃。那衛士怒目圓睜看著古海。他把將軍發怒的原因歸罪到古海的頭上了。

古海面不改色等待著,他也不知道將軍的發怒究竟是為了什麼。

但是事情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只見將軍將手放在古海的膝蓋上使勁抓了幾下,然後把手掌翻開來伸向古海,說道:「古掌櫃,不要再說了,請把你們的奏摺拿來!此事包在老夫身上就是,休要再囉唆了。」

「今日是大將軍打獵遊玩的時候,我怎麼會帶奏摺來呢。」古海笑道,「待明日一早我把奏摺送到將軍府上。」

就要返回了,將軍走到黑棗騮跟前,解開拴在樹上的韁繩。古海把黑棗騮的韁繩抓住了。古海問將軍:「將軍,您以為我的雪花蹄和您的棗騮馬相比哪個好?」

將軍說:「自然是你的雪花蹄在上了!」

「就是說將軍您喜歡這匹雪花蹄了?」

「喜歡。」

「既然是這樣我們交換一下如何?我喜歡您的黑棗騮。

將軍還在愣怔著的時候,古海已經把雪花蹄的韁繩交在他的手上。

順順當當古海就和裕瑞將軍交換了坐騎。

得了寶馬雪花蹄,裕瑞將軍甚喜。

對於古海的心思史靖仁雖然不能完全理解,但是這位經歷了多年商場歷練的商人,他自有自己的一套系統的想法。許多個不眠的夜晚,當史靖仁眨動著乾涸的眼睛盯著黑黢黢的頂棚失眠的時候,他的心裡一次次地盤算著這些事情。他是大盛魁的財東又是大盛魁的掌櫃,字號的命運最讓他牽腸掛肚。

張友和和張國筌都被砍頭了,貼蔑兒拜興的駝幫叛離了,大盛魁烏里雅蘇臺分莊被打死八十三個鋪夥,李泰辭職了,盛掌櫃逃跑了……打擊一個接一個降臨到歸化商界,降臨到大盛魁商號的頭上。商界的凋零使歸化這座商城陷入一片肅殺之中。

大盛魁城櫃大院內被緊張的氣氛籠罩。

總號小客廳古海召集總號諸位當家掌櫃開會。會議就要開始了,卻是不見史靖仁史掌櫃的身影。左等右等不見史靖仁的出現,王福林著急了吩咐小張掌櫃:「你去——跑著到史家巷去!看看史掌櫃是怎麼回事。就說我們在這裡等著他議事。」

歸化彈丸小城,其實大盛魁總號距離史家巷也就是二里地,大夥兒抽著煙喝著茶等著。不一會兒,就見小張掌櫃氣喘吁吁地返回來了。未等王福林詢問,小張掌櫃就報告說:「史掌櫃早晨就張羅到總號來……」

「牙長的距離要走多少時辰不成?」

「不是,是史掌櫃走出家門又被兩個妾追出來拉回去了。」

「這些婦人真個是不懂事!這事也玩耍……」

「不是玩耍,」小張掌櫃說,「是史掌櫃大老婆瘋癲,兩個小的都爭著要做大呢!」

「荒唐!」

「哼!也不看什麼時候。」

「真正是危難臨頭,還顧得上大小老婆的事。眼看著大盛魁都要搖搖欲墜了……」

「家事再大也是小事!號事才是正事。」

「國事才是正事!」

「有人就是不聽,非要破了規矩。結果呢,鬧成這般境地,簡直就是不可收拾!」

史家的事在場的人都清楚,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了。史靖仁為了給老婆治病,四處求醫,訪遍了歸化、山西的名醫!求醫不見效,又求佛。不管走到哪裡,但凡是座廟,史靖仁都要燒香拜佛,求佛保佑!老婆的病卻是終不見好轉。

不僅是史掌櫃個人,大盛魁總號的掌櫃、夥計們也耗費了不少的精力。幫著找醫生看病。哪知道小妾們也趁機會在家裡鬧騰起來,大老婆還沒死呢就都來爭正位,哭的鬧的耍潑的都要當第一夫人,鬧得是不可開交。史靖仁被家務事弄得焦頭爛額,哪裡還有多少精力顧及總號的事務。他分管的交際部大多事務都由王福林代理了,好在王福林在城櫃多年,熟門熟路還不算太為難。但是人可是忙了,一個人管兩攤子事忙得更不可開交。於是不免就有些怨氣。遇上這種時候難免就有言語發洩。

「都以為娶老婆是好事情呢,」王福林笑道,「你看看史掌櫃這會兒的境遇,這就是榜樣!」

「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再等他,咱們商量事兒吧。」古海說,「我在這裡預先申明!我們大盛魁的先人早就立下過規矩:大盛魁掌櫃夥計一律不準在歸化安家,更不準在這裡娶小納妾!大盛魁這條規矩是鋼鐵打造出來的,是誰也不能破壞的!過去的事不提了,從今往後誰的身上要是再出現這類事情,一概開銷!決不姑息!

秋天裡發生了幾件事,其一是再次發現茶葉倒灌事件。這是非常戲劇化的事件:俄羅斯商人從中國的南方販運茶葉回到俄羅斯境內,卻又悄悄地把茶葉返銷到了漠南草原市場,這叫茶葉倒灌!說起茶貨倒灌並不稀罕,早在幾十年前就有過,只不過現在這種現象發生得越來越多了。這種事情幾乎已經公開化了,大有不可阻擋之勢。

於是處理茶葉倒灌事件的難題就落到了關道臺的頭上。新任道臺接替林文欽剛剛到任沒有兩個月。為茶葉倒灌的事關道臺前往山西,督促山西巡撫上報朝廷。

關道臺從晉陽返回歸化城,告訴王福林,朝廷駐庫倫辦事大臣和歸化道對俄商倒灌茶貨事件都十分重視,關道臺派巡捕出陰山,到達百靈廟,稽查俄商茶貨,並採取了下面兩項措施。

其一,加強緝私活動,處罰不法俄商。例如,當下查收俄商倒灌茶葉三百擔!緝捕不法俄商至歸化,關道臺親自審訊。原來俄國茶葉走私商從俄境偷偷將購自漢口的十六車磚茶轉運進達爾罕倒賣,被達爾罕旗府巡丁緝獲。

俄商的茶葉走私活動已成為中俄貿易關係中一個十分尖銳的問題,從官吏到民間,要求制止俄商非法茶葉貿易的呼聲日益增高。在這種情況下,歸化道臺衙門也舉起了查驗俄商的旗號。結果查明倒灌茶葉的俄羅斯商人正是巴達瑪耶夫公司!

於是傳巴達瑪耶夫本人來到歸化道臺衙門。巴達瑪耶夫氣焰囂張,公堂之上竟然不下跪。一氣之下關道臺憤然下令,命衙役當堂責打巴達瑪耶夫二十刑杖!

關道臺自有自己的理論,他說:「以商務而論,東南鹽為巨擘,西北則茶為大宗;茶葉倒灌不但損害我華商的利益,同時也使政府的稅收大量流失,有損國家之根本。」

關道臺根據條約規定要求達爾罕旗府將此項磚茶全數充公。如此嚴厲地懲罰不法俄國茶商這還是前所未有的。因此,這件事引起了很大震動。這是中國官方對從事非法茶葉貿易的俄商的第一次重大打擊。

大力整頓邊貿的行動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其二,禁止發給俄商運茶回國執照。他管轄的道臺衙署停止向俄商發放這種執照,以進一步遏制俄商的茶葉走私活動。這一措施既符合國家主權原則,也符合中俄有關條約規定,但對不法俄國茶商說來,無疑又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關道臺說:「恐怕還得與朝廷言明利害,俄商倒灌茶貨,大量逃脫朝廷的稅收。長此以往,我朝稅源就會因此而枯竭。」並且表示,「對此事一定要一查到底!」

關道臺積極反俄,為制止茶葉倒灌的事多方奔走。這位新到任的道臺還明白,對於歸化的華商來說唯一的出路就是把生意做到俄羅斯去。所以關道臺也積極推動這件事情。關道臺給了歸化商人有力的支援。

從康熙時代的1692年到同治年的現在,整整一百七十年過去了!大清皇帝不允許中國商人到俄羅斯去做生意。雙邊的貿易條件不能夠對等,遊戲在現有的條件下難以繼續進行下去了。

這是一個看似平靜的黃昏,古海應邀走進了裕瑞將軍的宅第。

在將軍衙署院門外通報了姓名,古海隨衛兵進入內院。正是春花五月,滿院的桃樹桃花盛開,空氣中飄蕩著濃郁的芬芳。古海站住了,他看見身著一身白色綢緞衣褲的裕瑞將軍正在樹下打太極拳,旁若無人。

侍衛悄聲提醒古海:「古掌櫃,請客廳等候。」

「不,我就在這裡看將軍打拳。」

說著古海選了甬道旁一個石凳坐下了。侍衛不知所措。古海指著侍衛手中的禮盒用眼睛示意他提到客廳去。

侍衛笑笑提著禮盒走了。

一直到一套太極全部結束,裕瑞才發現坐在石凳上的古海:「啊哈!啊古大掌櫃……」

古海起身迎上去:「給將軍請安!」

「不必拘禮,讓你久候了。」

「哪裡哪裡……」

古海發現裕瑞將軍很是興奮。

「跟我來!」將軍拉著古海的手一同走進客廳。還未等古海坐穩,將軍就說:「我請你來是要告訴你個好訊息!」

說罷自己轉身走進內室。須臾,將軍從內室出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古海敏感地注意到那是一個綢布包裹的小包,是軍中用的傳遞軍情的包。將軍開啟綢布包,是一張講究的宣紙,卷著,將軍對古海說:「你自己看吧!」

古海接過宣紙,問:「這是恭親王給您的密信?」

老將軍點點頭。

古海緊張了,把密信還給將軍:「小民不敢造次!」

「沒事的,我讓你看你就看吧!」

古海把摺疊的信紙慢慢展開,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膛激烈地跳動起來,他的目光迅速在信紙上面掠過。信的內容讓他激動得直想喊,又覺不妥,看著裕瑞將軍,喃喃地說:「……多少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裕瑞將軍以拳擊掌,兩眼放射出光亮,頗有興致地問道:「皇帝的御批就要到了,赴俄貿易的事不知道你們做好準備沒有?」

古海:「準備早就做好了,我們準備了一百七十年了!」

「這就好!」裕瑞將軍說,「說起來你們商人做的事也和我帶兵打仗一樣,商戰就是軍戰!你們做好了去俄羅斯的準備那就太好了!待你們凱旋之時我要在宴美園設宴為你們慶功!」

古海返回歸化城櫃,把事情過程說與王福林和史靖仁,大家盡都叫好,當夜即召開會議安排有關事宜。大盛魁就像上足了勁的發條開始為新的商務準備。

但是訊息暫時封閉著,不要說是普通商人和市民,除了大盛魁主要掌櫃,在歸化就算是商界大亨也盡都被矇在鼓裡。

市面一如往常。商界、駝執行、羊馬社……全都按照舊有的軌道執行。能夠稱為新聞被人們在各種場合議論的是,貼蔑兒拜興的駝戶掌櫃們在內訌。他們歸順了俄商伊萬,雖然收入比過去增加了許多,但許多人心裡很不舒服。一些年輕的駝戶把自己的隊伍拉出來投奔了古海,他們重新回到了大盛魁的旗下。

但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當年八月適逢夏末秋初之時,一個驚人的訊息傳進了古海的耳朵裡:自己的磕頭弟兄二斗子居然答應伊萬,真的要帶領託博爾斯克的駝隊穿越毛爾古沁大峽谷!此時古海正在召河的「鴻記」商號,聞訊後古海向前來報信的大盛魁歸化總號的小張掌櫃問道:「此訊息當真嗎?」

「千真萬確!」

「為什麼沒有史掌櫃的親筆信?」

「史掌櫃吩咐了,說是因為事情重大,要我一定親口向古掌櫃報告!」

為了這條訊息古海連夜返回了歸化。

一見面史靖仁就問古海:「事情你都知道了?」

「知道……」古海說,「一年前我到貼蔑兒拜興的時候,二斗子就親口對我說過。」

「那你為什麼還蒙著,不告訴我?」

「我以為二斗子只不過是圖個嘴舌上的痛快,他不會真的實行。」

「現在看來早不是說說而已的事了!」史靖仁一聽著急了,「那可是不行!要知道毛爾古沁每年給我大盛魁帶來的利潤少說也在四五十萬兩白銀!一旦別人也能穿越,這好處頃刻就會化為烏有。」

「這道理我當然明白!」

「不能讓伊萬和二斗子得逞!」史靖仁說,「要想盡一切辦法阻止他們……不行就舍些銀兩給他。」

古海搖頭。

「現在恐怕不是銀兩能解決的問題了……」史靖仁說著話咬牙切齒了,「現在是到了要命的時候了!俗話說的好……無毒不丈夫!」

「史掌櫃什麼意思?」

「我是說該出手時就出手!」

古海俯在史靖仁耳邊悄聲說:「……秘密其實就是駝隊經過的時候不要弄出一點響動。」

「原來是這樣……這就是毛爾古沁的秘密?」史靖仁懷疑地問,「你不是說有神佛在保佑你嗎?」

「是……那隻不過是一個說法而已。不然大家都去穿越了,還能有我什麼事?還能有咱大盛魁什麼事?」

「你倒是會裝神弄鬼……」史靖仁想了想說,「我知道該咋辦了。」

「怎麼辦?」

「無毒不丈夫。我的意思是……只要是伊萬和二斗子他們膽敢穿越毛爾古沁大峽谷,我們就讓他有來無回,粉身碎骨。」

史靖仁也俯在古海耳邊,咬牙切齒地說出了自己的主意。一番話聽得古海汗直冒,渾身打起了哆嗦!

日子快得嚇人!春耕秋收簡直就像是眨眼之間完成了。

忽一日杏兒發現自己從歸化返回鄉里都快兩年了!這天早上杏兒在鏡子裡看到自己鬢角和額頭都有不少深深淺淺的皺紋,發笄間也間或暴露出一絲絲的白髮。心裡一驚就產生了新的想法!傍晚杏兒敲響了張嬸的房門,一進門就說:「張嬸,我想到歸化城去。」

「你不是去過了嗎?」張嬸拿掃帚掃掃炕沿兒做個姿勢,「坐下說話。」

杏兒坐下了:「去過了我也還想去……」

張嬸觀察著杏兒的臉色:「是不是又和婆婆起衝突了?」

「衝突倒是沒有,」杏兒說,「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得朝海子要一個說法。」

張嬸很奇怪地問:「你還要什麼說法?」

「我要屬於我自己的生活。」

「真是奇怪,」張嬸說,「難道說你現在生活不好嗎?」

杏兒搖著頭:「好是好,但是不是我自己的生活。我是在過著別人的日子。」

杏兒不聽從任何人的勸阻,毅然決然前往祁縣縣城。她走進了大盛魁的票號「大德川」的院子。時光在苒,短短幾年的工夫,「大德川」的主事班子全都換了人,全都換成了年輕人,大掌櫃姓劉年僅三十二歲,大先生姓張還不到三十歲。兩位年輕的主事人同時出面熱情地接待了杏兒。對於杏兒提出的請「大德川」代為僱請可靠的馬車前往歸化的請求,劉大掌櫃問:「您幾個人走啊?」

杏兒說:「只我一個。」

劉大掌櫃說:「嗨!只您一個人還不簡單啊。您還說什麼僱轎車的話,跟隨咱字號自己的駝隊走不就得了!一路上吃喝歇息都有人伺候。」

「是啊,這樣我們也放心。不然您一個女人坐著轎車跑長途我們得多擔心哪!」大先生也說,「再說了,節令都過了霜凍了,天氣越來越冷,坐馬車受冷凍,不如騎駱駝又舒服又暖和!……」

也沒等杏兒再說什麼,「大德川」的兩位掌櫃就把事情給定下了。劉掌櫃問:「不知道夫人甚時起身方便?」

「我想越快越好。」

「便當得很!」大先生說,「這陣子總有咱字號的駝隊路過祁縣。」

「是嗎?」

「咋不是!」劉大掌櫃壓低聲音說,「您是古大掌櫃的夫人,是自己人,不瞞您說咱字號正從湖北、湖南、安徽、福建大批往歸化調集茶貨呢!……」

大先生抑制著自己的興奮插言道:「茶葉大戰就要開始了!」

「什麼茶葉大戰?」

「是商業競爭。」

劉掌櫃解釋說:「就是買賣茶葉,生意上的競爭。」

「那怎麼說是戰爭?」

「商戰亦是軍戰!……你沒聽說過嗎?」

「沒有聽說過,我一個婦道人家……」

「嗨!你們婦道人家不懂……」

「是和俄羅斯商人競爭,咱大盛魁的駝隊準備要進入俄羅斯地界去做生意了!同樣是買賣茶葉,同樣是做生意,意義可是不同了。」

「成敗在此一舉!咱大盛魁自己的駝隊和咱字號僱請的駝隊首尾相銜,駝鈴聲日夜不得停歇。趕趁著往歸化張家口運茶貨呢!」

「啊……是這樣。」

杏兒一臉茫然,聽著劉大掌櫃說:「夫人您也不用管什麼茶葉大戰不茶葉大戰啦,您就在家做預備吧,一有訊息我們就打發夥計去小南順接您!」

杏兒高高興興離開「大德川」,剛走出城門沒有幾里地就聽見身後轟轟隆隆一陣響,是一輛馬拉轎車趕上來了。轎車還沒停穩從車上跳下一個人,杏兒一看正是「大德川」劉大掌櫃。劉大掌櫃說:「夫人您的時運真好,您前腳走出‘大德川’,後腳就有駝隊夥計來報信兒——咱字號的一支駝隊明天就到祁縣!是從漢口過來的!」

杏兒喜出望外:「那真是太好了!」

「到時候駝隊不進縣城駐紮,就打咱縣城東邊穿過去。這麼著,現在我就打發李夥計趕著轎車送您回去,您做準備,趕明兒轎車再去接您。」

杏兒與駝隊會合是在凌晨四更。一切都如「大德川」的劉大掌櫃所言,她被安置在一峰身材高大的駱駝身上,在兩隻柔軟、溫暖的駝峰中間,一路前後搖晃著向她心中的歸化城去了。

這已經是她第四次前往歸化城了,從晉中到歸化的道路對她來說已經是非常熟悉的了。天亮以後杏兒發現從祁縣通往歸化的道路上行走著很多駱駝!有南去的也有北往的;還有許多負載的馬車、騾子車、小推車……絡繹不絕。很是熱鬧。駝隊休息的時候杏兒聽駝夫們議論,又說到什麼茶葉大戰的事情!知道是歸化的商人在和俄羅斯商人競爭呢。歸化的商號從南方各地產茶區調集茶葉,單單是大盛魁一家就從湖北調往歸化十幾萬擔茶葉!俄羅斯商號也從武漢調集茶葉,俄國商人的茶葉加工廠開設在武漢。這一行杏兒也算是開了眼長了不少見識。

漫長的旅途杏兒不只一次地從隨行的駝夫、領房人嘴裡聽到自己的丈夫的名字,那些駝夫、那些小商人和駝隊的領房人差不多全都知道古海的故事。當同行者知道她就是古海的媳婦時大家都很驚訝,對她是格外的熱情和客氣。她真切地感覺到丈夫的存在,似乎海子就生活在她的身邊。但是奇怪的是在她的心裡,對待丈夫的感覺卻是相反,感到海子距離自己很遠很遠。變得陌生,甚至覺得丈夫在商場呼風喚雨都與自己無關。這種感覺讓杏兒分外地矛盾,也不知道是該為此自豪呢,還是為此而悲哀。

半個月後駝隊進入歸化。

出乎杏兒意料的是,她走進歸化的頭一天就見到了自己的丈夫古海。在大盛魁的茶葉倉庫夫妻倆意外地相遇了,妻子的出現讓古海很是吃驚!是個黑天,昏暗的光線下,駝夫在隨隊掌櫃的督促下讓駱駝臥倒匆匆忙忙地拆卸貨馱子。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來,他的跟班手裡挑著一個燈籠,罩上赫然一個隸書大字「魁」!

負責押運茶貨的掌櫃和領房人就在杏兒的身旁,他們的對話杏兒聽得清清楚楚:「是‘白頭掌櫃’來了。」

「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