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三章

大盛魁 鄧九剛 第1頁,共2頁

一

晉中平原的大地被暑熱蒸烤著,太陽好像是不知疲倦似的,每天一大早就從東邊的太行山的頂上冒出來了。太陽一爬上山頂就施展開了她的威力,把巨大的熱量向大地投射下來。在太陽的蒸烤下田野裡的麥子熟透了,閃耀著一片誘人的焦黃顏色。五月的東南風吹拂著,麥穗在風中搖擺著、翻滾著,像金黃色的波浪。成熟麥子的誘人香氣充斥在空氣中,在田野上、在村莊裡飄蕩著,似乎整個世界都被籠罩在它那熏熏的香氣之中了。

麥熟的黃金季節,時間都是以時辰來計算的,節令不饒人,麥子一熟必須立刻開鐮收割,耽誤了時間熟透的麥粒就會掉在地上損失掉。俗話說:女人怕坐月子,男人怕割麥子。

誰都知道一年裡頭割麥子是最苦最累的活計了。但是開鐮的時候一到,村子裡的人們還是不分男女,歡天喜地地跑到田野上去收麥子去了。要知道這畢竟是收穫的季節,農家一年吃食就全靠它了。黃汪汪的成熟的麥子意味著今年一年都不會捱餓啦,心裡踏實了。田野上在風吹麥浪翻滾的地方,這裡那裡不時地閃現著婦女的桃紅、翠綠襯衫的鮮豔顏色。女人成了在田野上勞作的主要力量。這裡那裡時不時地飄起女人歡娛的歌聲。

杏兒像男子漢一樣叉開兩條腿穩穩地站著,彎著腰揮動著鐮刀,乾透了的麥稈「嚓嚓」響著在她的眼前倒下去。襯衣和褲子都溼透了,她的衣襟敞開著,汗水順著下巴滴在了她的胸脯子上,流到了她白嫩的乳溝裡去了。耳朵裡是一刻也不肯停下來的嗡嗡聲,喉嚨裡像粘了許多糖稀黏膩得難受。刀刃似的麥葉在她圓潤的胳膊上劃出了許多紅色的血印子。

婆婆哼哼著跟在她的身後,把一堆堆割倒的麥子捆紮起來。

「杏兒……你悠著點兒,小心累壞了身子。」

婆婆不斷地跑到媳婦的跟前,把盛水的陶罐遞給她,關照著古家這個最主要的勞動力。

休息的時候張嬸招招手把杏兒叫過去了。

自從古海出事以後,杏兒見了過去的好朋友靖娃媳婦、傑娃媳婦就覺得很窘,覺得矮人一截,不願意和她們多來往,就是湊到一起也感到沒什麼話好說,關係自然就漸漸地疏遠了。相同的命運促使著她與張嬸一日日地親近起來。農閒的時候杏兒常常拿了未完成的鞋底到張嬸家去坐,經常到半夜才回自己屋裡歇息。兩個人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張嬸是個堅強豁達的女人,她從來都不曾相信自己的男人死去了,她很有信心地等待著。這一點感染了杏兒,使她在聽到海子被開銷的訊息的最初日子裡堅定了信心。

杏兒一邊擦著脖子上的汗,一邊問道:「有事兒嗎,張嬸?」

「有訊息……」張嬸雙手把陶罐舉過了頭頂,向嘴裡倒著水。流進嗓子眼兒的水把她的話衝得斷斷續續連不成句子了,「我聽說……黃村……一個買賣人……從歸化那邊回來了……是剛剛到家的。我打……算去打聽打聽訊息,你去……不?」

「我去。」杏兒立刻就同意了。

「幹完活兒咱就別回家了,不然時間不趕趟,回來太晚了路上不好走。」

「那哪能行,黃村離這兒二十多里地呢,等咱割完麥子走去還不得半夜。」杏兒說,「乾脆咱明天早上去吧。」

張嬸同意了。

太陽落到山崗後面去了。黃昏的時節,成熟的麥香從道路兩旁的田地裡升起來向四面八方飄去。已經收割的田裡到處都堆著一捆捆還沒來得及拉走的麥捆。田野上已經再也看不到勞動的人了,割了一天麥子的人們都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休息了。守夜的人們早早地點起了篝火,紫色的煙霧籠罩著田野。逞兇了一天的炎熱漸漸消逝了,有清爽的涼風從東邊的山谷中吹過來。但杏兒和張嬸又幹了一個時辰才收工。杏兒說:「瞧我這身上髒的,汗水和塵土都和成泥巴了,自己都聞到臭味了,明天咱到了黃村咋往人家家裡走?還不讓人家趕出來。」

她們來到一條小河邊。

「真是舒服極了!張嬸。」杏兒掬起水撩在自己的臉上,感到一陣涼爽的快意,「我身上被汗浸透了……真想痛痛快快地洗一洗。」

張嬸說:「我也一樣,身上都有味兒啦……真是讓人不好意思。」

「乾脆咱在這兒脫掉衣服痛痛快快洗洗。」

張嬸向四下裡看看,曠野裡靜靜的,連一個人影也看不見。遠處有一些停滯不動的紫色的煙霧在莊稼地的上面籠罩著。被越來越濃的暮靄遮擋住的村莊變得影影綽綽,已經看不清楚了。

「好吧,反正天也快黑了,也沒人。」張嬸試探著把兩隻光腳踏進水裡去。

杏兒脫得只剩下一條貼身的短褲走進河水中去,從水面反射起來的光亮映照著她的兩條白嫩的光腿,繃得緊緊的小肚子隨著身體的移動微微顫著。她撩著水在自己的胳膊上、胸脯子上擦著,覺得自己的兩隻飽滿的乳房沉甸甸地直向下墜著很礙事。

張嬸站在河邊的淺灘裡,她朝杏兒看了看,見杏兒站在齊膝深的水裡,落日的光亮給她潔白的身體鍍上了一層金色。幾乎是全裸的杏兒使張嬸覺得很不好意思,同時也覺得很好奇。她說:「杏兒,哎呀呀……你怎麼脫得一點不剩了,多難看!」

「又沒有別人,怕什麼。」杏兒滿不在乎地蹲下去,把下垂的乳房往河水裡探探,拿手捧著水往乳房上撩。她愉快地哼哼著,勸說著張嬸:「張嬸,你也全脫了吧。難得有這麼個空兒,真是舒服極了,涼快極了!」

張嬸把褲子褪下去,她猶猶豫豫地解開襯衣的紐子,看著自己的乳房覺得臉直髮燙,說:「真是醜死了……我活這麼大還從來沒有當著別人的面脫得這麼光呢!」

「你說什麼?」杏兒問道。嘩嘩的撩水聲使她沒有聽清楚張嬸的話。

「我是說我自己的身子真醜。」張嬸猶豫著終於又把解開的襯衣紐子結上了。

「瞧張嬸說的,你才不醜呢!」杏兒道,「要我說你那身子和姑娘的身子沒區別呢。」

張嬸把溼淋淋的手從襯衣的下邊伸進去,在汗水黏膩的乳房上摸著,覺得特別舒服。

「這話我愛聽,說真話,我雖說是歲數大了些,可這身子值貴著呢,還不曾有哪個男人挨近過呢,就連你張有叔……他也不曾捱過。」

晚霞的餘光映照著,也不知道是用了力還是怎麼的,杏兒驚異地看到張嬸的臉上鮮豔地泛起了桃紅的色彩,使她整個人都顯出從來也沒有過的嫵媚。

「你沒聽人們常說嗎?」張嬸目光下垂嘴唇微微撅起著,小心翼翼地用手揉搓著自個兒的乳房,「姑娘的牛牛是金質的,做了媳婦呢那就成了銀質的,要是生了娃那牛牛就變成銅的啦,如是生了一堆娃那牛牛就更不值錢了,就成了一堆破銅爛鐵啦……」

山西人把婦女的乳房叫做牛牛。杏兒被張嬸的話逗得嘻嘻笑起來,她大聲地問道:「張嬸,照這麼說您的‘牛牛’比俊娃媽的還要值錢嗎?」

「那是當然。等我家張有回來,他才……稀罕我呢!不信你等著。人啊,就得自個兒愛惜自個兒。」

為了打聽自個兒男人的訊息,在三年多的時間裡杏兒和張嬸結伴尋訪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從祁縣到平遙,從平遙到太谷,她們走遍了晉中平原上許許多多的城鎮和村落,見過了許許多多的從歸化那邊回來的商人。這些商人可謂是形形色色,他們有的是臨時回鄉探親的,有的是告老還鄉的,還有的是剛剛出徒的夥計,也有的是字號上的掌櫃。地位不同,性格不同,對杏兒和張嬸的態度也就不同。有的一聽說杏兒的男人是被字號開除的人便斥罵起來,對杏兒毫不同情。當然,也有抱著同情,為杏兒惋惜的。可是關於古海他們誰也不曾見過,他們解釋說歸化地方太大了,喀爾喀草原也太廣闊了,想找個把人簡直就是大海撈針一樣難。

杏兒在三年的時間裡經歷了許多事情,繁重的家務和田間勞動磨礪著她的身體和心靈,使她變得成熟多了。

自打傳回來海子被字號開銷的訊息後,古家就像一輛失控的車在災難的道路上越滑越快。歷來就是禍不單行,不久公公便瘋癲了……於是,杏兒四處請郎中,變賣家裡的東西為公公治病。

接著就發生了公公走失的事件,又是四處求人幫她找尋公公。終於把公公找到了,卻從山崖摔下來,弄得遍體鱗傷,已經是奄奄一息了。海子出事的訊息傳回來還不到一個月,公公就死了。

在月荃子的幫助下打發了公公,杏兒打算要到歸化親自去找古海,張嬸卻勸阻她。在與張嬸討論人生的命題時,倆人發生了分歧……她對張嬸這個榜樣產生了懷疑。杏兒私下裡對張嬸說,她不打算像張嬸那樣活一輩子,如果打聽到了海子的確切訊息,海子真的死了她就不再守下去。

在尋訪時,她們曾經見過一個回鄉的商人,那一位操著滿口標準的北京話的商人和她們談了足足有一個時辰,說了半天才知道卻原來是大盛魁的一個掌櫃子。這位商人自小入大盛魁,在北京的分莊上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在他的身上已經找不出一點兒山西人的味道來了,他不喝磚茶,專愛喝鳳陽細茶,而且做派與眾不同也特講究,用景德鎮的藍花小蓋碗喝茶,喝茶的時候一手拿碗蓋,一手端著託著小茶碗的瓷碟,像飲酒似的只呷一小口。

什麼怪事她們都遇上過。最奇的是有一次杏兒跟著張嬸去尋訪時,竟然訪到了一個死人的頭上。那是一個距離小南順三十多里的村莊,在小南順的東南方向。主人家接待她們的態度很不熱情,都不讓進屋,杏兒和張嬸在外院等了足足有半個時辰的辰光,才看見一個年輕的婦人從內院走出來,婦人冷著臉答覆說:「我已經叫下人把話傳給你們了,你們怎麼還不走啊?」

張嬸滿臉堆笑說:「我們就是想見見從歸化回來的掌櫃子。」

杏兒說:「我們是從三十里外的小南順趕來的,您行行好……」

「說不見就不見!」

「那好,你不讓我們見,今天我們就坐在這裡不走了!」

「你們怎麼這樣?」主人生氣了。

張嬸說:「少夫人,您別生氣,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見見人。我們是來打聽自個兒男人的訊息,我們的男人走歸化那邊二十多年了,如今斷了訊息……」

婦人嘆了口氣說:「我們家掌櫃他是回來了,可是回來的是個死人!」

「就算真是個死人也一定要見一面!」

「你們倆有病還是咋的?」

杏兒也說:「就是死人我們也一定要見一見!」

她倆都以為婦人是嫌麻煩在推託她們。

婦人帶她們走進了一間廂房。靠著山牆放著一個貨馱子,長有三尺高不足二尺,是拿紅柳條編成的,看上去十分結實。她們沒見過,並不認識。房間裡涼盈盈的,杏兒隱隱聞到一股既感陌生又覺奇怪的氣味。在進門的地方婦人抽了抽鼻子站住了。

問道:「你們是真的要看嗎?」

「真的要看。」

「一定要看?」

「一定要看!」

「那好,我就滿足你們……」

主人伸手把貨馱子的蓋揭開了。結果杏兒和張嬸看到了一具摺疊起來的男屍!那屍體大腿圈在了胸前,兩條小腿折回去,就像抱著腿似的形成了三折,半躺半仰。身體周圍塞著許多黑色的木炭……原來真的是一具人的屍體,是一具乾屍!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怎麼的,杏兒覺得屍體的臭味燻得她直想嘔吐,她轉身逃出了那間廂房。

就這樣東一頭西一頭的,只要有一線希望,她倆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尋訪,不管路途多麼遙遠也在所不惜。但是,不管是張有還是古海的訊息,她們一點都沒得到。有一次她們跑了將近一百里的路,找到一個從歸化回來的商人。一問才知道那個人是一個在歸化做零售生意的小商人,他是一個地位低下的只長著「一條舌頭」的小商人。他的生意小得連大盛魁的邊兒也沾不上,對於古海被字號開銷的事他只是隱隱約約地聽說過,根本就不認識古海。至於張有的訊息他就更是無從談起了。那個小商人和他的家屬對杏兒和張嬸倒是很客氣,答應返回歸化後留心著點古海和張有的信兒。說了,一旦有了訊息便會寫信回來,讓家人轉告她們。主人發著同情的嘆息聲把杏兒和張嬸送到了大門口。

中午的時候杏兒和張嬸來到黃村。這是一座挨著山崖的莊子,房子都建在不算太高的崖畔上。在一座整齊的三進院落的門前他們站住了。單從院子的外表看這是一家殷實的人家,主人姓鄺,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在歸化那邊做生意已經有十幾年了,這是頭一次回來。

還沒有走到鄺家的院子跟前,遠遠地她們就看見在鄺家院子外面的大門前圍著一群孩子。走近了才發現在人群間的地上跪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背影吸引了她們的注意力——腦袋後面光禿禿的竟然沒有辮子。兩個人不由得停住腳步了。

看門人是一個上年紀的和善老頭兒,聽張嬸說了來意後,老頭子立刻搖著腦袋說:「唉,見什麼呀!我看你們還是趁早打道回府吧。」

「老大爺,求求您了。」杏兒趕忙上前求告道,「我們是小南順村的,走了十好幾里路呢。您就讓我們見見吧。」

張嬸也說:「我們是打聽自個兒男人訊息的,我倆的男人都在歸化那邊做生意,這都二十多年沒訊息了。」

說著,張嬸的話裡已經透出哭音了。

看門老頭兒把張嬸和杏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知道她倆說的是真話,老頭兒心軟了說:「不是我不讓你們進去,是東家家裡遇上了麻煩事。人家哭還來不及呢,你們就不要添亂了。告訴你們說,說不定還會出人命的,我這裡擔心著哩。」

說著話老人拿眼光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個人。幾個孩子趁著老人說話的工夫撿起石子朝跪在地上的那個人身上丟,還有孩子往他的身上吐口水。老人急忙趕過去把孩子們攆散了。

「假洋鬼子!」

「黃臉羅剎!」

「你死去吧,中國人裡沒有你。」

……

杏兒聽懂了羅剎是什麼意思,還是在公公活著的時候老頭子曾經給她和婆婆講過許多與俄國人做生意的事情。早些年中國人不瞭解俄羅斯是一個什麼國家,就把俄國人罵成是羅剎。其實羅剎是達斡爾語的一個詞,意思就是魔鬼。

看門老頭兒返回來的時候,張嬸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個人,悄聲問道:「這是誰呀?」

看門老人用極低的聲音回答著張嬸的問話:「這是東家的大公子。」

「什麼?」儘管看門老人的聲音很小,但是他的話杏兒還是聽清楚了,「老人家你搞錯了吧?他怎麼可能是鄺家的公子呢?」

「哼,怎麼可能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是在外邊剪了辮子,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把鄺家祖宗的臉都給丟盡了。」

看門老人被杏兒和張嬸的執著所感動,放她們進門。鄺家老太太把她們讓進了廂房,茶水招待。從主人的嘴裡知道了鄺家的大公子名叫鄺振海,鄺振海早年到口外做生意,不知怎麼的他住的那家字號倒閉了。老闆把店鋪盤給了俄國人,俄國人就連鄺振海也一起僱用了。後來也不知怎麼的鄺家大公子就把辮子剪了,說是辮子一剪就不是中國人了,就成了俄國人了……

鄺振海的父親是一個讀過私塾的人,以為兒子剪掉了辮子加入了俄羅斯國籍是一件辱沒祖宗的事情,因而拒不承認有這麼一個俄國兒子。幾次託人給在烏里雅蘇臺的鄺振海捎話,要他趁早不要打回家的主意,他已經沒有這個兒子!宣佈斷絕父子關係。

但是鄺夥計到底還是回來了。在他的心裡不管怎樣他還是一個黑眼睛黃皮膚的中國人,他的根還在地處黃河邊上被太行山與呂梁山夾著的那片名叫晉中平原的土地上。在他的血管裡流著的是祖上傳給他的中國人的血液。這一點是任何人和任何力量都無法改變的。

但是對於歸化那邊的事情,鄺家女主人什麼也說不出來。兒子回來已經快三天了,他們還沒讓進院呢。鄺家老爺和老太太乾脆連兒子的面還沒看一眼呢。見到鄺家大公子的人只是看門老人、護院的拳師和做飯的老媽子這些鄺家的下人。

杏兒和張嬸從內院走出來,經過鄺振海跟前的時候她倆猶猶豫豫地站住了。杏兒用胳膊碰了碰張嬸的身體,目光指著跪在地上的鄺振海對張嬸說:「張嬸,咱們過去問問他。」

「瞧他那樣子……」張嬸有些為難和猶豫,「光看樣子怪怕人的呢。」

「那有什麼怕呀,不就是剪了個辮子嗎?」杏兒說,「咱著急咱自己的事情呢,十幾裡地跑來了為的就是想打聽點訊息。打聽個準信,現在見到人了又不去問,多冤枉。」

兩人手拉著手向鄺振海走過去。

「去去去!」張嬸吆喝著像趕雞似的把圍著鄺振海的孩子們攆跑了。

這回兩個人站在很近的地方把鄺振海看了個清清楚楚####這個人長著一個長腦袋,下巴上留著一綹洋鬍子,低著腦袋讓人判斷不出年齡,大概也就是三十多歲的樣子。沒有辮子遮擋,光溜溜的脖子暴露在太陽光下。剛才還看他戴著一頂灰呢子禮帽呢,這會兒那禮帽不見了,腦袋頂不知被哪個孩子丟了一個臭雞蛋,黏黏的蛋黃糊在他的頭髮上,-蛋清從他的耳朵上掛下來搖搖晃晃地打著晃。張嬸掏出手帕把鄺振海腦袋上的蛋黃擦掉了。

鄺振海抬起頭,看了看杏兒和張嬸,又把頭低下了。

「鄺家兄弟,」張嬸一字一句地說著,在心裡挑著適當的詞句,「我們是打小南順來的,我們倆的男人跟你一樣也都是在歸化那邊做生意的……」

張嬸看了看手裡黏黏糊糊的粘滿了蛋黃的手絹,一甩手把手絹扔掉了。

這時候被趕跑的孩子們又重新聚攏過來,他們把張嬸、杏兒和鄺振海一起圍在中間了。孩子們不再像剛才那樣吵鬧,一個個睜大眼睛看著杏兒、張嬸與鄺振海說話。

鄺振海把頭抬起來了,他把一張被淚水衝得七零八落的臉朝著兩個詢問他的女人,滿臉幽怨的神情讓別人一看就產生同情。

「鄺家兄弟,你起來吧,」張嬸說,「你跪著我們沒法和你說話。」

「俺不能起來,多會兒俺爹孃不認俺這個兒子俺就不能起來……」

鄺振海第一次張開口說話了,仍舊是徹頭徹尾的晉中土話。

「別這樣,」杏兒勸道,「都是父母生父母養的,爹孃總會認你的。聽說你都跪了兩天了,別把身子跪壞了。」

「對了,你一定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吧。」

鄺振海沒說話,一個勁兒地往下嚥口水,他飢餓的眼神早已經表明了一切,他把杏兒遞給他的一個饅頭猛地抓在手裡不顧一切地大嚼起來。咯咯吱吱的咀嚼聲刺激著杏兒的耳膜,髒兮兮的臉,髒兮兮的手,饅頭噎得他直翻白眼。

「彆著急,慢點吃,小心噎著……」張嬸勸著。

杏兒把臉扭轉開,拿手絹在自己的眼角擦著眼淚。

看門老人拿過來一把小凳子,大夥一起勸著,扶著鄺振海站起來,讓他在凳子上坐下。

「你們的男人叫什麼名字?他們是什麼時候去的歸化?他們都是住的什麼字號?」鄺振海問道。

杏兒搶先說:「俺男人名字叫古海。」

張嬸說:「俺男人的名字叫張有。」

兩個女人爭先恐後地搶著把自己男人的名字告訴了鄺振海。

「張有我沒聽說過,也沒見過……可是我見過古海。」

鄺振海低著頭,眼睛看著膝蓋前面一點的土地,嘟嘟囔囔地說。

杏兒把話頭接過了,說:「是在什麼地方見到我家海子的?」

「說起來有五六年了,那時候我們都在烏里雅蘇臺,他在大盛魁分莊做事。」

「對,我家海子是住大盛魁!」

「可是……後來我聽說他被字號開銷了。」

「這我知道……有人說看見他了,他在歸化那邊拉駱駝。」

「這我就不清楚了,」鄺振海說,「歸化那邊拉駱駝的人數以萬計。」

「那麼多拉駱駝的人啊?」

「是,拉駱駝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再問下去,關於古海的訊息鄺振海就說不上來了。但是杏兒仍然十分興奮,要知道這是三年來她四處尋訪遇到的唯一一個見過古海的人。

杏兒和張嬸回到小南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時分了,月光靜靜地照著,小南順籠罩在一片淡藍色的霧靄之中,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靜夜之中顯得非常響亮。狗叫聲把夜歸的人們迎進了村子,幾隻狗像暗色的影子似的從村子裡飄出來,它們撲向杏兒和張嬸。這些狗很快就安靜下來了,它們靈敏的鼻子聞到了人身上熟悉的氣味,幾隻狗搖著尾巴跟在張嬸、杏兒的身後返回了村子。

走進村口不久杏兒叫了張嬸一聲,她拿手指著前面對張嬸說:「張嬸,你看,我家院門前有個黑影。」

「你別嚇唬人……」張嬸緊緊地抓住了杏兒的手腕。

過了一會兒張嬸笑了,她說:「我可知道了,我猜出來了,那是你婆婆在等你回來呢。」

杏兒定了定神看清楚了,她長出了一口氣把手按到胸脯上了,「我還當是什麼人呢。嚇得我這會兒心還一個勁兒亂跳呢。」

杏兒扯了扯張嬸的袖子,兩人又走起來。還遠遠的呢,杏兒就聽見婆婆在喊:「是杏兒回來了嗎?」

「娘!」

杏兒跑起來了。

就在院子門口杏兒興沖沖地把打聽到的訊息告訴了婆婆。婆婆聽著,牙齒咬得咯嘣嘣響,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亮光一句話也不說,只管聽著。

杏兒說:「咱回屋裡吧,娘。」

杏兒說著伸手去扶婆婆,但是婆婆把手一甩推了她一下,自己走回屋子裡了。婆婆在屋子裡、在堂屋的地上走來走去,杏兒看見婆婆嘴角繃得緊緊的,兩隻眼睛發著亮光。後來婆婆把柺杖在地上使勁蹾著,終於說話了:「孽障!……俺就知道俺兒子他還活著呢!俺這條老命在他身上拴著呢,他死不了!俺等著他,多會兒他不回來俺多會兒不死!就是俺死了,埋在地底下,俺的眼睛也大睜著呢,俺要看著他!」

「你別咒自己,娘!」杏兒滿臉是淚地哭著說,「你也別咒海子,今天終於有了海子的好訊息,這是咱娘倆的喜訊,咱該高興才對呢。」

「俺高興!俺高興……」

古海娘咬牙切齒地說著,終於安靜下來了。杏兒懷著既擔心又興奮的心情,守在婆婆的身邊,直到婆婆睡熟了才回到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杏兒接著在地裡割麥子,休息的時候婆婆給杏兒送飯來了。遠遠地看見古海娘走路的樣子,張嬸對杏兒說:「你看,你婆婆走起路來多有力,走得又快。」

「是哩,你說怪不怪,我婆婆這兩年反倒顯得年輕了。」杏兒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婆婆的身影,「海子剛出事的時候,那段日子我真是擔心,公公也瘋了。」

「說起來也是的,你看你婆婆現在身體多結實,一年四季連個頭疼腦熱的事也沒有呢。」

「我也正奇怪呢。」

「其實也不奇怪,」張嬸說,「我還不一樣,苦命的女人再沒有個好身體那還咋個活法?」

古海娘走來了,把一個陶罐放在地上說:「她張嬸跟我們一起吃飯吧。」

「我自己帶著飯呢。」張嬸起身站起來,「我去拿我的飯咱們一塊吃。」

張嬸剛要走,胳膊便被古海娘有力的手抓住了,古海娘說:「你別介,今這個日子不同尋常哩,俺心裡高興做了點順口的飯食,咱娘仨個一起吃。」

張嬸還要扭怩,古海娘把臉板起來,口氣嚴厲地說道:「你這是做甚,這麼和我們見外啊,咱倆家打鄰居都多少年了還分你我嗎?再說了,我家海子連出世的時候都是你接的生呢,一起吃頓飯還不應該啊?」

張嬸不堅持了,重新靠著麥堆坐下來。古海娘把陶罐開啟給每個人的碗裡盛了菜,今日的午餐是白斬雞和饅頭。

「咋的,海子他娘,」張嬸說,「你捨得殺一隻雞吃了?」

「捨得。我家海子有了訊息這是大喜的事情,別說是殺一隻雞,就是把我腿上的肉挖下來炒著吃我也樂意。」

「看娘說的,話有多狠。」

「我想起來了,」張嬸說,「你這雞是誰替你宰的?」

「我自個兒宰的。」

「真的?」杏兒叫道,「以往別人宰雞,娘可是連看也不敢看的啊。」

「以往是以往,如今是如今。世事在變,人也得跟著變。不然你就活不成。」

三個人一邊吃一邊聊,張嬸說:「說起海子的事來,昨個晚上俺高興得一夜沒睡著覺。」

「哪還有一夜的工夫讓你高興呢,」杏兒說,「咋晚上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是後半夜了。」

「說也是呢,我躺下沒一會兒就聽見雞叫呢,人的心裡一有了高興事,精神頭也就來了,你看昨晚跑了大半夜才回來,早上起來就沒覺得身上累。」

杏兒看見婆婆的臉上出現了一陣笑意,這是她很長時間以來沒有見過的了。婆婆挺直上身吃飯的姿勢給杏兒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一邊嚼著饅頭一邊與張嬸說話,那樣子好像是她從來也沒有遭到過生活給她的打擊似的。

護送海仲臣靈柩的車隊出歸化城的南門,一路朝南而去。經土默特走了八天,到達著名的殺虎口鎮。這裡既是走西口的山西人離開故土的最後一站,也是大盛魁三個創始人之一張傑的故里。殺虎口人對大盛魁崇拜非常,甚至達到迷信的程度,而且大盛魁在殺虎口還有一個業務十分活躍的分支機構,豈能輕易通過?

運送海掌櫃靈柩的車隊連個影子還沒有見呢,殺虎口城裡城外的戲臺上,山西梆子就已經唱了三天了。首先是大盛魁張財東的家人,大盛魁在家休假的掌櫃、夥計還有他們的家人,那些大盛魁的崇拜者、追隨者、看熱鬧的人,都早在車隊到達之前就等候在大路上,十里八鄉數以千計的農民也出來看熱鬧。不少大人都帶著孩子,他們希望自己的後代能夠像大盛魁的掌櫃一樣。殺虎口簡直可以說是鬧翻了天!就連距離殺虎口十幾裡的右玉縣聽到動靜,也有很多人趕到殺虎口迎接海仲臣的棺柩,官人、士紳、大地主,在大盛魁和在歸化的晉商商號的退休人員……人山人海。大盛魁殺虎口分莊派出的夥計騎著馬跑出十幾裡去打探訊息,不少人出城不見車隊的影子也往前走出好多路去迎接。

終於迎來了護送隊伍。車隊最前面是開路的馬隊,八騎八乘,隨後是牛車三輛,為首的就是裝載了海仲臣靈柩的牛車,由三頭牛拉著,後面兩輛牛車上裝滿了各種紙紮的房子、動物、元寶等冥物。緊跟在牛車後面的是馬車隊,共有十八輛。拉車的牛和馬匹都像是睡著覺似的搖晃著身子挪動。

「海掌櫃!醒醒吧,你終於要回到家鄉了!你要榮歸故里啦!」趕靈柩車的師傅一路走一路喊著,他沙啞的聲音在空氣中飄蕩著,敲擊著人們的心坎。

海掌櫃的家人——準確地說應該是家屬代表,一個個披麻帶孝,守候在道路邊。他們是提前半個月從晉中出發,早在兩天前就趕到殺虎口等候了的。殺虎口高聳的城牆上掛滿著腐朽的爛草和幽綠的苔蘚,散發著夢遊似的氣味。

人群沉默著,用肅靜表達對死者的尊敬和哀悼。許多雙哀傷的眼睛裡都放射出崇敬的光芒。

趕靈柩車師傅清晰的聲音迴盪在人群的頭頂:「海仲臣……海掌櫃!我們送你回家啦!」

趕車人的皮鞭在空中抽打出響亮的聲音,那皮鞭的鞭梢很熟練地帶在了棺木前一隻尾巴華麗的公雞身上。那公雞被迫地跳起來,咯咯咯咯地鳴叫著。這是喊魂的公雞,同時象徵著精力旺盛、生機勃勃和生命不息。

激動的人群跟著海仲臣靈柩的車隊,緩緩地向前挪動。有的人向天空拋撒紙剪的白色冥錢,那些冥錢就像是雪花從半空中飄飄搖搖地落下。

運送靈柩的車隊時走時停。

再說小南順村,不斷有關於運送海仲臣靈柩車隊的訊息傳回來,使小南順人心裡是惶惶又興奮。

杏兒在聽到海掌櫃魂歸故里訊息的當天,就興致勃勃地去找張嬸。

「海掌櫃的靈柩就要歸來了!我們去看嗎?」

「那還用說!傻話,現在就走。」張嬸毫不猶豫地回答。

「可是,還不知道車隊現在到了哪裡。」

「我以為車隊已經到了呢。」

「是訊息回來了。」杏兒解釋說。

「訊息是怎麼說的?」

「訊息說海掌櫃的靈柩是一個大車隊,臘月初一就從歸化城出發了。」

「哼!臘月初一齣發到咱祁縣可早著呢!」

「也不知道車隊一天能走多少裡。」

「你打聽著訊息,看看海掌櫃的車隊現在走到哪裡了。」

「還早呢。」杏兒笑道,「看把你急的,好像那回來的不是死去的海掌櫃,而是你家的張掌櫃!」

「是啊,你算是說對了。我就是盼著有那麼一天,我家的掌櫃榮歸故里。就算他是一副棺木,我幾十年的等待也總算是有了結果。我也心滿意足了!」

杏兒被張嬸投入的情緒感染了,她收住了臉上的笑。

「你不和我一樣嗎?」張嬸說,「有那麼一天你家海子的……」張嬸自知說漏了嘴趕忙把話打住。

「你沒說出來的話我也知道,你是想說海子是靈柩。為什麼是靈柩呢?我不希望海子是另一個海掌櫃。」

「當然,我還是相信我家的張有、你家的海子都還活著,他們要回來就是活著的人歸來,而不是一副靈柩。」

杏兒一夜沒有睡好,輾轉反側直到黎明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著的同時就走進一個夢境。那個夢把她糾纏得非常難受。夢中的情景是模糊不清,似乎是在一座從未到過的城市。許多奇奇怪怪的建築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人。重要的是夢境中海子出現了!他在被一群人圍在中間毆打。那些打他的人一個個凶神惡煞,對海子拳打腳踢,海子被打得鮮血淋淋……杏兒著急想去救自己的丈夫,卻又被什麼東西絆著腳動彈不得,杏兒大喊!結果她被自己的夢給嚇醒了,起來一看,渾身上下大汗淋漓,就像是被水洗過了一樣。

又過了整整半個月,運送海仲臣靈柩的車隊才走進了祁縣的境內。進入祁縣境內之後到大路上迎接和看熱鬧的人就更多了,一下增加了數倍!依照大掌櫃的吩咐,凡是運送海仲臣靈柩的車隊經過之處,但凡是有大盛魁分支機構的地方,但凡是有大盛魁員工原籍的村莊,不論退休的還是在任的,預先都接到通知,都要到大道兩旁迎送!要知道祁縣不是一般的縣份,那是晉商雲集或者說是出產商人的地方。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商業名縣!從祁縣、太谷、平遙走進歸化的晉商最為眾多,這裡還是中國票號的發祥地,經商之風最盛,因此送葬的車隊這一路所經之處迎送的簡直就是人山人海。往往車隊還在幾十裡以外呢,好奇的村民就等候在自己村子的村口了。與大盛魁有牽扯的人當然都去,沒關係的人更是多得不計其數,畢竟大盛魁名聲廣大,是山西人普遍崇拜的商業字號。

小南順的村民趕到離村十幾裡外的大路口上去看熱鬧的時候,杏兒的熱情已經是減少了許多。張嬸的熱情卻似乎是恆溫的,她主動招呼杏兒上路。杏兒注意到,張嬸還特意打扮了一番:梳頭,抹油,腮邊還打了淡淡的胭脂紅,整個人看上去喜氣洋洋的。

晉中祁縣南坪鄉南坪村乃是海仲臣的家鄉,這裡有他的父母、兄弟和妻子。

杏兒和張嬸也一直跟著海掌櫃的靈柩到達南坪村。

南坪村更是隆重非常,大戲已經一連唱了整整九天。唱的全都是關公戲,什麼《過五關斬六將》《單刀赴會》《走麥城》《古城會》……

海仲臣家的屋簷下掛起了一塊牌匾,上書魏碑體的大字「武德第」。紅底黃框黑字的牌匾十分搶眼!

「杏兒,你看——」張嬸指著海家屋簷下的牌匾,「你認識那上邊的字嗎?」

「不認識,」杏兒說,「不過我知道那三個字是‘武德第’!」

「你怎麼會知道?」

「早就聽說了!」杏兒說,「真是光宗耀祖啊!」

「可不是隨便懸掛上去!」

「哎呀呀,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這個牌匾不僅光照當代海仲臣的家屬,而且它的榮耀可以福祉海家世世代代。」

「真是好哇!……」

「這塊牌匾真是光宗耀祖。」

「知道是咋來的嗎?」

「花銀子買的唄。」

「是買來的,可是你知道是誰出的銀子嗎?」

「誰?」

「大盛魁!是字號為海家買的功名。」

「啊……」

張嬸對海家屋簷下的那塊嶄新的牌匾羨慕不已,讚不絕口。

棺木抬進了海家大院。大院是臨時擴建而成的,原來只是一個普通的四合院,三年來村裡人奇怪地看到,海家的人總是在適當的時候得到需用的錢。想蓋房子的時候就有蓋房子的錢,想買土地的時候就有買土地的錢。神秘的來源令人大惑不解,周圍的人有過許多的猜測和議論。現在終於明白了,是大盛魁在暗地裡資助著海家。過去的謎團現在揭開了,它令好多人羨慕不已。

杏兒對那豪華棺木的感覺並不怎麼美妙,紅油漆的顏色像血,看了使她感到恐怖。看過海掌櫃靈柩之後,有好幾天杏兒睡不好覺,夜裡總是在做噩夢,夢境中那口血紅的棺材總是和丈夫模糊的形象混在一起。

又是一夜無眠,直到黎明,天已經矇矇亮了杏兒才睡著。矇矓間她夢見自己的丈夫古海回家來了,但是也像那個死去的海掌櫃一樣,是被人用棺材抬回來的。杏兒被那場景嚇醒了。

上午杏兒胳膊彎兒挎著一個包袱走進了婆婆的房間。

「娘!」

「什麼事兒?」

杏兒的樣子讓古海娘很是詫異。婆婆正在縫補一件破衣裳,把針線停在半空中,拿迷茫的眼睛望著媳婦。

「我要到歸化去!」

「你到歸化?」婆婆還是沒有明白媳婦話裡的意思。「做什麼?」

「我要去找海子!」

說完也不等婆婆回答,杏兒只管自己跨出了門檻。

杏兒一生中總共有過三次闖歸化的經歷,都是無奈之舉,都是在情緒激動時做出的節烈行動。我們現在要講的這是第一次。丈夫失蹤作為媳婦不能無動於衷,是去是留她得做出抉擇,這是關乎自己命運的大事。杏兒不顧婆婆的勸阻,決心到歸化去找丈夫。一個契機或者說是刺激,就是海仲臣魂歸故里。杏兒親眼目睹海掌櫃靈柩返回故鄉的盛大場面,深受刺激。她不像張嬸那樣為海掌櫃靈柩迴歸的宏大場面而興奮而激動而羨慕。她不,她有自己的想法,她要的是活著的丈夫,哪怕他平平常常,沒有榮光!

為了能夠和活著的丈夫團聚,杏兒毅然決然地出發了!

整整走了半個月,杏兒終於來到黃河渡口,終於站在了滔滔黃河的岸邊。這人聲嘈雜的渡口就是有名的君子渡,一個古老的渡口。渾濁的河水從她的眼前流過,看著讓她覺得腦袋直髮暈。這時的杏兒已然是男子打扮,頭上罩著一塊白色的毛巾,腰間束一條腰帶,猛看上去儼然是一個精幹的小夥子,只是個頭矮了一些。黃河在這裡是南北流向,渡口一片繁忙景象,有預備西去的,也有剛剛坐渡船返回來的,杏兒要往西走。一路上,杏兒是逢人便打聽,但收穫的都是失望。

一艘木船緩緩靠岸。

「你打聽走西口回來的人,等等那條船,」一位長者指指河中央的渡船,「就要靠岸了,全都是走西口的人。」

其實那船哪裡是在劃,簡直就是被河水衝著走,是在漂。

但是那船還是靠岸了。

有一個老年的漢子告訴杏兒:「你打聽的古海,好像在歸化拉駱駝呢。」

杏兒欣喜若狂!拉著那人細細地盤問:「你見到他人了嗎?」

「人沒有見,我也是聽說的。」

「你聽什麼人說的?」

「一個拉駱駝的朋友。」

「你那朋友現在哪?」

「他還在歸化呢。」

「他也是咱那地方的人嗎?」

「人家是歸化地方的人。」

「他叫什麼名字?」

「叫……三娃子。」

「他姓什麼呢?」

「這我就說不上了。」

「怎麼會沒有姓氏呢!是個人都會有的,生下來就會有姓氏的。」

「那是賣苦力的窮人!」

「窮人富人是一樣的。」

「我不跟你說了。」那人煩了,「你這個人真的太能纏人。」

每一個細節都問好幾遍,結果人家被她搞得很煩,「我要回家了!」

還沒有過黃河,在渡口杏兒就被趕上來的月荃追回去了。

「你咋能幹這樣的傻事?」一見面月荃就埋怨杏兒說,「你也不想想自古以來哪有女人走西口的!要不是海子娘到史家大院找到我,說不定這會兒你已經過了黃河!」

「我就是要過黃河!還要到歸化城。」

月荃:「跟我回吧。」

「我要去歸化找尋海子。」

「我說過了,自古以來就沒有女人走口外的。」

「我來開這個先例。」

不管月荃怎麼磨破了嘴皮,杏兒就是不改唸頭。月荃實在沒辦法了,板起面孔說:「杏兒,我今天把話跟你挑明瞭,今日是你婆婆讓我來追你回去的,我答應一定把活著的杏兒交在她手上。」

「我不管!」

「你不管也不行。你是知道的,我古月荃是個耍武藝的人,我有辦法把你弄回去。」

「你敢!」

「你看著……我敢還是不敢。」

說著月荃走上前伸手抓住了杏兒的一隻胳膊,手腕一旋,就把杏兒的胳膊擰在身後了。杏兒疼得哇哇亂叫起來。也不管杏兒的喊叫和哭鬧,月荃用一個細繩把杏兒的手綁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杏兒往肩膀上一扛就放在了馬背上。月荃都沒有給杏兒掙扎的機會,就把她帶回了小南順。

月荃給杏兒鬆了綁以後,看著杏兒的眼淚唰唰地往下流,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古海娘說:「還哭!多虧了月荃子,不然你這會兒還說不定活沒活著呢。」

「就是死我也不後悔。」

許多人圍在杏兒的屋子裡,有張嬸、靖娃媳婦、傑娃媳婦,當然還有婆婆和月荃。

婆婆說:「還不趕快謝謝月荃,人家好幾天都沒能好好吃一頓飯,還不是為了找你?」

杏兒擰著脖子不肯答應。

「史東家對小叔爺都不滿意了,」張嬸也幫著婆婆說,「真是該謝謝月荃,杏兒!史東家派下人來找月荃兩次了,說是月荃耽誤了他家的正事。」

「是他自己願意。怪誰?」

婆婆嘆息道:「真是不懂好賴。」

後來是靖娃媳婦把話題轉移了,她說:

「杏兒,我告訴你個好訊息,過些日子傑娃就要回村了!」

「對啦,」一直沒有說話的月荃插話了,「傑娃在歸化待多少年了,地面上熟人多,託靠傑娃打聽海子的訊息不是個正道嗎?」

眾人都說是。

張嬸問:「杏兒,你說月荃說得對不?」

杏兒點了頭。

傍晚時候杏兒的情緒完全穩定了,大體恢復了正常。她走出自己的屋子來到婆婆房間,低聲問:「娘,晚飯做點甚?」

「湊合吃吧,熬個粥,泡上玉米渣。」

「那哪成!」杏兒堅決地說,「有人家月荃小叔呢,怎麼也得弄點好吃的東西才是。」

「快別提月荃了。」婆婆說,「我說了許多好話也沒能把他留下。」

「他走了?」杏兒很失望的樣子。

「走了。你還哭著呢,他就走了。」

「唉!……這個月荃小叔。」

「你也別怪他,伺候人的營生由不了自己,不好做著呢。」

「我是說咱得謝謝他不是。」

「以後吧,反正也不是外人。」

畢竟傑娃是從歸化回來的,畢竟傑娃和古海是經常見面的。古海最後一次出走就是在傑娃所在的義和鞋店。於是杏兒就一門心思等待傑娃回鄉,成天把傑娃掛在嘴上,有事沒事就往傑娃家跑。

但是當傑娃真的回來,杏兒面對面地和傑娃坐在一起,卻發現見傑娃跟沒見差不多一個樣。問來問去盤問了半天,傑娃知道的關於海子的事差不多她也都知道了,沒有一點新的資訊。

對於杏兒最關心也是最擔心的問題,傑娃堅決地表示,古海是不會尋短見的,他肯定在歸化城的某一個地方,或者種地或者做小買賣或者拉駱駝。

要說作用,也只能說是從傑娃那裡得到些許慰藉。

這天上午史耀正在客廳與客人談話,一扭臉看見月荃走了進來,黑著臉站在一進門的地方,說:「東家,我有句當緊話想問問你。」

古月荃自打十幾歲上就跟著他爹住進了史家大院,長到十六歲練就了一身過硬的功夫就開始為史家做看家護院的打手。前前後後少說也有十大幾年了,對於主僕之間的規矩古月荃應該是瞭如指掌的,今日里突然這樣沒有禮貌讓史耀十分詫異。他斜睨了月荃一眼問:「有什麼事嗎?」

「有件事我想問問東家。」

「是院子裡的事嗎?」

院子裡的事是指史家的事,古月荃負有看家護院的職責,大事小情都有責任向東家報告的。史耀以為院子裡發生了什麼重要事情需要他親自處理。豈料古月荃回答說:「是我私人的事。」

「哦,你個人能有什麼打緊的事情,」史耀不高興了,教訓道,「好沒眼色!你沒看見我正在和縣衙的牟先生說話嗎?你先下去吧。」

古月荃沒挪身子,牛脖子一梗一梗地說道:「不,這事對我太重要,東家最好能立馬給我個話。」

「好,」史耀氣呼呼說,「那你就說吧!」

古月荃上前兩步用手指著東家的鼻子,問道:「東家,你說說,海子的事情是咋回事?」

「海子?你是說的哪個海子?」

「就是我的侄兒古海。」古月荃兩眼盯住史耀,一字一板地說道,「古海他在大盛魁做事,好端端地為甚麼就被字號開銷了?」

「原來你問的是這個呀,」史耀笑道,「我倒是忘了,你和古家是一家人。」

「古海是我的親孫侄。」

「去歸化時你日夜跟在我的左右,關於古海被開銷的事你在那邊時就該聽說了吧。古海被開銷的事不要說是在大盛魁內部盡人皆知,簡直就是轟動了半個歸化城!怎麼事情過了這麼久了你又忽然問起這樁事來?」

「我剛才上街遇到一個人,他對我說古海被字號開銷是另有因由。」

「另有因由?」史耀皺起了眉頭,「是什麼因由你說說看,我倒想聽聽。」

「這就要問你了,東家!」

「問我?你的意思是說我設計陷害了古海?」

「對!就是東家你!因為這一切都是東家你預先設計好了的!」

「……為什麼就認定是我呢?」

「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最清楚!既有膽量做出來為什麼沒有膽量承認呢?」

「我倒要問問你古月荃,這事我不承認是怎樣,我承認了又怎樣?莫非你一個看家護院的打手能將我這個東家下了大獄還是怎的?」

這是主僕倆十幾年裡頭一次發生爭吵。

「東家,這麼說你還是不敢承認了?」

「這話你是聽誰講的?」

「是誰講的你不要管,我只問你有沒有這回事。」

「我就知道你會問這事的。」

「東家,您可知道這事對海子有多大?那可是如同天塌地陷一般,是要他性命的事情!這中間的厲害東家您該知道吧?」

史耀說:「笑話!我連這事都不知道我還能算是什麼大盛魁的東家。」

月荃又追問一句:「這麼說,這件事真的是東家故意所為啦?」

「你猜對了。」

史耀拿眼角的餘光瞟了瞟古月荃,見古月荃一隻拳頭正捏得咔吧咔吧響。古月荃沒有動手打人,他盯著史耀看了一會兒車轉身走出了客廳。但是史家父子陷害海子這件事像一把刀子把月荃子與史家的情誼割斷了。作為古海的叔爺,古月荃不能再為古家的仇家做事了,勉強捱到年底,古月荃找個託詞就辭掉了為史家看家護院的差事。

離開史家大院,古月荃一年四季揹著一個行李捲兒四處奔走為人打工。農忙的時候就整月地住在海子家了。海子娘和杏兒都對月荃心懷一份歉意,打掃開一間廂房讓月荃子住,細心地照料月荃子的生活。

有一件別人誰也不知道的事情觸動了杏兒。一天夜裡杏兒哼哼著捂著肚子撞進了婆婆的屋裡。古海娘把燈點著一看嚇了一跳,就見杏兒面色慘白,臉上滾動著豆大的汗珠,兩隻手緊按在肚子上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娘!我……」

海子娘連忙問:「杏兒,你是怎麼了?你哪兒不舒坦?」

「肚子……疼,疼得要命。」

「這可怎麼辦哪,三更半夜的!」

杏兒只是哼哼,說不出話來。

「你先歇歇,杏兒你咬咬牙。我去叫隔壁張嬸過來。」海子媽好歹將兒媳扶到炕上,自個兒轉身跑出屋去。她先把睡在廂房的月荃喊起來,讓他照看著杏兒。

古月荃睡得正香甜,忽然間被一陣敲門聲驚醒,側耳聽聽是海子娘在叫他。

「小叔!你醒醒……你醒醒!」

古月荃慌忙披衣下炕,一邊問道:「是什麼事兒?」

「不好了,是杏兒她突然間發了病……」

古月荃跟著海子媽走進杏兒的房間,就見杏兒正裹著被子滿炕裡打滾兒。

「杏兒得的是什麼病?」古月荃沒見過這陣式,慌慌地問。

不知所措的海子娘急哭了起來:「什麼病我也說不清……去年海子在歸化出了事,跟著他爹就死於非命,今日里杏兒好端端地又得了急病。咱老古家到底是怎著了,老天爺呀!」

古月荃一見趕忙拿話安慰海子娘,說:「你彆著急,別哭,我估摸著杏兒平日裡身體強健得很,就是得個什麼病也是難免的事情。請郎中看看就會好的。你且守著杏兒,我去找隔壁的張嬸過來。」

張嬸果然有經驗,她掰開杏兒的牙看了看,說:「就怕是……這病可是耽誤不得,得趕快請郎中。」

月荃迅速地結著衣服上的紐子說:「哪兒有好郎中?我立馬就去請!」

張嬸瞅了瞅月荃,一個勁兒搖頭。話說出口她自個兒也犯愁了,小南順哪有什麼郎中啊!過去村裡有人得個急病都是派人到相鄰的黃村去請郎中。

海子媽說:「小南順沒有郎中,最近也得到黃村。黃村離小南順十多里地呢,深更半夜的就是去了怕也難把郎中請過來。小家小戶的哪有那麼大的面子。」

「是啊,」張嬸說,「十幾裡地跑去,人家要是不肯來,豈不是耽誤大事!」

「那該怎麼辦?」

「這麼吧,」張嬸說,「海子媽,你給杏兒找塊毯子出來,讓月荃辛苦一遭拿小推車送杏兒到黃村。我也跟著去,我回家加件衣服。」

說完張嬸急急地推門出去了。

聽著院子裡傳來咚咚的腳步聲,海子媽急得在地上直打轉,一個勁兒說:「這可怎辦是好……這可怎辦好。」

月荃安慰道:「你不用急,我和張嬸去送杏兒,張嬸說了,杏兒的病不打緊,只是不能耽誤。咱快張羅吧,我去準備推車。」

「又辛苦你啦,真是過意不去。」

「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月荃說著跑出去了。

眨眼的工夫,月荃就把小推車推到了屋子門口。這時候張嬸一邊穿著衣服袖子,一邊跟在月荃的身後走進屋子。

但是約摸過了半個時辰,張嬸自己獨自一個返回了小南順。她對海子娘解釋說:「剛剛出村沒有走出幾里地,我就在一個溝坎把腳給崴了!……」

海子娘急忙掌燈幫著張嬸檢視傷勢,嘆了口氣,安慰張嬸說:「還好,沒什麼大事,歇歇就會好的。」

太陽照在山頭上,一抹豔紅把半個山頭都映紅了。月荃推著獨輪車,杏兒跟在他的身後。兩人一邊說著話來到一條河的跟前。

正像張嬸所說,杏兒的病真的沒有什麼,當天夜裡趕到黃村,郎中只是給她紮了幾針立刻就沒事了,當即自己走著離開了黃村。杏兒說:「叔爺,咱在這歇歇吧,洗把臉。」

月荃放下了車:「好吧。」

兩個人就說起了話。

「真是怪嚇人的……」

「多虧了你,不然我的小命就怕是玩完了。」

「要謝你還得好好謝人家張嬸,還是張嬸她有經驗,還陪我送你到黃村。」

「怎麼不見張嬸的人?」

「還說呢,黑燈瞎火的出村走了連一里地還沒走出去呢,就把腳給崴了,只好返回去了。」

河水清清,映著杏兒的臉,那一張臉由於病痛的折磨顯得清瘦和嬌弱。病癒後的蒼白的臉上現出疲憊和興奮的神情,一絲難以言說的嬌羞掛在杏兒的嘴角上。她蹲在河邊看著自個兒的臉,一時竟捨不得攪亂那水面。